第6章 途中闹剧
出昌邑三日，官道渐窄，两旁从整齐的田畴变成了连绵的荒丘野岭，人烟也稀落下来。可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却丝毫未见收敛——前队已经翻过了一道土坡，后队的箱笼还在五里外的渡口等着过桥，驮马的嘶鸣与仆从的吆喝混在秋日的风里，传出很远很远。
刘贺坐在安车中，掀着半幅车帘，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倒退的枯树。三日下来，那股初接诏书的狂喜被颠簸的车轮碾得稍平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躁动——像沸水底下暗涌的气泡，表面平静，内里却在不住翻腾。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事？“他扬声问。
车旁骑马随行的王式驱马凑近，面上带着几分犹疑：“回殿下，前面有一处村落，几个仆从……下马去买水，似乎与村民起了争执。“
刘贺眉心一动，嘴角却弯了起来：“争执？有意思。停车。“
车驾停住时，后面跟从的队伍也跟着乱了一阵，箱笼碰撞声、马匹喷鼻声、人声混作一团。刘贺掀开车帘跳下来，深衣的下摆沾了道上浮尘也浑不在意，拎着袍角便往前走去。王式跟在后面几步欲言又止，终是没敢拦。
绕过前面几辆辎重车，眼前豁然开朗——官道旁果然有一处小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模样，土墙茅顶，篱笆上挂着干枯的豆角藤。此刻村口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昌邑王府的仆从正扯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往外拖，那女子哭喊着，衣襟被扯得歪斜，露出半截肩头。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地。另有两个仆从则从一户人家中抬出一口半人高的黑漆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叠好的布匹和几串铜钱。
“住手！“一声断喝从人群中响起。
刘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灰儒袍的中年人从后面的马车上匆匆赶来，袍摆撩起别在腰间，露出一双沾满尘土的布履。那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颔下一部短须修得齐整，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几步冲到那几个仆从面前，一把扯开扯着女子的那只手，声音因压着怒气而低沉：“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岂容尔等强掠民女！“
那仆从趔趄了一下，回头见是他，却并不畏惧，反而咧嘴一笑：“夏侯博士，小的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夏侯胜的目光如刀，扫过那口黑漆木箱，“抢夺财物，掳掠民女，这便是昌邑王府的门风么！“
刘贺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那被扯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面庞虽被泪水糊得狼狈，眉眼间却有一股村野女子特有的鲜亮——颊上两团被日光晒出的红晕，嘴唇饱满如熟透的浆果，在灰扑扑的村舍映衬下，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生动。她此刻缩在夏侯胜身后，一手拢着被扯散的衣襟，一手死死攥着博士的袍角，指节捏得发白。
“有意思。“刘贺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层层漾开。周围的人这才发现他来了，纷纷躬身让开一条路。那几个仆从更是噗通跪下，口中连呼“殿下“，却偷眼觑着他脸上的神色。
夏侯胜转过身来，目光与刘贺对上。那一瞬刘贺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焦灼、忧虑，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固执，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却不肯挪动的顽石。
“殿下。“夏侯胜拱手，声音仍带着余怒，“臣斗胆请问，这些仆从所行之事，殿下可曾授意？“
刘贺挑了挑眉，不答反问：“博士以为呢？“
“臣以为必非殿下本意。“夏侯胜踏前一步，袍角落下，沾了地上的泥水也浑然不觉，“殿下奉诏入京，是为承大统、继先帝之业。沿途百姓皆在仰望天家威仪，如今仆从横行至此，若传扬出去，岂不有损殿下——“
“博士。“刘贺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拂一粒落在肩头的尘埃，“孤赶路累了，停下来歇歇脚，几个下人想讨口水喝，村民不肯，这才有了误会。何至于扯到'天家威仪'上去？“
他说着，目光越过夏侯胜，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女子恰好也抬头，四目一碰，她慌忙低下头去，脸颊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刘贺嘴角那抹笑意便扩了扩，缓步朝她走去。夏侯胜横身一拦，被他抬手拨开——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慵懒力道。
“你叫什么？“刘贺站定在女子面前，微微俯下身。他身量高，这么一俯，影子便整个罩住了她。女子抖了抖，声音细如蚊蚋：“春……春娘。“
“春娘。“刘贺将这名字含在舌尖转了一圈，笑纹更深，“名字倒好听。你怕孤？“
女子摇了摇头，又连忙点头，又摇头，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刘贺抬手，用食指接了一滴她腮边的泪，放在眼前看了看——那泪珠在日光下剔透如露，映出他半张含笑的侧脸。
“殿下！“夏侯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些嘶哑，“臣请殿下即刻约束仆从，归还所掠财物，向村民——“
“博士。“刘贺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夏侯胜时，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薄雾却更浓了，“孤敬你为博士，方才听你几句唠叨。但你要明白——“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夏侯胜胸前，“这天下，快要是孤的了。孤还没登基，你就要教孤怎么做皇帝么？“
夏侯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臣……不敢。但臣亦不敢眼见殿下行差踏错而缄默不言。“
