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陆遥失踪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48章 · 54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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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回到维修店的时候,灯灭了一半。

不是停电。

是店里那几盏老灯泡太久没换,原本就一盏亮一盏不亮。以前陆遥总说还能用,别浪费,等全坏了一起换。

它们到现在也没全坏。

一盏在门口,一盏在工具墙,一盏在收银台上方。

昏黄的灯光把店里照得像一张褪色照片。

雨还没停。

卷帘门下方渗进来一条水线,顺着地面往里爬,最后停在升降台边缘。水里混着机油,泛出一点彩色的光。

陆燃站在门口,怀里没有孩子。

可胸口那团火仍然很暖。

不是热。

是稳。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按回原位,不再一呼吸就要裂开。

梁策靠着门框喘气。

他那条被冻过的腿还在抖,却嘴硬得很。

“你家这店挺会挑时候,刚才下面又是桥又是雨,回来以后还是漏水。”

陆燃说:“以前也漏。”

梁策一愣。

“啊?”

“卷帘门下面那条缝。”陆燃看着地上的水线,“夏天暴雨,水会从这边进来。陆遥懒得修,每次就拿旧轮胎压一块毛巾。”

他说完,走到墙角。

那里果然还有一条旧毛巾。

灰色的,硬得像一块晒干的泥。

陆燃把它拿起来,抖了抖,毛巾上落下一层尘。

梁策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比刚才旧桥黑水更让人难受。

刚才至少有敌人。

有温照,有灰衣人,有标签,有可以砸碎的东西。

现在只有一间没人收拾的维修店。

和一条陆遥懒得修的门缝。

林见夏没有立刻记录。

她站在门边,把湿透的记录本摊开,用纸巾一点点吸水。刚才在旧桥模拟层里写下的那页已经皱成一团,但“是救”两个字还在。

秦砚蹲在升降台边,检查下面的入口。

地下防空层的通道已经关闭。

后门恢复成普通后门,门外是小巷,垃圾桶被雨水冲得歪到墙边。升降台下方也只是检修坑,深不过两米,里面堆着废旧零件和一只没盖好的油桶。

仿佛刚才他们经历的一切,都只是维修店里一场太冷的梦。

可陆燃掌心里还握着那枚铜牌。

铜牌上只有一个字。

燃。

字被雨水洗过,边缘发亮。

章闻川走到收银台前。

台面上堆着账本、旧发票、半包烟、一把钥匙,还有一只掉漆的搪瓷杯。

杯子里有半杯冷茶。

茶面浮着一点灰。

章闻川看着那杯茶,没说话。

陆燃走过去。

“多久了?”

章闻川知道他问什么。

“至少三天。”

陆燃低头看杯子。

陆遥喝茶有个坏习惯。

泡一大杯,喝两口,放凉了也不倒。下次路过又端起来喝一口,被陆燃嫌弃过无数次。

如果杯子里是三天前的茶,那说明陆遥至少三天没回来过。

或者回来过,却没碰杯子。

陆燃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杯底下压着一张小票。

便利店小票。

时间是四天前,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

购买物品:泡面两桶,火腿肠一袋,电池两节,打火机一个。

梁策凑过来看。

“这不挺正常?”

陆燃摇头。

“不正常。”

“哪里?”

“他不买火腿肠。”

梁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他说那东西比维修店地沟油还假。”

“……你哥骂东西还挺具体。”

陆燃拿起小票。

便利店在旧街口。

走路三分钟。

这张小票如果是陆遥留下的,那说明他买东西时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要消失。

泡面,火腿肠,电池,打火机。

像给某个短暂躲藏的人准备的。

不是给他自己。

林见夏终于开口:“也可能是给来店里的人。”

陆燃点头。

“嗯。”

秦砚从检修坑边站起来。

“地下入口没有持续低温,说明第六门闩暂时关闭。陆遥失踪记录应该不在刚才那条通道里。”

梁策问:“那在哪?”

