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能只接我
“不能只接我。”
十二岁的陆燃抱着纸箱，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雨水在车窗外横着流。
他明明只隔着一扇门，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燃站在旧住院楼的走廊里，手指悬在黑色界面上方。
【是否接收？】
两个字，亮得刺眼。
是。
否。
没有第三个选项。
“后面是谁？”陆燃问。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深处。
那里很黑。
车厢的灯只亮到最后一排，再往后，像还有一截被雨夜吞掉的路。
敲击声又响了。
三长。
两短。
“他叫周卫。”男孩说，“他是司机。”
“人呢？”
“在前面。”
“那为什么声音从后面传来？”
男孩低头，手指抠着纸箱边缘。
“因为车一直在绕。”
秦砚忽然靠近门框，仪器贴上铁门边缘。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不是一辆完整的车。”他说，“它被切成了两个时间段。”
“说人话。”章闻川问。
“前半段在开。”
“后半段已经出事了。”
公交车里，男孩像听见了这句话。
他抬头，眼神很安静。
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我上车以后，周叔想让我下去。”
“为什么？”
“他说这趟车没有站。”
“那你为什么没下？”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骗我。”
陆燃心口发紧。
十二岁的他当然会这么想。
夜里错过末班车，遇到一个开着公交的陌生司机，说这趟车没有站，谁会相信？
“后来呢？”
“后来车开进雨里。”
男孩看向车窗。
窗外的镜海城被暴雨拉成模糊的光带，高架桥、医院、居民楼都在后退。可后退得太快了，像有人按住整座城市往回拖。
“周叔让我把纸箱抱好。”
“里面是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说：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接我，不能只接我。”
方舟的脸色变了。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男孩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刚上车时几点？”
“十点四十。”
“现在呢？”
男孩抬头看电子报站牌。
上面仍然是一串数字。
04:17。
“一直是这个。”
陆燃忽然明白，男孩为什么没有长大。
他不是被困在一辆车里。
他被困在某一段永远开不完的四分十七秒里。
“周卫在哪？”他又问。
男孩指向驾驶室。
驾驶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司机。
只有一件深蓝色公交制服，搭在座椅上。
制服袖口沾着血。
方向盘还在自己转动。
而驾驶位下方，露出一只成年男人的手。
手指在地板上敲击。
三长。
两短。
章闻川下意识往前一步。
“人还活着。”
“不能进去。”方舟立刻说。
“他妈的，人还活着！”
“门的规则还没搞清楚。”
“等你搞清楚，他就死了！”
方舟没有退。
“那你进去以后，谁保证你还能出来？”
章闻川眼睛通红。
“我保证不了。”
陆燃看着车里。
周卫的手已经很慢了。
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那不是求救。
像在提醒他们别靠近。
黑色界面忽然弹出第二行字。
【单次通道，承载上限：一。】
【接收目标后，通道将于四分十七秒内闭合。】
秦砚吸了一口冷气。
“它说得很清楚。”
“一个人。”方舟说。
陆燃盯着界面。
“承载上限是一。”
“对。”
“那目标为什么写我？”
秦砚没有回答。
男孩却开口了。
“因为我是钥匙。”
所有人看向他。
男孩把纸箱放到座位上。
“周叔说，这辆车本来不是来接我的。”
“它是来送一个东西的。”
“什么东西？”
男孩抬起眼。
“门的种子。”
走廊里，温度骤然下降。
陆燃胸口那道冷痕像被谁攥了一下。
他看向纸箱。
纸箱里露出的不是旧电风扇。
是一个黑色金属盒。
盒子不大，边缘缠着粗糙的绝缘胶布，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给陆遥。
这四个字笔画歪斜。
陆燃终于认出来了。
那是他十二岁写的。
可他从来没有写过。
“她为什么会在里面？”林见夏问。
男孩摇头。
“我不知道。”
