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堂乱政
刘贺登基的第七日清晨，未央宫宣室殿的铜漏刚滴过卯时二刻，朝臣们已整整齐齐跪了满殿。笏板如林，冠冕如云，日光透过殿顶的明瓦洒下来，将那些俯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可御座上空的——御座上没有人。
太常卿第三次清了嗓子，干咳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殿角的熏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盘旋，将满殿的沉默缠绕得更紧。霍光站在群臣之首，双手交握垂于身前，面沉如水，眉心的纹路却比前几日深了些许，像被无形的手指反复按压过。他身后那些朝臣交换着不安的眼色，有人翕动嘴唇欲言又止，有人用笏板轻轻敲击掌心，发出细微而焦躁的笃笃声。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殿外才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嬉笑声。紧接着一个内侍尖声通传：“陛下驾到——“尾音还没落下，殿门口已晃进来一个玄色身影。刘贺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深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冠下逸出来贴着额角，眉眼间带着宿醉未消的倦意，偏那嘴角还弯着，弯出那个叫满殿朝臣摸不着底细的弧度。
“陛下。“霍光第一个躬身，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其余朝臣跟着俯下身去，一片深衣袍摆擦过金砖的窸窣声。
刘贺摆了摆手算作应答，脚下步子却未停，径直从群臣中间穿过往御座走去。经过夏侯胜身边时那人猛地抬起头来——自从途中的闹剧之后，这是刘贺入京以来第一次与他正面相对。夏侯胜的面容比路上更清癯了，颧骨像两面薄刃从皮肤下支出来，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灼人，像两粒烧红的炭搁在枯瘦的面孔上。
“陛下，“夏侯胜的声音不高，可那一开口整个殿中的空气便凝住了，“臣斗胆请问，今日朝议——“
“今日朝议朕身子不适，免了。“刘贺头也不回地摆手，脚下已踩上了丹陛的第一级台阶，“诸卿有事上奏，交由光禄勋转呈便是。“
他说的光禄勋便是王式。此刻王式正站在御座侧下方，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衬得他红光满面，下巴比在昌邑时圆润了不少，腰间悬着的玉带扣在晨光中一闪一闪。他朝殿中众臣颔首微笑，嘴角压着三分矜持七分得意。
“陛下，“这次开口的是张敞。他从队列中侧出半步，笏板高擎，眉宇间的方正之气比前几日更甚，“匈奴遣使来朝，贡单在此，按制当由陛下亲览——“
“张敞。“刘贺已在御座上坐下来，身体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手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团没骨头的玄色云絮摊在那里。他歪着头看张敞，目光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懒散，“你告诉朕，那匈奴使臣送的几匹骆驼几把弯刀，是朕看了它们就能变成马，还是朕不看它们就会变成驴？“
殿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几声抽气声。张敞的面色涨红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礼制不可废——“
“礼制礼制。“刘贺忽然笑出声来，短促的、带着酒气残留的笑，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刺耳，“朕在昌邑的时候天天被太傅和博士们教礼制，到了长安还要听你们讲礼制。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是礼制的，还是朕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殿中，恰好与霍光对上。大将军面色纹丝未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就连眉心那道纹路也舒展开了，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被香火熏了百年的铜像。可刘贺注意到他交握在身前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此刻翻了个个，变成了左手压右手。极细微的动作，若非刘贺刻意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刘贺忽然觉得那双手像两只伏在暗处的兽，此刻收了爪子，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出来。他猛地将目光移开，落在殿中某根朱红巨柱的蟠龙纹上，那龙张牙舞爪地攀在柱上，金漆的眼睛正对着他。他无端觉得那龙也在看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散朝罢。“他挥了挥手，御袖甩出的风带翻了案上一方未干的墨砚，墨汁缓缓淌过案面，滴落金砖，洇开一滩暗色的渍。内侍慌忙扑上来擦拭，刘贺却已起身朝殿后走去，经过夏侯胜身边时那人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角——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凸起如竹节，却攥得极紧。