“行差踏错？“刘贺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在秋日的空气中散开，周围几个仆从也跟着讪笑起来。他转过身，朝那口黑漆木箱努了努嘴：“几匹布，几串钱，值什么？春娘——“他又望向那女子，“你若愿意跟孤走，孤给你比这村子好一百倍的日子。你若不愿意——“他摊了摊手，眼角余光扫过夏侯胜铁青的脸，“孤也不强求。“
春娘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声。倒是那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扑上来，抱住春娘的腿放声大哭：“囡囡不能走！囡囡是定了亲的——“
“哦？“刘贺的眉梢挑了挑，“定了亲？那便罢了。“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飞虫，“放了她吧。“
仆从们面面相觑，终究松开手。那女子被老妇人扯着跌跌撞撞退回了篱笆院内，院门砰地关上，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絮絮的低语。刘贺却已转身朝车驾走去，袍摆扬起的尘灰落了夏侯胜一鞋面。
“启程。“他扬声吩咐，语气轻快得像刚刚赏完一场好戏。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箱笼被抬回车上，马匹喷着响鼻重新迈开蹄子。刘贺登上安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夏侯胜仍站在原地，青灰色的儒袍在风中鼓动，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松。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刘贺读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愤懑？还是某种更沉重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刘贺忽然觉得心头刺了一下，帘子便放了下来。
车行不过半个时辰，前面又是一阵骚动。这回是在一处渡口，几条渡船正在将队伍分批运过河去。刘贺坐在船上，正在就着一只银壶饮酒，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他探头一望，只见两个护卫正架着一个绿衣妇人从岸边一户茶棚里出来，那妇人挣扎着，腕上一只银镯子挣脱了，叮叮当当滚进河边的卵石缝里。妇人身后，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追出来，跌了一跤，趴在泥地里哇哇大哭。
刘贺眯起眼，酒壶停在唇边。
“殿下——“夏侯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他没有从车上赶来了——那辆青帷马车还排在后面两艘渡船上——他竟是从河对岸涉水而来，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青灰色的袍摆吸饱了河水沉甸甸地坠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岸，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他扑到刘贺的船边，一手攀住船舷，水珠从短须上滑落，“请殿下即刻下令放人！若再纵容，传至长安——“
“长安？“刘贺放下酒壶，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那张苍白而执拗的脸。日头照在夏侯胜湿透的头顶，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角，平日的端方清癯此刻全被狼狈取代，只剩那双眼睛里的火还烧着。刘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什么别的情绪梗在喉间——像吞了一颗半生不熟的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夏侯胜，“他唤了对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你知不知道，孤从昌邑带了三百多人出来，三百多张嘴，三百多双脚。他们跟着孤去长安，孤总得让他们觉得——“他顿了顿，嘴角弯起那个惯常的弧度，“跟着孤有肉吃，有女人玩。不然，他们凭什么忠心？“
夏侯胜攀着船舷的手颤了一下，指节泛白，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气音。半晌，他才找回了声音，低哑的，像砂纸擦过粗木：“殿下……臣追随殿下三年，教殿下《诗》《书》《礼》《乐》，所求者何？无非是盼殿下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什么？“刘贺打断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夏侯胜湿漉漉的额头，目光直直望进那双苍老而明亮的眼睛里，“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圣君？像尧舜那样？“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短促，带着酒气，“夏侯胜，你读书读糊涂了。孤只知道，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诵经诵出来的。你那些道理——“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片碍眼的蛛网，“留着教长安那些太学生们去罢。“
他坐回船中，重新执起酒壶。船夫在艄公的吆喝声中撑开了船，安车木轮离岸，缓缓向对岸驶去。夏侯胜还站在水中，河水没到他的腰际，湿透的儒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嘴唇翕动着，却再没有发出声音。
船行至河心时，刘贺忽然掀帘回望。夏侯胜已经走回了岸上，瘦长的身影立在渡口，正弯下腰去扶那个从泥地里爬起来的男童。男童还在哭，夏侯胜便蹲下身去，用湿透的袖子替他擦脸上的泥，动作笨拙而轻柔。刘贺看了几息，猛地放下帘子，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液滚过喉咙时竟有些辣，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在空荡荡的车厢中回响。
河风吹动船帘，送来对岸隐约的哭声和犬吠。刘贺靠在车壁上，闭起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车轮破水的哗哗声混在一处。他想起夏侯胜方才眼中的那点火，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溅了一滴水在手背上。他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半晌，用拇指缓缓揩去，那处皮肤便留下一道淡红的手印。
“荒唐。“他轻声说，不知是在说谁。
