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百
顶棚塌下来的时候，陆燃已经听不清声音。
火光在视野里变成大片白色，黑烟像从水底涌上来的影子。他看见章闻川背着保安往检修门里冲，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
可陆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
像有人把一台坏掉的压缩机装进胸腔，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刺耳的金属颤音。
烧断的保温板砸下来。
他抬手想挡。
手臂没有抬起来。
下一秒，后领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
陆燃整个人向后摔进检修门，燃烧的保温板擦着他的鞋底落下。火焰溅起一片灼热碎屑，点着了他裤脚边缘。
章闻川一脚踩灭。
“你还嫌自己不够熟？”章闻川吼。
陆燃想说话。
一张嘴，先咳出一口带血的烟。
检修夹层比冷库更窄。
管线贴着头顶排列，墙面挂着厚厚的灰。章闻川背着昏迷保安在前面开路，陆燃扶着墙跟在后面。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体内那团热往骨头里撞。
他的手却在结霜。
掌心裂开的伤口边缘覆着一层细白冰霜，血珠刚冒出来就凝住。冷热两种感觉同时存在，像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在火里，一半埋进冷库地面。
“小陆。”章闻川没回头，“你现在能不能走？”
“能。”
“别嘴硬。”
“真能。”
“那就把手从墙上拿开。”
陆燃低头。
他右手正按在管井墙面上。
墙皮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泛出一圈白霜。再往上，一根原本发烫的金属管已经冻得发脆，表面出现细小裂纹。
陆燃松手。
体内热浪立刻往上翻，眼前一黑。
他差点跪下。
章闻川把保安放到一边，转身扶住他：“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用？”
陆燃喘了两口气：“刚才不用，他会死。”
章闻川沉默半秒。
“这话回头再骂你。”他说，“先出去。”
管井尽头是一扇检修盖。
外面有光。
章闻川用螺丝刀拧开最后两颗螺钉，抬脚踹开检修盖。潮湿空气涌进来，混着商场中央空调停摆后的闷味。
他们从设备夹层爬出来时，正好落在生鲜区后场。
这里离冷库不远，但已经不在隔离门内。远处警报声、脚步声、有人喊“这边还有烟”的声音一下子冲进耳朵。
世界重新有了人。
章闻川把保安平放到地上，开始检查呼吸。陆燃靠着墙坐下，视野一阵一阵发白。
有人跑过来。
不是商场保安。
是临时急救志愿队。
他们穿着反光背心，有人拎急救包，有人推担架。最前面那个女生年纪不大，头发扎得很紧，跑动时手里还攥着一支黑色记号笔。
她先跪到保安旁边。
“姓名？”她问。
章闻川愣了一下：“谁的？”
“伤者。”
“不知道。商场保安，男，三十多岁，吸入浓烟。”
女生没有抬头，直接在白色胶带上写：商场保安，男，约三十五，烟雾吸入，冷库夹层救出。
写完，她把胶带贴到保安胸前，又检查瞳孔和呼吸。
“氧气。”她说。
后面的志愿者立刻递上便携氧气瓶。
她动作很快，但不乱。
陆燃注意到她每处理一个步骤，都会低声重复一遍伤者状态。不是给别人听，更像给混乱现场钉下一颗钉子。
章闻川说：“他吸了不少烟。”
“还活着。”女生说，“先送出去。”
担架抬走保安。
她这才转向陆燃。
“你呢？”
陆燃靠着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事。”
女生看了他一眼。
“说‘没事’的通常最麻烦。”
她伸手碰了一下陆燃额头。
指尖刚碰上去，就立刻收回。
“体温高得不正常。”
章闻川赶紧说：“他刚才在火里——”
“我先处理。”她打断，声音不重，却很清楚，“名字？”
陆燃看着她。
她的脸被烟灰蹭脏了一道，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而像在很多混乱里练出来的专注。
“陆燃。”
记号笔落在胶带上。
写到第二个字时，她停了半秒。
非常短。
短到章闻川不会发现。
陆燃发现了。
“怎么了？”他问。
女生继续写完名字，把胶带贴到他肩侧：“没什么。听起来像认识的人。”
“我们见过？”
“应该没有。”
“应该？”
“现在不是聊天时间。”她打开急救包，“林见夏，急救志愿队。你手给我。”
陆燃伸出手。
掌心的伤口让林见夏皱了眉。
不是被火烧后的普通水泡，也不是冻伤。皮肤边缘像同时经历过高温灼伤和低温撕裂，裂口里有凝住的血，血周围却结着霜。
她没问为什么。
她先剪开焦黑手套残片，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盐水浇上去时，陆燃疼得肩膀一震。