“周叔只说，等我见到未来的自己，就把盒子给他。”
“他还说，盒子不能在车上打开。”
“为什么？”
“因为一打开，车就会有站。”
话音刚落，电子报站牌上的数字变了。
04:17。
下方多出两个字。
到站。
整辆车猛地一震。
车厢深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驾驶室下的手突然停止敲击。
方舟当机立断。
“撤！”
“等一下。”陆燃说。
“陆燃！”
“他不是在求救。”
陆燃盯着那只手。
“他一直在告诉我们别开门。”
“那你还想干什么？”
“把盒子带回来。”
秦砚脸色一下变了。
“不行。界面上的归还目标是你，不是物品。”
“我不是物品。”男孩说。
“我知道。”陆燃看着他，“所以我不接你。”
男孩怔住。
章闻川也怔住。
“你疯了？”
“没有。”
陆燃把手按在门框上。
“他说自己是钥匙。”
“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把门锁住。”
“周卫不是让我们把他救出来。”
“他是让我们把这东西送出去。”
“你凭什么确定？”方舟问。
“因为如果这辆车是来送门的种子，十二岁的我只是被卷进去的人。”
“真正该被归还的，不是他。”
“是他没能交出去的东西。”
黑色界面没有反应。
倒计时却开始跳动。
04:16。
04:15。
“它要关了！”秦砚喊。
陆燃没有松手。
“你说承载上限是一。”他盯着界面，“那就把接收目标改成盒子。”
【权限不足。】
“我确认。”
【确认无效。】
“陆燃。”林见夏忽然说，“你的手腕。”
黑线正在发亮。
那行很浅的字重新出现。
【欠归还一次。】
陆燃看了两秒，抬起右手。
冻伤和灼伤把指尖折磨得发白。
他按住那行字。
“我用这次欠账。”
秦砚猛地回头。
“不行，你不知道欠账的结算方式。”
“总得有人先知道。”
“可能是命！”
“那就记我名下。”
他把右手狠狠压在门框上。
疼痛瞬间穿透整条手臂。
门缝里的暖光顺着黑线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皮肤。
黑色界面震了一下。
【欠账转移中。】
【归还目标修正：未登记物证。】
【接收方：镜海市异常应变中心。】
车厢里，男孩松开纸箱。
他没有哭。
只是看着长大的自己。
“哥。”
“嗯。”
“她还好吗？”
陆燃喉咙发紧。
“谁？”
男孩低头，看向纸箱上的名字。
陆遥。
“她还好吗？”
陆燃想说，挺好。
会骂人。
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抓住他的手。
会比他更早看见那些未来到底有多可怕。
可最后，他只说：
“她在等你。”
男孩笑了一下。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那就好。”
04:03。
纸箱从他脚边轻轻浮起。
越过最后一排座椅，越过门槛，落到陆燃脚边。
很轻。
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可陆燃接住时，手腕上的黑线猛地向心口缩了一寸。
他疼得弯下腰。
门后，男孩伸手把安全门拉上。
“别来接我。”
“等你能把整辆车都带走。”
“还有周叔。”
“别忘了他。”
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驾驶室下那只手抬起来。
它不再敲击。
而是朝陆燃竖起拇指。
安全门合拢。
暖光熄灭。
旧住院楼重新变回潮湿、剥落、无人使用的走廊。
黑色界面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归还完成。】
【剩余欠账：一。】
【偿还期限：未知。】
陆燃靠着墙，半天没说话。
章闻川冲上来，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是不是有病？”
“有一点。”
“那是你十二岁！”
“我知道。”
“你把自己留里面了！”
陆燃抬头，看着已经恢复锈迹的铁门。
“不是我。”
“那是被困住的我。”
“我现在在这里。”
章闻川的手在发抖。
“那他呢？”
“我会回来接。”
“拿什么接？”
陆燃没有回答。
他低头，拆开纸箱外面层层缠着的胶带。
里面的黑色金属盒没有锁。
盒盖翻开时，所有人都看见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
像玻璃。
又像凝固的夜。
碎片下面压着一张公交公司旧工牌。
姓名：周卫。
职位：夜班驾驶员。
入职日期，是二十年前。
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周卫的笔迹。
是一个成年人的字。
锋利，克制，写得很快。
——别让陆燃在十二岁上车。