窗外，渡口已远成一线模糊的青灰。前方官道在秋日的原野上蜿蜒如蛇，直伸向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已在梦中盘旋了无数次的——长安。
刘贺坐在安车中，掀着半幅车帘，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倒退的枯树。三日下来，那股初接诏书的狂喜被颠簸的车轮碾得稍平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躁动——像沸水底下暗涌的气泡，表面平静，内里却在不住翻腾。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事？“他扬声问。
车旁骑马随行的王式驱马凑近，面上带着几分犹疑：“回殿下，前面有一处村落，几个仆从……下马去买水，似乎与村民起了争执。“
刘贺眉心一动，嘴角却弯了起来：“争执？有意思。停车。“
车驾停住时，后面跟从的队伍也跟着乱了一阵，箱笼碰撞声、马匹喷鼻声、人声混作一团。刘贺掀开车帘跳下来，深衣的下摆沾了道上浮尘也浑不在意，拎着袍角便往前走去。王式跟在后面几步欲言又止，终是没敢拦。
绕过前面几辆辎重车，眼前豁然开朗——官道旁果然有一处小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模样，土墙茅顶，篱笆上挂着干枯的豆角藤。此刻村口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昌邑王府的仆从正扯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往外拖，那女子哭喊着，衣襟被扯得歪斜，露出半截肩头。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地。另有两个仆从则从一户人家中抬出一口半人高的黑漆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叠好的布匹和几串铜钱。
“住手！“一声断喝从人群中响起。
刘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灰儒袍的中年人从后面的马车上匆匆赶来，袍摆撩起别在腰间，露出一双沾满尘土的布履。那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颔下一部短须修得齐整，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几步冲到那几个仆从面前，一把扯开扯着女子的那只手，声音因压着怒气而低沉：“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岂容尔等强掠民女！“
那仆从趔趄了一下，回头见是他，却并不畏惧，反而咧嘴一笑：“夏侯博士，小的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夏侯胜的目光如刀，扫过那口黑漆木箱，“抢夺财物，掳掠民女，这便是昌邑王府的门风么！“
刘贺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那被扯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面庞虽被泪水糊得狼狈，眉眼间却有一股村野女子特有的鲜亮——颊上两团被日光晒出的红晕，嘴唇饱满如熟透的浆果，在灰扑扑的村舍映衬下，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生动。她此刻缩在夏侯胜身后，一手拢着被扯散的衣襟，一手死死攥着博士的袍角，指节捏得发白。
“有意思。“刘贺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层层漾开。周围的人这才发现他来了，纷纷躬身让开一条路。那几个仆从更是噗通跪下，口中连呼“殿下“，却偷眼觑着他脸上的神色。
夏侯胜转过身来，目光与刘贺对上。那一瞬刘贺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焦灼、忧虑，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固执，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却不肯挪动的顽石。
“殿下。“夏侯胜拱手，声音仍带着余怒，“臣斗胆请问，这些仆从所行之事，殿下可曾授意？“
刘贺挑了挑眉，不答反问：“博士以为呢？“
“臣以为必非殿下本意。“夏侯胜踏前一步，袍角落下，沾了地上的泥水也浑然不觉，“殿下奉诏入京，是为承大统、继先帝之业。沿途百姓皆在仰望天家威仪，如今仆从横行至此，若传扬出去，岂不有损殿下——“
“博士。“刘贺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拂一粒落在肩头的尘埃，“孤赶路累了，停下来歇歇脚，几个下人想讨口水喝，村民不肯，这才有了误会。何至于扯到'天家威仪'上去？“
他说着，目光越过夏侯胜，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女子恰好也抬头，四目一碰，她慌忙低下头去，脸颊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刘贺嘴角那抹笑意便扩了扩，缓步朝她走去。夏侯胜横身一拦，被他抬手拨开——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慵懒力道。
“你叫什么？“刘贺站定在女子面前，微微俯下身。他身量高，这么一俯，影子便整个罩住了她。女子抖了抖，声音细如蚊蚋：“春……春娘。“
“春娘。“刘贺将这名字含在舌尖转了一圈，笑纹更深，“名字倒好听。你怕孤？“
女子摇了摇头，又连忙点头，又摇头，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刘贺抬手，用食指接了一滴她腮边的泪，放在眼前看了看——那泪珠在日光下剔透如露，映出他半张含笑的侧脸。
“殿下！“夏侯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些嘶哑，“臣请殿下即刻约束仆从，归还所掠财物，向村民——“
“博士。“刘贺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夏侯胜时，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薄雾却更浓了，“孤敬你为博士，方才听你几句唠叨。但你要明白——“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夏侯胜胸前，“这天下，快要是孤的了。孤还没登基，你就要教孤怎么做皇帝么？“
夏侯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臣……不敢。但臣亦不敢眼见殿下行差踏错而缄默不言。“
“行差踏错？“刘贺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在秋日的空气中散开，周围几个仆从也跟着讪笑起来。他转过身，朝那口黑漆木箱努了努嘴：“几匹布，几串钱，值什么？春娘——“他又望向那女子，“你若愿意跟孤走，孤给你比这村子好一百倍的日子。你若不愿意——“他摊了摊手，眼角余光扫过夏侯胜铁青的脸，“孤也不强求。“
