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旧住院楼负一层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53章 · 36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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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门外不是路。

是楼梯。

很窄,很旧,扶手上的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铁。

墙面贴着浅绿色瓷砖,很多块已经裂了,裂缝里渗出一点暗色水痕,像这栋楼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发烧,只是没人听见它咳嗽。

灯在头顶一盏盏亮起。

不是同时亮。

是从上往下。

一盏。

一盏。

一盏。

像有人站在楼梯底下,慢慢抬头看他们。

梁策扶着墙,低头看自己的腿。

“我认真申请一下。”他说,“能不能把我归到后勤?”

秦砚看了一眼。

“你现在确实适合后勤。”

梁策刚松口气,秦砚又说:“后勤负责搬人。”

“……你们技术组说话都这么伤人吗?”

林见夏没有笑。

她盯着楼梯墙上的指示牌。

牌子很旧。

白底红字。

旧住院楼负一层。

出生观察区。

观察两个字被划掉过。

但划痕下面,又被人用黑笔补了一遍。

观察。

陆燃站在门口,手里还残留着第二个孩子抓过的温度。

很轻。

很小。

却比病案库里的任何记录都真实。

门外,章闻川抱着两个孩子,没有跟进来。

他被挡在消防门另一侧。

那道门半开着,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章闻川用拳头砸了一下。

“我进不去!”

秦砚走过去,拿仪器贴在门框上。

屏幕闪了几下。

“边界锁死了。”

章闻川脸色沉下来。

“那你们出来。”

林见夏摇头。

“出口被改成下一层了。”

章闻川看着陆燃。

他没有说“别去”。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没用。

他只是把第一个孩子放在急诊长椅上,又把第二个孩子的布兔子塞进她怀里。

“我守门。”

陆燃点头。

“孩子先交给你。”

章闻川说:“废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别死。”

梁策立刻说:“这句能不能对我也说一遍?我感觉很需要。”

章闻川看他一眼。

“你少说话就不容易死。”

梁策:“……”

秦砚低声道:“走吧,门撑不了太久。”

消防门开始慢慢合拢。

门缝里,夜诊大厅的白光一点点变窄。

第二个女孩忽然抬头。

她抱着兔子,对陆燃说:“哥哥。”

陆燃看过去。

女孩小声说:“面。”

陆燃说:“欠着。”

女孩点了点头。

像终于确认,这一次有人会记账。

门合上。

旧住院楼的楼梯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陆燃。

林见夏。

秦砚。

梁策。

以及楼梯底下那个还没露面的第三个孩子。

“哥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更近。

梁策搓了搓手臂。

“我声明,我没有弟弟妹妹,谁叫哥哥都别看我。”

秦砚把仪器调到低频。

“声源在下面。”

林见夏说:“不是一个声源。”

陆燃看她。

她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纸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淡淡的灰痕。

不是她写的。

像有人用指甲从纸背后划出来的。

三短。

两长。

一短。

林见夏说:“刚才相机快门也是这个节奏。”

梁策一愣。

“救援敲击码?”

“嗯。”林见夏说,“三短两长一短,不是标准求救,但像有人自己改过。”

“什么意思?”

陆燃说:“有人在里面求救。”

楼梯下方传来第三次快门声。

咔嚓。

这一次,光一闪。

墙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不是贴上去的。

是像旧投影一样,直接浮在瓷砖表面。

照片里是一间手术准备室。

一张婴儿保温箱摆在中央。

保温箱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着过大的校服,袖口磨破,手里抱着一台旧数码相机。

他的脸很模糊。

但陆燃还是一眼认出来。

陆遥。

十二岁的陆遥。

或者更小一点。

他站在保温箱旁边,像一个误闯进成年世界的小孩,却把背挺得很直。

保温箱里有一个婴儿。

婴儿手腕上没有姓名牌。

只有一个临时编号。

07C。

陆燃盯着那张照片。

耳边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知道那是谁。

即使没人说,他也知道。

梁策难得没有开口。

秦砚看了看陆燃,又看向照片。

林见夏轻声问:“你还好吗?”

陆燃说:“不好。”

这句话很平。

但比他说“没事”更像真的。

林见夏点头。

“那就慢点。”

陆燃看着照片里的陆遥。

十二岁的陆遥站在保温箱前,肩膀薄得像一张纸,却好像已经准备替里面那个孩子挡住整栋楼。

他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陆遥教他换灯泡。

陆遥把最后一个鸡蛋夹到他碗里,却说自己不爱吃蛋黄。

陆遥在下雨天关维修店卷帘门,背对着他说:“小孩别老盯着账本看。”

陆遥后来不怎么笑了。

但陆燃小时候见过他笑。

很短。

像一点火星,掉在湿柴里。

照片闪了一下。

手术准备室的门牌变得清楚。

B1-07。

秦砚说:“负一层第七间。”

梁策扶着墙站稳。

“那走吧。”

陆燃看他。

“你腿不行。”

梁策说:“腿不行不代表人不行。”

秦砚说:“你刚才申请后勤。”

“申请被驳回了。”

“谁驳回的?”