落款只有两个字。
陆遥。
十二岁的陆燃抱着纸箱，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雨水在车窗外横着流。
他明明只隔着一扇门，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燃站在旧住院楼的走廊里，手指悬在黑色界面上方。
【是否接收？】
两个字，亮得刺眼。
是。
否。
没有第三个选项。
“后面是谁？”陆燃问。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深处。
那里很黑。
车厢的灯只亮到最后一排，再往后，像还有一截被雨夜吞掉的路。
敲击声又响了。
三长。
两短。
“他叫周卫。”男孩说，“他是司机。”
“人呢？”
“在前面。”
“那为什么声音从后面传来？”
男孩低头，手指抠着纸箱边缘。
“因为车一直在绕。”
秦砚忽然靠近门框，仪器贴上铁门边缘。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不是一辆完整的车。”他说，“它被切成了两个时间段。”
“说人话。”章闻川问。
“前半段在开。”
“后半段已经出事了。”
公交车里，男孩像听见了这句话。
他抬头，眼神很安静。
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我上车以后，周叔想让我下去。”
“为什么？”
“他说这趟车没有站。”
“那你为什么没下？”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骗我。”
陆燃心口发紧。
十二岁的他当然会这么想。
夜里错过末班车，遇到一个开着公交的陌生司机，说这趟车没有站，谁会相信？
“后来呢？”
“后来车开进雨里。”
男孩看向车窗。
窗外的镜海城被暴雨拉成模糊的光带，高架桥、医院、居民楼都在后退。可后退得太快了，像有人按住整座城市往回拖。
“周叔让我把纸箱抱好。”
“里面是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说：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接我，不能只接我。”
方舟的脸色变了。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男孩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刚上车时几点？”
“十点四十。”
“现在呢？”
男孩抬头看电子报站牌。
上面仍然是一串数字。
04:17。
“一直是这个。”
陆燃忽然明白，男孩为什么没有长大。
他不是被困在一辆车里。
他被困在某一段永远开不完的四分十七秒里。
“周卫在哪？”他又问。
男孩指向驾驶室。
驾驶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司机。
只有一件深蓝色公交制服，搭在座椅上。
制服袖口沾着血。
方向盘还在自己转动。
而驾驶位下方，露出一只成年男人的手。
手指在地板上敲击。
三长。
两短。
章闻川下意识往前一步。
“人还活着。”
“不能进去。”方舟立刻说。
“他妈的，人还活着！”
“门的规则还没搞清楚。”
“等你搞清楚，他就死了！”
方舟没有退。
“那你进去以后，谁保证你还能出来？”
章闻川眼睛通红。
“我保证不了。”
陆燃看着车里。
周卫的手已经很慢了。
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那不是求救。
像在提醒他们别靠近。
黑色界面忽然弹出第二行字。
【单次通道，承载上限：一。】
【接收目标后，通道将于四分十七秒内闭合。】
秦砚吸了一口冷气。
“它说得很清楚。”
“一个人。”方舟说。
陆燃盯着界面。
“承载上限是一。”
“对。”
“那目标为什么写我？”
秦砚没有回答。
男孩却开口了。
“因为我是钥匙。”
所有人看向他。
男孩把纸箱放到座位上。
“周叔说，这辆车本来不是来接我的。”
“它是来送一个东西的。”
“什么东西？”
男孩抬起眼。
“门的种子。”
走廊里，温度骤然下降。
陆燃胸口那道冷痕像被谁攥了一下。
他看向纸箱。
纸箱里露出的不是旧电风扇。
是一个黑色金属盒。
盒子不大，边缘缠着粗糙的绝缘胶布，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给陆遥。
这四个字笔画歪斜。
陆燃终于认出来了。
那是他十二岁写的。
可他从来没有写过。
“她为什么会在里面？”林见夏问。
男孩摇头。
“我不知道。”
“周叔只说，等我见到未来的自己，就把盒子给他。”
“他还说，盒子不能在车上打开。”
“为什么？”
“因为一打开，车就会有站。”
