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史弥远的宴会,群贤毕至

射雕郭靖:朕乃周世祖 · 茶语堂前 · 第22章 · 35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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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十一年,立秋。

东钱湖的荷花还开着,但已不是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来。

湖畔梨花山上的旧宅,原是史家的一处别业,不算大,宅前几株老槐,叶子还是绿的,但已能看见零星几片黄叶夹杂其间。

史嵩之正坐在槐荫下读书。

他今年二十九,身量魁梧,面方口阔,一双眼炯炯有神,即便坐着,脊背也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之气。

立秋的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天还是热的,但那股子闷在骨子里的暑气,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

“子由,又在看兵书?”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史嵩之回头,见是陈埙——他的内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平视相交的人。

陈埙比他小几岁,生得清瘦,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是嘉定十年的省试第一,本该春风得意,却因为不愿领史弥远的情,把到手的恩遇推了出去,跑到黄州担任教授,不久前被史弥远召回。

此刻他手里也拿着一卷书,是《楚辞》。

“立秋了,暑气该退了。”

史嵩之笑了笑,“你若嫌闷,去湖里划划船?你我吟风颂月,倒也惬意。”

“不去。”陈埙在他旁边坐下,“水还是热的。”

“随你随你。”

史嵩之摇了摇头,目光复又落到自己的《武经总要》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兵法,一个读楚辞,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太久。

日头初升的时候,山下来了个青衣小厮,满头大汗,一见史嵩之就恭恭敬敬的唱了个喏:“史公子,相公有请。”

史嵩之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叔父?”

“是。”小厮喘了口气,“相公在集芳园设宴,说今日休沐,请公子去聚一聚。还说——”

他顿了顿,看了陈埙一眼,“还说请陈公子一并去。”

史嵩之转头看陈埙。

陈埙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像结了霜。

“我不去。”他干脆利落地说。

史嵩之没有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对小厮说:“我去,和仲那边我向叔父解释。”

小厮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去了。

陈埙看着史嵩之的背影,忽然开口:“子由。”

“嗯?”

“你想去襄阳的事,跟他提了吗?”

史嵩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晨曦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里的神色复杂——有三分为难,有七分火一样燃烧着的,叫做“野心”的东西。

“还没有。”

史嵩之说,“不过快了,待我考中,定是要去的。”

陈埙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楚辞》。

待史嵩之身影消失,陈埙对自己带来的小厮随口说道:“备马,今日难得休沐,我要和毅夫、实之共游西湖。”

“喏。”

……

集芳园在葛岭,从东钱湖过去,要穿过半个临安府。

史嵩之到时,额头冒着微汗,引路的仆人殷勤地领着他往里走,穿过蟠翠、雪香几处亭阁,远远地就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尖细,一听就是薛极的。

史嵩之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园子里桂花初绽,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和着暮蝉的残声,倒有几分清寂的意思。

他跟着引路的仆人穿过“蟠翠”亭边的曲廊,正转过一丛翠竹,便听见前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对什么人细细解说。

“……《兰亭》真本随葬昭陵,世间所传皆是摹本。唐人摹本以褚河南、欧阳率更、冯承素三家为最,其中褚摹得韵,欧摹得骨,冯摹得形。

然诸摹本辗转传刻,面目各异,定武本之所以珍贵,正因其出自欧摹,犹存率更楷法,较之他本最为近真。”

说话的人站在廊下的一张石几旁,几上摊着几卷拓片。

那人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月白的道袍,袖口沾了些墨渍,脸上架着一副打磨极薄的玉片,用细铜丝绑在鼻梁上。

史嵩之认得他——正是去年出知嘉兴府,前些天得了官家褒扬,名动一时的岳飞之孙岳珂。

“第一次在叔父私宴见到他,看来叔父很看重他。”史嵩之心想。

听了一阵,史嵩之就要上前见礼,便听见另一个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

“肃之好眼力,不过某听说,《定武兰亭》的刻石早已亡佚,世间流传的多是翻刻。你说的这个本子,是原石拓本,还是后人重摹的?”