春娘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声。倒是那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扑上来，抱住春娘的腿放声大哭：“囡囡不能走！囡囡是定了亲的——“
“哦？“刘贺的眉梢挑了挑，“定了亲？那便罢了。“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飞虫，“放了她吧。“
仆从们面面相觑，终究松开手。那女子被老妇人扯着跌跌撞撞退回了篱笆院内，院门砰地关上，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絮絮的低语。刘贺却已转身朝车驾走去，袍摆扬起的尘灰落了夏侯胜一鞋面。
“启程。“他扬声吩咐，语气轻快得像刚刚赏完一场好戏。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箱笼被抬回车上，马匹喷着响鼻重新迈开蹄子。刘贺登上安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夏侯胜仍站在原地，青灰色的儒袍在风中鼓动，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松。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刘贺读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愤懑？还是某种更沉重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刘贺忽然觉得心头刺了一下，帘子便放了下来。
车行不过半个时辰，前面又是一阵骚动。这回是在一处渡口，几条渡船正在将队伍分批运过河去。刘贺坐在船上，正在就着一只银壶饮酒，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他探头一望，只见两个护卫正架着一个绿衣妇人从岸边一户茶棚里出来，那妇人挣扎着，腕上一只银镯子挣脱了，叮叮当当滚进河边的卵石缝里。妇人身后，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追出来，跌了一跤，趴在泥地里哇哇大哭。
刘贺眯起眼，酒壶停在唇边。
“殿下——“夏侯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他没有从车上赶来了——那辆青帷马车还排在后面两艘渡船上——他竟是从河对岸涉水而来，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青灰色的袍摆吸饱了河水沉甸甸地坠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岸，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他扑到刘贺的船边，一手攀住船舷，水珠从短须上滑落，“请殿下即刻下令放人！若再纵容，传至长安——“
“长安？“刘贺放下酒壶，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那张苍白而执拗的脸。日头照在夏侯胜湿透的头顶，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角，平日的端方清癯此刻全被狼狈取代，只剩那双眼睛里的火还烧着。刘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什么别的情绪梗在喉间——像吞了一颗半生不熟的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夏侯胜，“他唤了对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你知不知道，孤从昌邑带了三百多人出来，三百多张嘴，三百多双脚。他们跟着孤去长安，孤总得让他们觉得——“他顿了顿，嘴角弯起那个惯常的弧度，“跟着孤有肉吃，有女人玩。不然，他们凭什么忠心？“
夏侯胜攀着船舷的手颤了一下，指节泛白，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气音。半晌，他才找回了声音，低哑的，像砂纸擦过粗木：“殿下……臣追随殿下三年，教殿下《诗》《书》《礼》《乐》，所求者何？无非是盼殿下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什么？“刘贺打断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夏侯胜湿漉漉的额头，目光直直望进那双苍老而明亮的眼睛里，“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圣君？像尧舜那样？“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短促，带着酒气，“夏侯胜，你读书读糊涂了。孤只知道，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诵经诵出来的。你那些道理——“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片碍眼的蛛网，“留着教长安那些太学生们去罢。“
他坐回船中，重新执起酒壶。船夫在艄公的吆喝声中撑开了船，安车木轮离岸，缓缓向对岸驶去。夏侯胜还站在水中，河水没到他的腰际，湿透的儒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嘴唇翕动着，却再没有发出声音。
船行至河心时，刘贺忽然掀帘回望。夏侯胜已经走回了岸上，瘦长的身影立在渡口，正弯下腰去扶那个从泥地里爬起来的男童。男童还在哭，夏侯胜便蹲下身去，用湿透的袖子替他擦脸上的泥，动作笨拙而轻柔。刘贺看了几息，猛地放下帘子，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液滚过喉咙时竟有些辣，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在空荡荡的车厢中回响。
河风吹动船帘，送来对岸隐约的哭声和犬吠。刘贺靠在车壁上，闭起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车轮破水的哗哗声混在一处。他想起夏侯胜方才眼中的那点火，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溅了一滴水在手背上。他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半晌，用拇指缓缓揩去，那处皮肤便留下一道淡红的手印。
“荒唐。“他轻声说，不知是在说谁。
窗外，渡口已远成一线模糊的青灰。前方官道在秋日的原野上蜿蜒如蛇，直伸向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已在梦中盘旋了无数次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