秦砚看向陆燃手里的小票。

“现实里。”

这句话让维修店更安静。

比地下更冷的是,有些事不用进门也会发生。

陆遥不是在某段封存记录里失踪。

他是在这个城市里失踪的。

在便利店、旧街、维修店、雨夜和某个看起来普通的转角里。

陆燃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他们刚才从门里抢回来的,只是名字。

可门已经从现实里拿走了人。

“查便利店监控。”陆燃说。

梁策立刻直起身。

“我去。”

林见夏看他腿。

梁策低头:“……我慢点去。”

章闻川说:“我去。”

“不用。”陆燃把小票递给林见夏,“她去。”

林见夏抬眼。

陆燃说:“便利店老板认识陆遥,也认识我。现在外面还在传我纵火,我去会麻烦。章叔和秦砚太像来封店的。梁策腿刚冻过。”

梁策不满:“我哪里像不能跑?”

陆燃看他。

梁策:“行,我不能。”

林见夏接过小票。

“我一个人?”

“我在街口等你。”

“那不叫一个人。”

“所以安全。”

林见夏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淡,很快就收回去。

“学会了?”

陆燃知道她说的是“别一个人证明自己”。

他把铜牌收进口袋。

“刚学会一点。”

雨夜的旧街比记忆里更窄。

两边店铺大多关了门,招牌被雨水洗得发暗。一家炸串店的油锅已经收了,只剩门口红灯箱还亮着,上面写着“今日特价”,灯管闪一下停一下。

陆燃站在街口,帽檐压得很低。

梁策站在他旁边,拄着从维修店顺出来的钢管。

钢管上还有刚才砸标签留下的凹痕。

秦砚坐在店里,用离线设备接收林见夏发回来的画面。

章闻川在维修店门口抽烟。

烟没点。

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像夹住某个旧习惯。

林见夏走进便利店。

玻璃门一开,门铃响了一声。

叮咚。

便利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后看短视频,抬头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扣下。

“买什么?”

林见夏把小票放在台面上。

“查一点事。四天前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这单是谁买的?”

老板皱眉。

“你谁啊?”

林见夏拿出证件。

不是应变部门。

是她自己的救援队临时证件和现场协查授权。

老板看了两眼,还是警惕。

“又是陆记那边的事?”

林见夏没有立刻问。

她注意到老板说的是“又”。

“之前也有人来问过?”

老板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

撒谎。

林见夏没有拆穿。

她看向便利店门口的监控。

“监控保存多久?”

“七天。”

“我要看四天前十一点二十五到十一点四十。”

老板搓了搓手。

“这个……我们这小店,监控坏了好几天。”

林见夏看着他。

便利店里开着空调。

冷气很足。

老板额头上却有汗。

林见夏说:“那就先看坏之前的故障记录。”

老板沉默。

林见夏把小票往前推了一点。

“陆遥出事了。”

老板抬头。

这一次,他脸上的慌不是装的。

“老陆出事了?”

“可能。”

老板站起来,绕到货架后面。

他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旧硬盘盒。

“不是我不想给。”老板压低声音,“前天有人来过,说如果还有人查老陆,就说监控坏了。”

“谁?”

“不认识。穿得挺干净,像大公司的人。”

“恒曜?”

老板眼神一闪。

“我没说。”

林见夏没有追问。

她拿出手机,把硬盘盒拍照。

“他有没有动监控?”

“没有。他只让我这么说,还给了我一张卡。”

“卡呢?”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门禁卡。

卡面没有标志。

只有一个很小的编号。

HY-QM-17。

林见夏把编号发给秦砚。

秦砚的回复几乎同时跳出来。

【恒曜启明内部临时门禁。】

【权限点:旧街冷链中转站。】

林见夏抬头:“四天前,陆遥买完东西后去哪了?”