说话的人从主位旁的客席上微微探身出来,他五十余岁的年纪,干瘦的身材,面皮微青,一双三角眼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穿的是紫色公服——那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

户部尚书薛极,史弥远门下第一鹰犬,“四木”之首。

他是今天宴会上仅次于史弥远的贵客,坐在主宾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岳珂。

岳珂抬起头,透过那两片玉片看了看薛极,微微一笑:

“薛尚书问得好。某说的这本,是五字未损本——‘湍、流、带、左、右’五字完好,正是薛绍彭作伪之前的旧拓。此本今藏定武军中,某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一观……”

史嵩之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薛极——户部尚书,手握天下财赋,此刻他放下身段,和一个小小的知府谈论金石,不是因为真感兴趣,只因为史弥远在听。

岳珂——岳飞之孙,顶着忠烈之后的名头,也要在这种场合展示学问,讨权相欢心。

而史弥远靠在椅背上,虚着眼,很享受这一幕。

园中人洋洋洒洒,随口问答,曲水流觞,笑论文华,竟有几分魏晋名士交游风采。

时光流转,史弥远目光在岳珂身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眼色如青石溅湖,激起朵朵浪花:

工部尚书胡榘圆脸堆笑,称赞岳珂学问精深,薛尚书有竹林贤风,史相公包揽宇内。

坐在薛极下首的聂子述下月就要出镇兴元府,心下筹算着边防,此刻也端酒半抿,然后复归沉默。

赵汝述是帝室之胄、兵部侍郎,在四木中出身最贵,风评却最差,这会儿姿态做得最足,点头微笑,仿佛岳珂的学问他不胜欣赏。

史嵩之整了整衣冠,从廊下走出,沿着曲廊往主位而去。

走到史弥远面前,他站定,弯腰行了一礼。

“叔父。”

史弥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家常的皂罗袍,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茉莉,看上去像个清雅的田舍翁;只是那双眼睛温温和和地扫过众人时,在座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子由来了。”

“是,在廊下听岳知府讲金石,不觉入神,和仲身体有恙,怕在叔父尊前失了体面,故而未到。”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两个无人的末席:“坐吧。”

“是。”

史嵩之在末席坐下,面前的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安静地坐着,听这些人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泛起来。

薛极第一个站起身来,说是最近得了一首新诗,要念给丞相听听。他踱到庭中,对着那池残荷,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是李商隐的诗,立秋的荷花还没到枯的时候,但他念得声情并茂,仿佛是为今日量身定做。

史弥远听了,淡淡说了句“仲直有心了”。

胡榘不甘人后,站起来说要吹一曲助兴便从仆人手中接过一支笛子,吹了一首《秋风词》。

笛声清越,在夜色中的集芳园里回荡,倒真有几分秋天的况味。

胡榘吹得极认真,额头上的汗珠都渗了出来,只是这场景若让他那刚直的祖父泉下有知,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翻过身来。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叫好。

末席中,担任丞相府主管文字的李知孝还不是日后权倾一时的三凶,此刻却初见功力,拔出剑,在园中舞了起来。

一边舞,一边念念有词如唱曲,历数史弥远的“丰功伟绩”——诛韩侂胄、定策保平安、支持理学……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李知孝是前唐睿宗之后,先祖父高居参知政事之职,这会儿却作僮仆举,便是史嵩之看了也在心里暗道一声不成样。

庭中的残荷被剑气扫动,簌簌地落下几片花瓣。

史弥远脸色变了一下。

“知孝,够了。”

李知孝立刻收了剑,满头大汗地退回席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史嵩之见了,心想叔父园中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李知孝这手剑术只怕在江湖上也少有人及。

宴席将散时,史弥远让众人退下,只留了史嵩之。

园中静谧,只余秋虫的鸣声和远处湖面上传来的水声。

“子由。”

史弥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听出什么了?”

史嵩之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不是在问金石。

“侄儿听出,”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权倾天下的叔父,“岳知府有真学问,薛尚书有真本事;但这两样,都不是侄儿想要的。”

“哦?”史弥远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你想要什么?”

“襄阳。”

史弥远的手指停住了。

“侄儿科考后,想去襄阳。”

史嵩之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从最底层做起,襄阳户曹,或者光化军司户,都可以。侄儿想在襄阳待几年,把那里的山山水水、一兵一卒都摸清楚。”

“襄阳?”史弥远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史嵩之脸上停了一瞬,“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史嵩之说,“南国咽喉,边关重镇,本朝有襄阳则社稷可保,失襄阳则社稷倾覆。”

“社稷不保,则覆巢之下无完卵,侄儿恐今日之盛宴不复存矣。”

史弥远没有说话。

方才宴席上,岳珂讲金石,薛极恰到好处地捧场,满座争相献媚,唯有这个侄子与众不同。

他要去守襄阳。

凝望了史嵩之一阵,史弥远忽然笑了。

“好啊。”

史弥远欣慰的说,“我正欲让仲方(胡榘)、善之(聂子述)都出镇外地,汝有此心,可见远识;日后传吾家声者,必汝也。”

“定心研学,考中后就放手做,朝中家中有我。”

史嵩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史弥远已经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东钱湖。

史嵩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集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