林见夏按住他的手腕：“别躲。”
“没躲。”
“你刚才差点把我整瓶水撞翻。”
陆燃闭嘴。
林见夏让旁边志愿者拿来冰袋，又停住。
“不能直接冰敷。”她低声说，“他表面已经过冷，核心体温却高。”
章闻川听不懂：“什么意思？”
“像外面结霜，里面烧开。”林见夏说，“先降核心热，保护气道和意识。湿毛巾，通风，少量多次补水。别让他继续接触金属。”
她说得很普通。
没有神奇药剂。
没有未来设备。
就是把陆燃从墙边拉开，解开他领口，垫高背部，让他半坐。用湿毛巾擦颈侧和腋下，避开冻伤掌心。让他含一小口水，不准大口咽。
这些普通办法很慢。
但有效。
陆燃胸腔里那团火不再继续往上冲，耳朵里的蜂鸣也慢慢低下去。
他终于能听见远处商场广播。
“请所有人员沿安全通道撤离。”
“地下二层发生异常火情。”
“请勿靠近中庭区域。”
中庭。
陆燃猛地抬头。
未来陆燃最后没有继续追杀他。
他往哪去了？
林见夏按住他肩膀：“别动。”
“还有人。”
“我知道。”林见夏说，“所以你坐着。”
“不是。”陆燃喘了一下，“那个袭击我的人，他去了中庭。”
章闻川脸色一变：“你确定？”
陆燃看向烟雾尽头。
商场中庭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
像某种悬挂结构被割断后撞上栏杆。
人群尖叫起来。
林见夏把绷带打结，抬头看向声音方向。她没有问“袭击你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会有一个长得和陆燃一样的人。
她只问：“中庭有多少人？”
章闻川说：“闭店后不该多，但消防通道堵了，餐饮层员工可能往那边撤。”
陆燃撑着地想站。
林见夏一把按回去。
“你现在站起来，走不到十米就会晕。”
“我得去。”
“你得先活着。”
这句话很简单。
陆燃却顿了一下。
未来陆燃说：别相信任何一个想让你救更多人的人。
林见夏说：你得先活着。
他看向她。
林见夏已经转身招呼志愿队：“两人送伤员，一人留这层标记通道。剩下跟我去中庭。看见伤者先报姓名，没有姓名就报位置和体征。”
“你不是说让我坐着？”陆燃问。
“是。”林见夏背起急救包，“你坐着，我去。”
陆燃一时没接上话。
章闻川却笑了一下，笑得很哑：“听见没，人家比你明白。”
中庭方向又传来尖叫。
陆燃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霜层正在融化，融水混着血，沿着指缝滴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
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动。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英雄。
而是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正在把更多人拖进这场事里。
林见夏刚跑出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把一支记号笔扔给章闻川。
“给他记时间。三分钟内如果意识模糊、呼吸困难、体温继续上升，就喊人抬走。”
章闻川接住笔：“记哪儿？”
“手臂，脸，哪儿都行。别让他说自己没事。”
说完，她冲向中庭。
陆燃看着她背影，忽然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章闻川。
章闻川正在他旁边拧开瓶盖，准备按医嘱给他小口喂水。
陆燃抬头。
烟雾后方，那道黑色平面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极窄的缝。
未来陆燃站在缝前。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
隔着烟，他抬起右手。
手腕皮肤下，数字再次浮现。
100。
这一次，陆燃看得很清楚。
数字不是静止的。
它像倒映在血管里的冷光，出现后轻轻跳动了一下。
未来陆燃看向中庭方向。
那里还有人在喊救命。
他没有看陆燃。
也没有继续完成刚才那场刺杀。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计时开始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商场更深处。
章闻川顺着陆燃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烟。
“你看什么？”
陆燃抓住旁边货架，站了起来。
章闻川脸色立刻变了：“你给我坐下！”
“他去中庭了。”
“我知道你想救人，但你现在——”
“不是想。”陆燃说。
他看着未来陆燃消失的方向，体内残余的热再一次翻动起来。
“是他要我选。”