“陛下，“夏侯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刘贺能听见，像砂纸蹭着粗木的哑响，“臣在昌邑教陛下三年，陛下可还记得臣说的'君舟民水'四个字？“
刘贺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袍角的手，青筋在手背上凸成虬结的纹路，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蓝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想起三年前在昌邑王宫的讲堂中，夏侯胜也是这样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凸起如竹节，将“君舟民水“四个字讲了一整个下午，讲到竹简的编绳都松了。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蒲团上困得直打呵欠，夏侯胜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偷偷用袖子揩了，被那老先生一个眼风扫过来，立刻正襟危坐。
“记得。“刘贺说，声音轻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夏侯胜的眼睛亮了一瞬，攥着袍角的手指松了松：“那陛下——“
“可朕现在不是舟。“刘贺打断他，俯下身，几乎凑到夏侯胜耳边，“朕是岸。谁在舟上，谁在水里，由朕说了算。“他直起身时嘴角又弯起来了，目光在夏侯胜骤然灰败的面色上停了一息，像蜻蜓点过水面，随即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夏侯胜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越发不成体统了。
刘贺将昌邑王府那套游乐的班子整个搬进了未央宫——杂耍的、斗鸡的、走索的、奏百戏的，一群穿红着绿的伶人在椒房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彩棚，日日笙歌不绝。他也不知从哪寻来几十坛昌邑老酒，命人搬进宣室殿侧厢，青瓷酒坛沿墙根码了三层，浓郁的糟香混着脂粉气在廊庑间弥漫不散。
那日午后刘贺正与王式等几个昌邑旧臣在宣室殿中饮酒行令。御案被推到墙角，上面堆着吃剩的果核和打翻的酒盏，十二盏错金博山炉齐燃，将殿中熏得云蒸霞蔚。刘贺半倚在虎皮褥子上，左手执一柄玉如意去拨弄炉中的香灰，右手还擎着半盏残酒，脸上飞着两团薄红。
“陛下，再来再来！“王式满脸堆笑地举着一只大觥凑过来，“臣输了三局，这杯敬陛下——“
刘贺接过来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擦，随手用袖子一抹。旁边伺候的小黄门捧着铜盆跪在地上接他吐出的果核，接了半晌，膝头都跪出了淤青。
“对了，“刘贺忽然想起什么，将玉如意一丢，坐直了身子，“朕记得库中还有一批蜀锦，前日贡的？“
王式立刻凑上来：“回陛下，蜀锦三百匹，蜀绣两百幅，另有金丝绒线若干——“
“都赏了。“刘贺手一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从王式到侍酒的宫女到角落里捧着酒坛的杂役，一个没落，“人人有份。王式，你帮朕拟个单子。“
王式的眼睛亮得几乎要蹦出光来，嘴上却道：“陛下，蜀锦乃贡品，按制需留存宫库以备——“
“什么制不制的。“刘贺仰头将最后半盏酒倒进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盏随手掷在榻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撞到博山炉的底座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朕的库就是朕的，朕想赏谁赏谁。“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殿门——一个身影恰好从门外经过，青灰色的儒袍在朱红的廊柱间一闪，快得像被风吹走的叶子。刘贺认得那袍色，是夏侯胜。那人经过殿门时连头都没偏一下，可刘贺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瘦得嶙峋，腕骨像一枚尖锐的石子从皮肉下突出来。
刘贺的喉头忽然涩了一下。他伸手又去够酒坛，指尖触到冰凉的坛沿时停住了，就那么按着坛口不动，指腹感受着粗陶上细密的颗粒。殿中的喧嚣仍在继续，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夸赞蜀锦的成色，王式正在大声分派赏赐的名目，几个宫女抱着琵琶在角落里调弦。这一切声响混成一片嗡嗡的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可刘贺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块礁石上，那些水漫过他脚踝又退走，始终浸不透他。
“陛下？“王式察觉到他的出神，凑近来问，“陛下若乏了，臣等先行告退——“
“不必。“刘贺回过神来，松开按住酒坛的手，重新扯出一个笑来，“接着喝。朕还没醉呢。“
他确实还没有醉。酒量是昌邑三年练出来的，从前在王府中与那些属官们喝到三更，次日还能骑马射箭。此刻那几壶酒灌下去只让他觉得面上烧了些，四肢舒展开些，可脑子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像一口被反复捶打的铜钟，嗡嗡的余音散不去。
又喝了几巡，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跪在殿中磕头如捣蒜：“陛、陛下……大将军……大将军求见！“
殿中霎时静了。王式手中的酒盏悬在半空，几个正猜拳的旧臣僵住了动作，连角落里调弦的宫女都停了手，琵琶发出一声突兀的滑音，像谁在寂静中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刘贺慢慢直起身来，酒意被这一声通传逼退了几分，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又拉了拉敞开的领口。