老板把硬盘接上电脑。

画面跳出来。

雨夜。

四天前的陆遥走进便利店。

他穿着那件旧工作服,头发被雨水打湿,脸色不太好。

他没有拿烟。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老板拌嘴。

他拿了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两节电池、一个打火机。

结账时,他忽然看了一眼门外。

监控角度拍不到门外,只拍到玻璃门上反出的影子。

门外站着一个人。

影子很高,撑伞。

老板在画面里说了句什么。

陆遥摇头。

然后他撕下小票,把小票折了一下。

不是随手折。

很有节奏。

三长,两短。

林见夏脸色一变。

救援敲击码。

不是求救。

是警告。

陆遥把小票塞进工作服袖口。

接着,他拎起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门铃响。

叮咚。

画面里只剩老板。

老板低头数钱。

三秒后,门外玻璃反光里,那个撑伞的人转身。

林见夏按下暂停。

反光很模糊。

只能看见半张脸。

年轻,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温照。

林见夏背后微微发冷。

她把画面截图发给陆燃。

街口。

陆燃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图。

雨夜玻璃上的那半张脸,模糊得几乎不能作为证据。

可他认得。

温照。

梁策凑过来看。

“又是这个姓温的?”

陆燃没有说话。

他盯着图里陆遥的动作。

折小票。

三长,两短。

不是求救。

是警告。

陆遥不是被突然带走的。

他知道有人跟着。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所以他把小票压在茶杯下面,等陆燃发现。

梁策问:“三长两短什么意思?”

陆燃低声说:“别跟。”

“什么?”

“救援码里,三长两短是‘危险未明,不要跟进’。”

梁策脸色沉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燃把手机收起。

“跟。”

梁策:“……”

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

陆燃抬头,看向旧街尽头。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岔路,通向已经废弃的冷链中转站。小时候他常从那边绕去河堤,路过时总能闻到很重的氨味和铁锈味。

中转站后来关了。

门口贴过三次招租。

没有人租。

因为那地方太冷。

夏天路过都像有人在背后吹风。

陆遥说过一次,别往那边跑,里面地滑。

陆燃那时候以为真是地滑。

现在想想,陆遥这辈子说过的“地滑”“别碰”“坏了”“不能去”,大概有一半都不是字面意思。

林见夏带着硬盘盒和门禁卡从便利店出来。

她没有跑。

但走得很快。

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姑娘!”

林见夏回头。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老陆以前救过我儿子。”

林见夏停住。

老板低头,从货架旁拿起一把伞,递出来。

“下这么大雨。”

“拿着吧。”

林见夏接过伞。

伞很旧,伞骨有一根歪了。

她说:“谢谢。”

老板摆摆手,像觉得这两个字太重。

“要是真找到他,跟他说一声,欠我的烟钱不用还了。”

林见夏看着他。

老板转身回店里,嘴里骂骂咧咧。

“反正他也从来不还。”

林见夏撑开伞。

伞面挡住雨,也挡住她眼里一点很轻的东西。

她忽然更明白陆遥了。

一个人可以嘴很坏,账很乱,灯泡舍不得换,茶凉了也不倒。

但如果街口便利店老板在听见他出事时,会先把藏起来的硬盘拿出来,再递一把旧伞。

那他就不只是陆燃的哥哥。

他也是这条旧街的一部分。

是很多人不肯承认、但会在雨夜里下意识留灯的那个人。

林见夏回到维修店。

秦砚已经把门禁卡编号调出来。

“旧街冷链中转站,十五年前属于恒曜外包体系,十年前停用,五年前资产注销。注销后没有拆除,因为地下有一段老供冷管线,产权归属不清。”

梁策说:“翻译一下。”

秦砚说:“没人管。”

梁策点头:“懂了。”

章闻川看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

“温照四天前来过现实。”

秦砚说:“或者有人借用了温照的脸。”

陆燃问:“区别大吗?”

秦砚沉默一秒。

“现在不大。”

陆燃拿起桌上的小票。

小票被他摊开。

背面除了折痕,还有一行很浅的字。

不是写的。

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中转站。

不要带火。

梁策看完,第一反应是看陆燃。

陆燃也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能力就是火。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夺热后留下的火。

陆遥说不要带火。

那地方怕火?

还是那地方等着他用火?