中庭上方，又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传来。
火光在视野里变成大片白色，黑烟像从水底涌上来的影子。他看见章闻川背着保安往检修门里冲，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
可陆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
像有人把一台坏掉的压缩机装进胸腔，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刺耳的金属颤音。
烧断的保温板砸下来。
他抬手想挡。
手臂没有抬起来。
下一秒，后领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
陆燃整个人向后摔进检修门，燃烧的保温板擦着他的鞋底落下。火焰溅起一片灼热碎屑，点着了他裤脚边缘。
章闻川一脚踩灭。
“你还嫌自己不够熟？”章闻川吼。
陆燃想说话。
一张嘴，先咳出一口带血的烟。
检修夹层比冷库更窄。
管线贴着头顶排列，墙面挂着厚厚的灰。章闻川背着昏迷保安在前面开路，陆燃扶着墙跟在后面。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体内那团热往骨头里撞。
他的手却在结霜。
掌心裂开的伤口边缘覆着一层细白冰霜，血珠刚冒出来就凝住。冷热两种感觉同时存在，像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在火里，一半埋进冷库地面。
“小陆。”章闻川没回头，“你现在能不能走？”
“能。”
“别嘴硬。”
“真能。”
“那就把手从墙上拿开。”
陆燃低头。
他右手正按在管井墙面上。
墙皮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泛出一圈白霜。再往上，一根原本发烫的金属管已经冻得发脆，表面出现细小裂纹。
陆燃松手。
体内热浪立刻往上翻，眼前一黑。
他差点跪下。
章闻川把保安放到一边，转身扶住他：“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用？”
陆燃喘了两口气：“刚才不用，他会死。”
章闻川沉默半秒。
“这话回头再骂你。”他说，“先出去。”
管井尽头是一扇检修盖。
外面有光。
章闻川用螺丝刀拧开最后两颗螺钉，抬脚踹开检修盖。潮湿空气涌进来，混着商场中央空调停摆后的闷味。
他们从设备夹层爬出来时，正好落在生鲜区后场。
这里离冷库不远，但已经不在隔离门内。远处警报声、脚步声、有人喊“这边还有烟”的声音一下子冲进耳朵。
世界重新有了人。
章闻川把保安平放到地上，开始检查呼吸。陆燃靠着墙坐下，视野一阵一阵发白。
有人跑过来。
不是商场保安。
是临时急救志愿队。
他们穿着反光背心，有人拎急救包，有人推担架。最前面那个女生年纪不大，头发扎得很紧，跑动时手里还攥着一支黑色记号笔。
她先跪到保安旁边。
“姓名？”她问。
章闻川愣了一下：“谁的？”
“伤者。”
“不知道。商场保安，男，三十多岁，吸入浓烟。”
女生没有抬头，直接在白色胶带上写：商场保安，男，约三十五，烟雾吸入，冷库夹层救出。
写完，她把胶带贴到保安胸前，又检查瞳孔和呼吸。
“氧气。”她说。
后面的志愿者立刻递上便携氧气瓶。
她动作很快，但不乱。
陆燃注意到她每处理一个步骤，都会低声重复一遍伤者状态。不是给别人听，更像给混乱现场钉下一颗钉子。
章闻川说：“他吸了不少烟。”
“还活着。”女生说，“先送出去。”
担架抬走保安。
她这才转向陆燃。
“你呢？”
陆燃靠着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事。”
女生看了他一眼。
“说‘没事’的通常最麻烦。”
她伸手碰了一下陆燃额头。
指尖刚碰上去，就立刻收回。
“体温高得不正常。”
章闻川赶紧说：“他刚才在火里——”
“我先处理。”她打断，声音不重，却很清楚，“名字？”
陆燃看着她。
她的脸被烟灰蹭脏了一道，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而像在很多混乱里练出来的专注。
“陆燃。”
记号笔落在胶带上。
写到第二个字时，她停了半秒。
非常短。
短到章闻川不会发现。
陆燃发现了。
“怎么了？”他问。
女生继续写完名字，把胶带贴到他肩侧：“没什么。听起来像认识的人。”
“我们见过？”
“应该没有。”
“应该？”
“现在不是聊天时间。”她打开急救包，“林见夏，急救志愿队。你手给我。”
陆燃伸出手。
掌心的伤口让林见夏皱了眉。
不是被火烧后的普通水泡，也不是冻伤。皮肤边缘像同时经历过高温灼伤和低温撕裂，裂口里有凝住的血，血周围却结着霜。
她没问为什么。
她先剪开焦黑手套残片，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盐水浇上去时，陆燃疼得肩膀一震。
林见夏按住他的手腕：“别躲。”
