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先到的人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66章 · 21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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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消失后,雨没有立刻停。

高架桥下的水泥地上,只剩两道浅浅的车辙。

车辙从拆解场门口延出去,走了不到十米,就断了。

像那辆417路不是开走的。

是被什么东西从这座城市里擦掉了。

陆遥蹲在车辙尽头,举着相机拍了三张。

第一张,只有雨水。

第二张,地上多了一张车票。

第三张,车票已经被她拿在手里。

没人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票面很旧,边缘泡得发软。正面没有票价,也没有起点终点,只有一串手写座位号。

末排,靠窗。

背面印着两行小字。

乘客:陆燃。

抵达时间:十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

方舟拿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今天。”

“十二年前。”陆燃说。

“你要去第一版。”

不是疑问。

陆燃没有否认。

温照已经在那里。

周卫最后那句“别让她先到”,不是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是告诉他们,第一版里有一件东西,不能先落到温照手上。

“这张票只能坐一个人。”秦砚说。

“你怎么知道?”章闻川问。

秦砚把票放到仪器旁。

屏幕上出现一条很细的波形。

“它和旧住院楼的通道一样,承载上限是一。”

“票上也只有一个名字。”

章闻川立刻看向陆燃。

“不准去。”

“章叔。”

“我说不准。”

“你不是我爸。”

“你爸不在,我就替他揍你。”

章闻川的声音很大。

高架桥下空荡荡的,回声撞在废车壳上,又弹回来。

“你刚从门里捞了块破玻璃出来,现在又要去什么第一版。”

“里面有温照。”陆燃说。

“那更不准去。”

“她要改的,是我十二岁那天。”

章闻川一下没声了。

因为那一天不只是陆燃的事。

那天章闻川骑着电动车,带着一箱烂橘子,在雨里绕了半座城,最后把一个没上公交的孩子接回维修店。

如果温照改掉那一天。

他可能不会去接。

陆燃可能会上车。

现在的很多人,也许都会被改成另一个样子。

“我去。”章闻川说。

陆燃摇头。

“票上没你名字。”

“把名字改上。”

“你以为这是什么,长途汽车官网吗?”

章闻川瞪着他。

“你还有心情说笑?”

“有一点。”

“那我先打死你。”

“章叔。”陆遥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她。

她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车票。

“不是他一个人去。”

“怎么去?”方舟问。

陆遥抬起相机。

“票只带一个活人。”

“但相机不算活人。”

秦砚皱眉。

“你想把设备送进去?”

“不是设备。”

“是我看见的东西。”

她把相机打开。

屏幕上不是高架桥下。

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

十二岁的陆燃仍坐在最后一排,怀里已经没有纸箱。他望着窗外,像知道有人正在看他。

下一秒,画面轻轻晃动。

成年人陆燃的倒影,出现在车窗上。

“我能把画面送过去。”陆遥说。

“让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代价呢?”陆燃问。

陆遥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疤还在渗血。

“我会忘掉一些现在的照片。”

“忘多少?”

“不知道。”

“那不行。”

“哥。”

陆遥抬头,眼神很稳。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拍照是为了不忘。”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照片不是用来留下的。”

“是用来把人带回来的。”

她把相机塞进陆燃手里。

“这次别只看着。”

陆燃握住相机。

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他想起她六岁那年高烧,抱着相机坐在床上,一遍遍问他:

哥哥,你会不会上车?

那时他觉得她做噩梦。

现在才明白,梦里那个站在雨里的孩子,一直是他。

方舟打断他们。

“去哪上车?”

车票背面开始变热。

上面的字一点点褪去,露出新的地址。

西港客运站,A区7号月台。

发车时间:04:17。

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那地方不是拆了吗?”林见夏问。

“地上拆了。”贺启明说。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手里还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泡面。

“地下还有一层。”

“以前跑夜班的车,都从地下走。”

“周卫失踪那天,就是从A区7号出去的。”

方舟立刻调人。

“先封西港客运站。”

“别封。”贺启明说。

方舟回头。

老人看着雨里的车辙。

“你们把路堵死,它就不来了。”

“那就让它不来。”

“你们不是要追吗?”

方舟沉默。

贺启明把泡面放在门卫室窗台上。

“周卫以前最烦人堵路。”

“他说车开不出去,后面等的人就会多一个。”

凌晨三点五十五。

西港客运站地下A区。

地面入口早就封死了,施工围挡把旧站牌和售票厅一起圈进废墟。可沿着拆解场后面的维修通道往下,还有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坡道。

坡道尽头,是积着水的地下月台。

头顶的灯管坏了大半。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线路图。

417路的箭头被人用黑笔重重圈过,指向最里面的7号月台。

那里停着一辆空车。

不是417。

是一辆早已报废的机场大巴,车窗全碎,轮胎瘪在地上。

可它的电子线路牌亮着。

下一站:第一版记录。

方舟看了眼时间。

04:11。

“温照在哪?”林见夏问。

没人回答。

直到陆遥把相机对准月台另一侧。

屏幕里,废弃售票亭前站着一个人。

灰色风衣。

黑色长靴。

温照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像专门等他们来。

“她看得见我们?”章闻川问。

“她看得见相机。”陆遥说。

相机画面中,温照忽然举起一只手。

不是招呼。

是朝他们身后,轻轻按了一下。

地下月台所有闸机同时落下。

铁栏封死出口。

警报声响起。

下一刻,广播里传出一道温和的女声。

“请所有乘客有序候车。”

“本次列车,只接已被记录的人。”

月台两侧的黑暗里,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十个人。

许多穿着旧校服、病号服、工装和陌生年代衣服的人,从废弃站台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手里都攥着一张车票。

每张车票上,都写着同一个目的地。

第一版记录。

陆燃的手机震了一下。

黑色界面弹出一行字。

【候车人数:九千四百二十一。】

04:13。

温照站在售票亭前,对他隔空做了个口型。

先到的人,能重写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