梁策指了指楼下。

“剧情。”

林见夏把记录本合上。

“别贫了,下去。”

四个人沿楼梯往下。

每走一层,墙上的温度就低一点。

不是冷库那种直接钻骨头的冷。

这里的冷更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它不让你立刻害怕。

它只是提醒你,你正在靠近一个被决定过的地方。

楼梯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门上贴着旧封条。

封条上没有公章。

只有一行手写字:

未经确认者不得出生。

梁策盯着那行字。

“这写得也太没人味了。”

秦砚说:“它不是给人看的。”

陆燃伸手碰封条。

封条没有像病历带那样立刻收紧。

它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他自己把手放上去。

林见夏忽然说:“别碰。”

陆燃停住。

“怎么?”

林见夏看着封条背面。

那里有一行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她用手电斜着一照,字才浮出来。

确认方式:

一、血缘。

二、记录。

三、见证人。

四、未来投递。

第五行被撕掉了。

秦砚蹲下来,拍了张检测图。

“这不是封条,是选择题。”

梁策问:“选错会怎么样?”

秦砚说:“大概率被归档。”

梁策后退半步。

“我觉得我可以晚点出生。”

林见夏看着四行字。

“血缘不能用。”

陆燃说:“为什么?”

“因为它等的就是你用血缘证明自己。”

秦砚点头。

“一旦你承认07C和你完全绑定,它就可以把你一起拉进出生记录。”

梁策说:“说人话。”

林见夏说:“他会变成一份可以被重新处理的病历。”

梁策立刻懂了。

“那别选这个。”

秦砚看向第二行。

“记录也危险。这里的记录大部分都被温照改过。”

林见夏说:“见证人。”

陆燃抬头。

“陆遥?”

“如果照片是真的,他是见证人。”

“但他不在。”

楼道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电流声。

墙角上方,一台老式监控探头缓慢转动。

镜头已经碎了一半。

可红灯还亮着。

咔。

监控投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十二岁的陆遥站在玻璃门前。

他抱着相机,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倔。

“我见过他。”

画面外有人问:“你确认?”

陆遥说:“确认。”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陆遥沉默了几秒。

他说:“我哥。”

梁策睁大眼。

秦砚皱眉。

林见夏看向陆燃。

陆燃没有说话。

画面里的陆遥继续说:

“他以后会长大。”

画面外的人笑了一声。

“所有孩子都会长大。”

陆遥摇头。

“不是那种长大。”

他把相机举起来。

镜头里闪过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未来的陆燃。

三十多岁。

站在一扇黑门前。

胸口有伤。

眼神疲惫得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十二岁的陆遥说:

“我见过他长大以后的样子。”

玻璃门上的封条轻轻抖了一下。

见证人一栏亮起微弱的白光。

秦砚低声说:“见证成立了一半。”

梁策问:“为什么一半?”

林见夏说:“还缺被见证人的回应。”

所有人都看向陆燃。

陆燃盯着监控画面里的陆遥。

少年陆遥抱着相机,嘴唇抿得很紧。

他明明也只是个孩子。

却站在一群大人、一扇门、一张出生记录面前,说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是他哥。

陆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以前总觉得陆遥不靠谱。

乱花钱。

乱接活。

乱瞒事。

可现在他发现,陆遥从十二岁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

把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往人间拉。

陆燃抬手,按在封条旁边的墙面上。

没有用血。

没有碰那行确认方式。

他只是对着监控画面说:

“我见过你。”

梁策没听懂。

林见夏却明白了。

陆燃继续说:

“我见过你在维修店门口修卷帘门。”

“见过你把账本藏进工具箱。”

“见过你把坏掉的收音机拆开三遍,最后说是它自己不想活了。”

“见过你生气。”

“见过你撒谎。”

“也见过你偷偷把我的校服洗了,挂在风扇下面吹一夜。”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很普通。

普通得不像证词。

可玻璃门上的白光越来越亮。

因为这些事没有一件在病历里。

它们不属于温照。

不属于医院。

不属于百年门。

它们只属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活过的日子。

陆燃最后说:

“我确认。”

“你是陆遥。”

“我是陆燃。”

“我长大了。”

监控画面里的少年陆遥忽然抬头。

明明那只是很多年前的记录。

可他像听见了。

他看向镜头,眼睛红了一点。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

“那就行。”

玻璃门上的封条无声脱落。

门开了。

里面的灯一盏盏亮起。

B1-07。

手术准备室。

空气里有很淡的奶味,混着消毒水、旧塑料和灰尘。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婴儿保温箱。

保温箱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只小小的金属手环。

手环旁边放着那台旧数码相机。

相机屏幕是亮的。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

第八段视频已损坏。

是否修复?

梁策小声问:“这次不会又要签字吧?”

秦砚盯着屏幕。

“不是签字。”

林见夏说:“是选择。”

陆燃走过去。

他刚伸手,相机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画面里出现一个孩子。

不是婴儿。

是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站在一扇门后,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半张车票。

他抬头看着镜头,像看着多年后的陆燃。

他说:

“不要修。”

陆燃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屏幕又闪。

男孩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

三十多岁的陆燃。

未来身站在门影里,胸口还在流血。

他说:

“修。”

房间里安静下来。

相机屏幕下方弹出两个选项。

修复。

删除。

温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第八段视频,记录了你第一次不该活下来的原因。”

“陆燃。”

“现在,轮到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