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桥下面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16章 · 2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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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以前很喜欢旧桥。

倒不是因为风景。

旧桥没什么风景。

桥下是排水渠,水常年发灰,雨季涨起来时会把塑料袋、烂树枝和不知道谁丢的拖鞋一起冲到桥洞边。

桥面上车流很吵。

桥洞里常年有潮气。

可旧桥下面有一个好处。

没人管。

修理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把一些不急着交的旧零件拖到桥洞下拆。夏天在那里凉快,冬天在那里避风。章闻川骂他像阴沟里的耗子,他也不反驳。

耗子至少活得久。

现在他带着陆遥和林见夏回到旧桥时,桥下比记忆里更暗。

雨停了。

可桥洞边的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像一台看不见的旧钟。

林见夏走在最前,手电光扫过桥墩、墙面和地上的车辙。

陆遥背着包,紧紧抱着那台旧相机。

秦砚给的文件箱被林见夏拎着。

陆燃走最后。

不是因为他想断后。

是因为楼下直播球和记者来的太快,秦砚替他们挡住第一波人后,旧楼周围很快就有车灯和无人机巡过来。

他们是从后楼梯走的。

翻过一截围墙。

钻进一条已经废弃的施工通道。

最后坐上一辆平头骑手安排的旧电动货车。

货车司机一路没问他们是谁。

只问了一句:“梁策还活着吗?”

陆燃说活着。

司机点点头,说:“那就行。”

陆燃到现在才明白,梁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一张由外卖路线、骑手驿站、临时密码和旧桥编号织出来的网。

这张网不正规。

但很快。

比很多官方系统都快。

“这里。”陆遥忽然说。

她打开路线图。

天台老人给她留下的那张图上,旧桥下面有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写着:

不要看桥面。

看水。

陆燃低头看排水渠。

水面很暗。

偶尔被桥上的车灯照一下,泛出碎银一样的光。

林见夏蹲下,用手电照水边。

“这里有拖拽痕。”

陆燃走过去。

湿泥上确实有两道很浅的印子。

像有人把一辆小推车从桥洞深处拖到水边。

旁边还有一个旧轮胎印。

轮胎纹路很熟。

冷藏配送车。

陆燃脑子里自动浮出维修店里常见的车胎型号。

“冷链车。”他说。

陆遥拍照。

林见夏沿着拖拽痕往桥洞里走。

桥洞最深处堆着几块废木板和一只锈掉的铁柜。

柜门虚掩。

里面没有东西。

但柜子内侧贴着一张旧维修单。

纸面发黄,边缘泡过水。

抬头是章记制冷维修。

开票日期:

十七年前。

陆燃盯着那行日期,忽然觉得桥洞里的潮气钻进了骨头。

“这不可能。”

陆遥问:“为什么?”

“章记制冷十二年前才注册。”

林见夏看向他。

“你确定?”

“我听章闻川骂过工商注册,骂了三天。”陆燃说,“这事我记得很清楚。”

陆遥把维修单拍下。

单据项目写得很模糊。

设备名称:移动冷藏箱。

故障描述:内部温差无法稳定,疑似门侧回流。

维修建议:不要开启。

签名处不是章闻川。

是一个拼音缩写。

X.Z.W.

林见夏低声:“又是这个。”

陆燃伸手想拿。

林见夏拦住:“先拍,后取。”

她刚说完,桥洞外忽然有水声。

不是雨滴。

是有人踩进浅水。

三个人同时停住。

手电关掉。

桥洞重新陷入昏暗。

水声很轻。

一步。

一步。

陆燃的掌心开始发热。

他现在能分辨一部分异常。

普通人走近时,他不会这样。

那股热不是预警。

更像身体里有东西在认出同类。

一个人影从桥洞口走进来。

没有打伞。

衣服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前。

那张脸在桥上车灯扫过的一瞬间亮起来。

陆燃。

又一个陆燃。

但不是无火者。

不是燃火者。

也不是天台老人。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比现在的陆燃大不了多少,右手拎着一只维修工具包,袖口卷起,手腕上有一个数字。

32。

旧桥修车人。

陆遥的呼吸轻了一下。

林见夏握紧手里的电击器。

陆燃看着对方。

“你就是三个月前找梁策的人?”