“请。“
霍光踏进殿门时，满殿的酒气脂粉气扑面而来，可他面上连一丝皱眉的意思都没有。玄色朝服一丝不苟，腰间革带束得齐齐整整，连冠缨的结扣都打得浑圆对称。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低眉敛目，垂手侍立在殿门外。
“臣参见陛下。“霍光躬身，声音平得像案上那方未干透的墨。
刘贺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霍光的身形愈发显得高阔，肩背的线条在玄衣下如嶂如峦，遮去了殿顶明瓦漏下的大半日光。他逆光站着，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投下来，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大将军来得巧，“刘贺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朕正与旧属们叙旧，大将军若不嫌弃，同饮一杯？“
“臣不善饮。“霍光回得客气，脚步却未动，仍站在殿门与酒席之间那片空地上，像一柄插在坛中的剑，将喧闹的宴饮劈成了两半。他目光从满地的果核碎盏上扫过，从歪斜的御案上扫过，从角落那三口已空了一半的酒坛上扫过，最后落回刘贺脸上。
“陛下，“霍光的声音仍平平的，“匈奴使臣尚在驿馆等候回赐，九卿已等了陛下三日未得面圣，另有河东郡守报来的水患文书压在中书省——臣斗胆请陛下明日早朝，主议这些国事。“
他说“国事“两个字时略重了些，舌尖抵住上颚再弹开，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刘贺盯着他翕动的嘴唇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两片唇薄得像刀刃，每一个字都是被切开的。
“朕知道了。“刘贺说。他本想再添一句什么——或许像前几次那样摆摆手说“明日再说“，或者笑一笑说“大将军太过操劳“——可话到嘴边却被霍光那双眼睛堵了回去。那双眼睛还在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满，平得像一潭没有风也没有鱼的水，可正因如此才叫人心里发毛。
霍光又躬了一躬身，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穿过殿门时在门框里框成一个规整的矩形，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道看不见的线上。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殿中才重新响起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可那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人拧小了火苗的灯。
刘贺拎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盏，端起来凑到唇边时却停住了。酒液在青铜盏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那层惯常的懒散笑意薄了些，被什么别的东西从底下顶了上来，泛着微微的青。他看见自己下颌上还沾着方才未擦净的酒渍，发冠歪了，碎发黏在颊侧，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他将酒盏放下了。
“殿下——陛下，“王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天色不早，要不臣等……“
“都退下吧。“刘贺挥挥手，声音有些哑。众人鱼贯退出殿外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仿佛得了大赦。唯有王式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随着人群消失在暮色中。
殿中空下来后，只剩下那些博山炉还在滋滋地烧着。刘贺缓缓从虎皮褥子上起身，赤着脚踩过金砖，走到殿门边。廊下的铜灯已陆续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不定。他看见远处掖庭宫的飞檐在暮色中翘起弯弯的角，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拢了翅膀。更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长，两声短，他听不懂那是报什么时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按过酒坛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粗陶颗粒的压痕，一道一道浅红的纹路。他将手伸进廊下的灯火中，光便铺满了掌心，将那些纹路照得格外分明。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攥住。
“荒唐。“他又听见夏侯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像从昌邑国途中那条河里捞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将那些光攥进掌心里，可一松开又没了。
夜风从廊庑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往殿中走，经过那口半空的酒坛时抬脚踢了一下，坛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脚上碎成几片，残余的酒液漫出来，洇湿了大片金砖，在烛火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光映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回殿深处去了。