“没躲。”
“你刚才差点把我整瓶水撞翻。”
陆燃闭嘴。
林见夏让旁边志愿者拿来冰袋，又停住。
“不能直接冰敷。”她低声说，“他表面已经过冷，核心体温却高。”
章闻川听不懂：“什么意思？”
“像外面结霜，里面烧开。”林见夏说，“先降核心热，保护气道和意识。湿毛巾，通风，少量多次补水。别让他继续接触金属。”
她说得很普通。
没有神奇药剂。
没有未来设备。
就是把陆燃从墙边拉开，解开他领口，垫高背部，让他半坐。用湿毛巾擦颈侧和腋下，避开冻伤掌心。让他含一小口水，不准大口咽。
这些普通办法很慢。
但有效。
陆燃胸腔里那团火不再继续往上冲，耳朵里的蜂鸣也慢慢低下去。
他终于能听见远处商场广播。
“请所有人员沿安全通道撤离。”
“地下二层发生异常火情。”
“请勿靠近中庭区域。”
中庭。
陆燃猛地抬头。
未来陆燃最后没有继续追杀他。
他往哪去了？
林见夏按住他肩膀：“别动。”
“还有人。”
“我知道。”林见夏说，“所以你坐着。”
“不是。”陆燃喘了一下，“那个袭击我的人，他去了中庭。”
章闻川脸色一变：“你确定？”
陆燃看向烟雾尽头。
商场中庭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
像某种悬挂结构被割断后撞上栏杆。
人群尖叫起来。
林见夏把绷带打结，抬头看向声音方向。她没有问“袭击你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会有一个长得和陆燃一样的人。
她只问：“中庭有多少人？”
章闻川说：“闭店后不该多，但消防通道堵了，餐饮层员工可能往那边撤。”
陆燃撑着地想站。
林见夏一把按回去。
“你现在站起来，走不到十米就会晕。”
“我得去。”
“你得先活着。”
这句话很简单。
陆燃却顿了一下。
未来陆燃说：别相信任何一个想让你救更多人的人。
林见夏说：你得先活着。
他看向她。
林见夏已经转身招呼志愿队：“两人送伤员，一人留这层标记通道。剩下跟我去中庭。看见伤者先报姓名，没有姓名就报位置和体征。”
“你不是说让我坐着？”陆燃问。
“是。”林见夏背起急救包，“你坐着，我去。”
陆燃一时没接上话。
章闻川却笑了一下，笑得很哑：“听见没，人家比你明白。”
中庭方向又传来尖叫。
陆燃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霜层正在融化，融水混着血，沿着指缝滴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
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动。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英雄。
而是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正在把更多人拖进这场事里。
林见夏刚跑出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把一支记号笔扔给章闻川。
“给他记时间。三分钟内如果意识模糊、呼吸困难、体温继续上升，就喊人抬走。”
章闻川接住笔：“记哪儿？”
“手臂，脸，哪儿都行。别让他说自己没事。”
说完，她冲向中庭。
陆燃看着她背影，忽然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章闻川。
章闻川正在他旁边拧开瓶盖，准备按医嘱给他小口喂水。
陆燃抬头。
烟雾后方，那道黑色平面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极窄的缝。
未来陆燃站在缝前。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
隔着烟，他抬起右手。
手腕皮肤下，数字再次浮现。
100。
这一次，陆燃看得很清楚。
数字不是静止的。
它像倒映在血管里的冷光，出现后轻轻跳动了一下。
未来陆燃看向中庭方向。
那里还有人在喊救命。
他没有看陆燃。
也没有继续完成刚才那场刺杀。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计时开始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商场更深处。
章闻川顺着陆燃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烟。
“你看什么？”
陆燃抓住旁边货架，站了起来。
章闻川脸色立刻变了：“你给我坐下！”
“他去中庭了。”
“我知道你想救人，但你现在——”
“不是想。”陆燃说。
他看着未来陆燃消失的方向，体内残余的热再一次翻动起来。
“是他要我选。”
中庭上方，又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