话音刚落，电子报站牌上的数字变了。
04:17。
下方多出两个字。
到站。
整辆车猛地一震。
车厢深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驾驶室下的手突然停止敲击。
方舟当机立断。
“撤！”
“等一下。”陆燃说。
“陆燃！”
“他不是在求救。”
陆燃盯着那只手。
“他一直在告诉我们别开门。”
“那你还想干什么？”
“把盒子带回来。”
秦砚脸色一下变了。
“不行。界面上的归还目标是你，不是物品。”
“我不是物品。”男孩说。
“我知道。”陆燃看着他，“所以我不接你。”
男孩怔住。
章闻川也怔住。
“你疯了？”
“没有。”
陆燃把手按在门框上。
“他说自己是钥匙。”
“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把门锁住。”
“周卫不是让我们把他救出来。”
“他是让我们把这东西送出去。”
“你凭什么确定？”方舟问。
“因为如果这辆车是来送门的种子，十二岁的我只是被卷进去的人。”
“真正该被归还的，不是他。”
“是他没能交出去的东西。”
黑色界面没有反应。
倒计时却开始跳动。
04:16。
04:15。
“它要关了！”秦砚喊。
陆燃没有松手。
“你说承载上限是一。”他盯着界面，“那就把接收目标改成盒子。”
【权限不足。】
“我确认。”
【确认无效。】
“陆燃。”林见夏忽然说，“你的手腕。”
黑线正在发亮。
那行很浅的字重新出现。
【欠归还一次。】
陆燃看了两秒，抬起右手。
冻伤和灼伤把指尖折磨得发白。
他按住那行字。
“我用这次欠账。”
秦砚猛地回头。
“不行，你不知道欠账的结算方式。”
“总得有人先知道。”
“可能是命！”
“那就记我名下。”
他把右手狠狠压在门框上。
疼痛瞬间穿透整条手臂。
门缝里的暖光顺着黑线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皮肤。
黑色界面震了一下。
【欠账转移中。】
【归还目标修正：未登记物证。】
【接收方：镜海市异常应变中心。】
车厢里，男孩松开纸箱。
他没有哭。
只是看着长大的自己。
“哥。”
“嗯。”
“她还好吗？”
陆燃喉咙发紧。
“谁？”
男孩低头，看向纸箱上的名字。
陆遥。
“她还好吗？”
陆燃想说，挺好。
会骂人。
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抓住他的手。
会比他更早看见那些未来到底有多可怕。
可最后，他只说：
“她在等你。”
男孩笑了一下。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那就好。”
04:03。
纸箱从他脚边轻轻浮起。
越过最后一排座椅，越过门槛，落到陆燃脚边。
很轻。
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可陆燃接住时，手腕上的黑线猛地向心口缩了一寸。
他疼得弯下腰。
门后，男孩伸手把安全门拉上。
“别来接我。”
“等你能把整辆车都带走。”
“还有周叔。”
“别忘了他。”
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驾驶室下那只手抬起来。
它不再敲击。
而是朝陆燃竖起拇指。
安全门合拢。
暖光熄灭。
旧住院楼重新变回潮湿、剥落、无人使用的走廊。
黑色界面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归还完成。】
【剩余欠账：一。】
【偿还期限：未知。】
陆燃靠着墙，半天没说话。
章闻川冲上来，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是不是有病？”
“有一点。”
“那是你十二岁！”
“我知道。”
“你把自己留里面了！”
陆燃抬头，看着已经恢复锈迹的铁门。
“不是我。”
“那是被困住的我。”
“我现在在这里。”
章闻川的手在发抖。
“那他呢？”
“我会回来接。”
“拿什么接？”
陆燃没有回答。
他低头，拆开纸箱外面层层缠着的胶带。
里面的黑色金属盒没有锁。
盒盖翻开时，所有人都看见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
像玻璃。
又像凝固的夜。
碎片下面压着一张公交公司旧工牌。
姓名：周卫。
职位：夜班驾驶员。
入职日期，是二十年前。
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周卫的笔迹。
是一个成年人的字。
锋利，克制，写得很快。
——别让陆燃在十二岁上车。
落款只有两个字。
陆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