林见夏说:“如果这是陷阱,‘不要带火’可能就是诱导你不用能力。”

秦砚摇头:“也可能是真警告。冷链中转站如果保存的是低温介质,剧烈热差会引发门缝回流。”

梁策痛苦地说:“能不能有一天,警告就是警告,陷阱就是陷阱?”

章闻川看他。

“有。”

梁策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普通人过日子的时候。”

梁策:“……那我们现在能申请当普通人吗?”

没人理他。

陆燃把小票收好。

他忽然走到工具墙前,拿下一只旧手电。

不是章闻川之前拿过那只。

这只更小,外壳掉了漆,灯头绑着一圈黑胶布。

陆遥以前夜里出去修车常带它。

陆燃小时候总觉得这手电光不够亮,像快没电。

陆遥说,太亮容易招虫。

现在陆燃知道,太亮也容易招来别的东西。

他又拿了一把活动扳手。

不是为了打架。

只是拿在手里,心里会稳一点。

梁策看见了,也从墙上拿起一把扳手。

比陆燃那把大。

陆燃看他。

“你拿这个干什么?”

梁策说:“群像。”

陆燃:“?”

梁策严肃道:“不能显得只有你们家有工具感。”

林见夏本来在擦记录本,听到这句,手一滑,差点把纸撕了。

连秦砚都偏头咳了一声。

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

陆燃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间维修店好像没那么空。

灯坏了一半。

地上漏水。

陆遥不在。

可有人站在这里。

有人拿着湿透的记录本。

有人拄着钢管还要嘴欠。

有人一边说数据一边把所有最坏情况提前算出来。

有人夹着没点的烟,像守着旧街最后一点不肯熄的火。

陆燃低头看那枚铜牌。

燃。

这个名字不是他一个人守住的。

也许陆遥说得对。

别让他一个人证明自己。

陆燃把铜牌塞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

“走。”

旧街冷链中转站在街尾。

他们走过去时,雨小了一点。

路灯一盏接一盏坏着,只有中转站门口那盏还亮。

白光。

很冷。

铁门上挂着锁。

锁没锁上。

门缝里吹出一阵冷气。

不是门缝回流那种深冷。

是普通冷库的冷。

普通得更让人不安。

林见夏把伞收起。

“监控里陆遥和温照最后往这里来了。”

秦砚贴上温差片。

“内部有低温,但没有门缝活跃反应。”

梁策小声说:“那是不是说明安全?”

秦砚说:“说明它暂时不想让我们觉得危险。”

梁策叹气。

“你们真不会安慰人。”

陆燃握住铁门把手。

把手很冷。

但没有咬他。

他没有用夺热。

只是慢慢推开。

吱呀。

铁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得很深。

旧冷链中转站的大厅空着。

传送带停在中央,吊轨上挂着一排生锈的铁钩。墙角堆着报废保温箱,箱面印着已经褪色的恒曜标志。

最里面,有一盏灯。

灯下放着两桶泡面。

一袋火腿肠。

两节电池。

一个打火机。

便利店小票上的东西,一样不少。

陆燃走过去。

桌面上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陆遥的字。

只有一句。

小陆,吃完再找我。

梁策低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你吃泡面?”

陆燃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他怕我饿。”

就在这时,中转站深处的冷库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在门后敲了一下。

三长。

两短。

陆燃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桌上的泡面。

梁策瞪大眼:“你真吃啊?”

陆燃撕开包装。

“他说吃完再找。”

秦砚看着冷库门。

“可能是拖延。”

陆燃把调料包倒进去。

“也可能是保护。”

林见夏低头,在湿皱的记录本上写:

陆遥留下食物。

目的未确认。

但被留下的人,有权先活着。

热水壶在桌下。

插头已经插好。

水还是热的。

陆燃按下壶盖。

咔哒。

冷链中转站里,水汽一点点升起来。

像这座被废弃很多年的冷库,忽然有了一点人间的热。

冷库门后,敲击声停了。

温照的声音从更深处响起。

“你还真听话。”

陆燃盖上泡面盖。

拿扳手压住。

“我哥的话。”

他抬头,看向那扇冷库门。

“我当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