太常卿第三次清了嗓子，干咳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殿角的熏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盘旋，将满殿的沉默缠绕得更紧。霍光站在群臣之首，双手交握垂于身前，面沉如水，眉心的纹路却比前几日深了些许，像被无形的手指反复按压过。他身后那些朝臣交换着不安的眼色，有人翕动嘴唇欲言又止，有人用笏板轻轻敲击掌心，发出细微而焦躁的笃笃声。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殿外才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嬉笑声。紧接着一个内侍尖声通传：“陛下驾到——“尾音还没落下，殿门口已晃进来一个玄色身影。刘贺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深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冠下逸出来贴着额角，眉眼间带着宿醉未消的倦意，偏那嘴角还弯着，弯出那个叫满殿朝臣摸不着底细的弧度。
“陛下。“霍光第一个躬身，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其余朝臣跟着俯下身去，一片深衣袍摆擦过金砖的窸窣声。
刘贺摆了摆手算作应答，脚下步子却未停，径直从群臣中间穿过往御座走去。经过夏侯胜身边时那人猛地抬起头来——自从途中的闹剧之后，这是刘贺入京以来第一次与他正面相对。夏侯胜的面容比路上更清癯了，颧骨像两面薄刃从皮肤下支出来，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灼人，像两粒烧红的炭搁在枯瘦的面孔上。
“陛下，“夏侯胜的声音不高，可那一开口整个殿中的空气便凝住了，“臣斗胆请问，今日朝议——“
“今日朝议朕身子不适，免了。“刘贺头也不回地摆手，脚下已踩上了丹陛的第一级台阶，“诸卿有事上奏，交由光禄勋转呈便是。“
他说的光禄勋便是王式。此刻王式正站在御座侧下方，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衬得他红光满面，下巴比在昌邑时圆润了不少，腰间悬着的玉带扣在晨光中一闪一闪。他朝殿中众臣颔首微笑，嘴角压着三分矜持七分得意。
“陛下，“这次开口的是张敞。他从队列中侧出半步，笏板高擎，眉宇间的方正之气比前几日更甚，“匈奴遣使来朝，贡单在此，按制当由陛下亲览——“
“张敞。“刘贺已在御座上坐下来，身体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手臂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团没骨头的玄色云絮摊在那里。他歪着头看张敞，目光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懒散，“你告诉朕，那匈奴使臣送的几匹骆驼几把弯刀，是朕看了它们就能变成马，还是朕不看它们就会变成驴？“
殿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几声抽气声。张敞的面色涨红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礼制不可废——“
“礼制礼制。“刘贺忽然笑出声来，短促的、带着酒气残留的笑，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刺耳，“朕在昌邑的时候天天被太傅和博士们教礼制，到了长安还要听你们讲礼制。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是礼制的，还是朕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殿中，恰好与霍光对上。大将军面色纹丝未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就连眉心那道纹路也舒展开了，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被香火熏了百年的铜像。可刘贺注意到他交握在身前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此刻翻了个个，变成了左手压右手。极细微的动作，若非刘贺刻意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刘贺忽然觉得那双手像两只伏在暗处的兽，此刻收了爪子，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出来。他猛地将目光移开，落在殿中某根朱红巨柱的蟠龙纹上，那龙张牙舞爪地攀在柱上，金漆的眼睛正对着他。他无端觉得那龙也在看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散朝罢。“他挥了挥手，御袖甩出的风带翻了案上一方未干的墨砚，墨汁缓缓淌过案面，滴落金砖，洇开一滩暗色的渍。内侍慌忙扑上来擦拭，刘贺却已起身朝殿后走去，经过夏侯胜身边时那人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角——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凸起如竹节，却攥得极紧。
“陛下，“夏侯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刘贺能听见，像砂纸蹭着粗木的哑响，“臣在昌邑教陛下三年，陛下可还记得臣说的'君舟民水'四个字？“