旧桥修车人点头。

“现在也是。”

他的声音和陆燃几乎一样。

但说话更慢。

像每个字都要先过一遍筛。

陆燃问:“你是第几个?”

“六。”

陆遥在旁边低声:“06。”

旧桥修车人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第一次见陆遥。

但像每一次见,都会重新疼一下。

“你不该来。”他说。

陆遥说:“这句话今天听腻了。”

旧桥修车人沉默。

陆燃往前一步。

“你把梁策放进我通讯录?”

“是。”

“路线图是你给他的?”

“不是。”他说,“老人给的。我只是确认梁策能活到把它送出去。”

“天台老人是第几个?”

旧桥修车人看着他:“第十个。”

桥洞里一瞬间很静。

陆燃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十个我,不要相信前九个。

如果天台老人就是第十个,那他说“不相信前九个”时,也包括眼前的旧桥修车人。

“那你呢?”陆燃问,“我该不该信你?”

旧桥修车人说:“不该。”

这个答案太快。

快得不像陷阱。

“但你可以用我。”他说,“我留下的东西,都能独立验证。”

林见夏问:“安全屋 7怎么回事?”

旧桥修车人看向她。

“你后来会知道。”

林见夏冷声:“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第七个陆燃不是死在安全屋。”他说,“他死在被带离安全屋的路上。档案改过。”

陆燃眼神一变。

“秦砚说他死在里面。”

“秦砚看到的是改过的档案。”

“谁改的?”

旧桥修车人看向那张维修单。

“签名的人。”

X.Z.W.

陆燃问:“那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还没出生、也正在救人的法医。”

陆遥皱眉:“这算谜语吗?”

旧桥修车人看她一眼。

“算保护。”

陆遥冷笑:“未来的哥哥们都这么会保护人?”

旧桥修车人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桥洞外忽然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

林见夏抬头:“搜索来了。”

旧桥修车人把工具包放到地上。

“里面有一套旧桥下的冷链车记录,能证明五号放火前,冷链仓已经被人布置易燃剂。还有一份黑箱外层结构图。”

陆燃问:“代价呢?”

旧桥修车人看着他。

“别去找第七个。”

“为什么?”

“因为你找到他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可以救他。”

“我不能?”

旧桥修车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袖口往下拉,遮住手腕上的 32。

“你还剩多少时间?”陆燃问。

“不多。”

“32是天数?”

“是我还能做错的次数。”

陆燃没听懂。

旧桥修车人也没有解释。

桥洞外的无人机光束扫了进来。

旧桥修车人转身往水里走。

陆燃追了一步:“等等!”

对方回头。

“如果你是第六个,那你为什么帮我?”

旧桥修车人站在水边。

桥上的车灯从他脸上滑过。

那张和陆燃相似的脸,忽然显得很疲惫。

“因为我没有帮过你。”

水面泛起一圈灰白色涟漪。

像冷库墙上的门。

旧桥修车人走进去前,最后看了一眼陆遥。

“别让他一个人证明自己。”

他说完,消失在水里。

涟漪合拢。

排水渠重新变成一条又脏又普通的水沟。

无人机光束扫到桥洞深处。

陆燃拎起工具包。

林见夏抓起文件箱。

陆遥把维修单塞进防水袋。

三个人从桥洞另一侧钻出时,桥面上已经传来扩音器声音:

“陆燃,请立即停止逃离。”

陆燃低头看工具包。

包侧面有一道用刀刻出的字。

不是给他。

是给陆遥。

别让第十个替他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