刘贺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袍角的手，青筋在手背上凸成虬结的纹路，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蓝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想起三年前在昌邑王宫的讲堂中，夏侯胜也是这样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凸起如竹节，将“君舟民水“四个字讲了一整个下午，讲到竹简的编绳都松了。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蒲团上困得直打呵欠，夏侯胜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偷偷用袖子揩了，被那老先生一个眼风扫过来，立刻正襟危坐。
“记得。“刘贺说，声音轻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夏侯胜的眼睛亮了一瞬，攥着袍角的手指松了松：“那陛下——“
“可朕现在不是舟。“刘贺打断他，俯下身，几乎凑到夏侯胜耳边，“朕是岸。谁在舟上，谁在水里，由朕说了算。“他直起身时嘴角又弯起来了，目光在夏侯胜骤然灰败的面色上停了一息，像蜻蜓点过水面，随即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夏侯胜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越发不成体统了。
刘贺将昌邑王府那套游乐的班子整个搬进了未央宫——杂耍的、斗鸡的、走索的、奏百戏的，一群穿红着绿的伶人在椒房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彩棚，日日笙歌不绝。他也不知从哪寻来几十坛昌邑老酒，命人搬进宣室殿侧厢，青瓷酒坛沿墙根码了三层，浓郁的糟香混着脂粉气在廊庑间弥漫不散。
那日午后刘贺正与王式等几个昌邑旧臣在宣室殿中饮酒行令。御案被推到墙角，上面堆着吃剩的果核和打翻的酒盏，十二盏错金博山炉齐燃，将殿中熏得云蒸霞蔚。刘贺半倚在虎皮褥子上，左手执一柄玉如意去拨弄炉中的香灰，右手还擎着半盏残酒，脸上飞着两团薄红。
“陛下，再来再来！“王式满脸堆笑地举着一只大觥凑过来，“臣输了三局，这杯敬陛下——“
刘贺接过来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擦，随手用袖子一抹。旁边伺候的小黄门捧着铜盆跪在地上接他吐出的果核，接了半晌，膝头都跪出了淤青。
“对了，“刘贺忽然想起什么，将玉如意一丢，坐直了身子，“朕记得库中还有一批蜀锦，前日贡的？“
王式立刻凑上来：“回陛下，蜀锦三百匹，蜀绣两百幅，另有金丝绒线若干——“
“都赏了。“刘贺手一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从王式到侍酒的宫女到角落里捧着酒坛的杂役，一个没落，“人人有份。王式，你帮朕拟个单子。“
王式的眼睛亮得几乎要蹦出光来，嘴上却道：“陛下，蜀锦乃贡品，按制需留存宫库以备——“
“什么制不制的。“刘贺仰头将最后半盏酒倒进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盏随手掷在榻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撞到博山炉的底座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朕的库就是朕的，朕想赏谁赏谁。“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殿门——一个身影恰好从门外经过，青灰色的儒袍在朱红的廊柱间一闪，快得像被风吹走的叶子。刘贺认得那袍色，是夏侯胜。那人经过殿门时连头都没偏一下，可刘贺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瘦得嶙峋，腕骨像一枚尖锐的石子从皮肉下突出来。
刘贺的喉头忽然涩了一下。他伸手又去够酒坛，指尖触到冰凉的坛沿时停住了，就那么按着坛口不动，指腹感受着粗陶上细密的颗粒。殿中的喧嚣仍在继续，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夸赞蜀锦的成色，王式正在大声分派赏赐的名目，几个宫女抱着琵琶在角落里调弦。这一切声响混成一片嗡嗡的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可刘贺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块礁石上，那些水漫过他脚踝又退走，始终浸不透他。
“陛下？“王式察觉到他的出神，凑近来问，“陛下若乏了，臣等先行告退——“
“不必。“刘贺回过神来，松开按住酒坛的手，重新扯出一个笑来，“接着喝。朕还没醉呢。“
他确实还没有醉。酒量是昌邑三年练出来的，从前在王府中与那些属官们喝到三更，次日还能骑马射箭。此刻那几壶酒灌下去只让他觉得面上烧了些，四肢舒展开些，可脑子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像一口被反复捶打的铜钟，嗡嗡的余音散不去。
又喝了几巡，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跪在殿中磕头如捣蒜：“陛、陛下……大将军……大将军求见！“
殿中霎时静了。王式手中的酒盏悬在半空，几个正猜拳的旧臣僵住了动作，连角落里调弦的宫女都停了手，琵琶发出一声突兀的滑音，像谁在寂静中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刘贺慢慢直起身来，酒意被这一声通传逼退了几分，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又拉了拉敞开的领口。
“请。“
霍光踏进殿门时，满殿的酒气脂粉气扑面而来，可他面上连一丝皱眉的意思都没有。玄色朝服一丝不苟，腰间革带束得齐齐整整，连冠缨的结扣都打得浑圆对称。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低眉敛目，垂手侍立在殿门外。
“臣参见陛下。“霍光躬身，声音平得像案上那方未干透的墨。
刘贺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霍光的身形愈发显得高阔，肩背的线条在玄衣下如嶂如峦，遮去了殿顶明瓦漏下的大半日光。他逆光站着，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投下来，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大将军来得巧，“刘贺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朕正与旧属们叙旧，大将军若不嫌弃，同饮一杯？“
“臣不善饮。“霍光回得客气，脚步却未动，仍站在殿门与酒席之间那片空地上，像一柄插在坛中的剑，将喧闹的宴饮劈成了两半。他目光从满地的果核碎盏上扫过，从歪斜的御案上扫过，从角落那三口已空了一半的酒坛上扫过，最后落回刘贺脸上。
“陛下，“霍光的声音仍平平的，“匈奴使臣尚在驿馆等候回赐，九卿已等了陛下三日未得面圣，另有河东郡守报来的水患文书压在中书省——臣斗胆请陛下明日早朝，主议这些国事。“
他说“国事“两个字时略重了些，舌尖抵住上颚再弹开，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刘贺盯着他翕动的嘴唇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两片唇薄得像刀刃，每一个字都是被切开的。
“朕知道了。“刘贺说。他本想再添一句什么——或许像前几次那样摆摆手说“明日再说“，或者笑一笑说“大将军太过操劳“——可话到嘴边却被霍光那双眼睛堵了回去。那双眼睛还在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满，平得像一潭没有风也没有鱼的水，可正因如此才叫人心里发毛。
霍光又躬了一躬身，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穿过殿门时在门框里框成一个规整的矩形，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道看不见的线上。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殿中才重新响起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可那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人拧小了火苗的灯。
刘贺拎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盏，端起来凑到唇边时却停住了。酒液在青铜盏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那层惯常的懒散笑意薄了些，被什么别的东西从底下顶了上来，泛着微微的青。他看见自己下颌上还沾着方才未擦净的酒渍，发冠歪了，碎发黏在颊侧，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他将酒盏放下了。
“殿下——陛下，“王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天色不早，要不臣等……“
“都退下吧。“刘贺挥挥手，声音有些哑。众人鱼贯退出殿外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仿佛得了大赦。唯有王式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随着人群消失在暮色中。
殿中空下来后，只剩下那些博山炉还在滋滋地烧着。刘贺缓缓从虎皮褥子上起身，赤着脚踩过金砖，走到殿门边。廊下的铜灯已陆续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不定。他看见远处掖庭宫的飞檐在暮色中翘起弯弯的角，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拢了翅膀。更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长，两声短，他听不懂那是报什么时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按过酒坛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粗陶颗粒的压痕，一道一道浅红的纹路。他将手伸进廊下的灯火中，光便铺满了掌心，将那些纹路照得格外分明。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攥住。
“荒唐。“他又听见夏侯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像从昌邑国途中那条河里捞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将那些光攥进掌心里，可一松开又没了。
夜风从廊庑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往殿中走，经过那口半空的酒坛时抬脚踢了一下，坛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脚上碎成几片，残余的酒液漫出来，洇湿了大片金砖，在烛火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光映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回殿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