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掠牧营
亥时末，荒原彻底沉入漆黑。
落雪后的夜空干净冷冽，星月微光洒在冻土之上，四野死寂，唯有寒风卷过残堡墙垣，发出呜呜低鸣。
堡内灯火尽熄，人人屏息蛰伏。连日血战奔逃的疲惫压得众人沉沉昏睡，唯有四座哨位，青壮士卒持枪肃立，目光死死锁死南方河道来路。
陆三斤卸下身上残破的外袍，紧了紧腰间弯刀。刀身血迹凝干，寒气彻骨。
今夜随行的，只有周石牛、陈拐子，外加两名身手最利落的轻壮卒子。五人皆是轻装，不带多余负重，只佩刀、揣火石、缠紧伤处。
“堡内一切，托付你了。”陆三斤看向赵承业。
赵承业重重点头，压低声音：“放心去。我已加派双岗，暗处设了伏位，哪怕有哨骑窥堡，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记住，不求杀敌，只求粮草牲畜，速去速归。”
“明白。”
陆三斤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五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翻出北侧残墙缺口，落地无声，踩着薄雪，隐入茫茫荒黑之中。
青泥岔西北，两里洼地冬牧场。
夜色里地势极好辨认。陈拐子熟稔带路，避开所有开阔土道，专走芦苇荒沟、冻土凹地，全程贴地潜行，不留半点清晰脚印。
风雪初晴，夜寒刺骨，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五人呼吸压到极致，脚步轻如鬼魅。
一路疾行，半刻钟便抵近洼地。
远远望去，背风向阳的洼地之中，一片微弱火光摇曳。
简易的木栅栏围成一圈牧栏，三十余头牛羊蜷缩栏中，低头静食枯草。栏外两堆篝火燃着残柴，火光昏昏暗暗，勉强照亮周遭十余步。
牧点果然如图纸标注一般简陋。
“两个人值守。”陈拐子伏在雪坡后，眯眼远眺，低声禀报，“一左一右轮换烤火，没有战马，没有硬兵器，只有两把短刀。”
周石牛握紧木枪，气息沉凝：“直接冲进去了结！”
“不急。”陆三斤按住他，目光扫过洼地四周荒黑，“室韦牧人狡诈，冬牧点必有暗夹陷阱、警示绳铃，先清隐患，再动手。”
常年边地游牧劫掠的部族，从不会疏于防备。看似松散的牧营，大概率布了细麻绳铃铛、绊脚木刺，一旦触碰，铃声传千里，附近巡骑顷刻可至。
陆三斤俯身，顺着牧栏外围缓缓探查。
果不其然，距木栏三尺外的雪层下，埋着极细的兽皮绳，绳上系着小巧骨铃，被薄雪遮盖，肉眼极难察觉。一旦有人贸然靠近，骨铃作响，全盘暴露。
“两人去西侧绕后，切断退路、摘除铃绳。”陆三斤低声分派，“石牛随我正面压上，拐子盯死外围动静，遇哨骑示警，即刻通报。”
四人分头行动。
西侧两名卒子匍匐前移，指尖小心翼翼扒开积雪，逐一剪断兽皮绳，摘除所有骨铃，全程无声无息，半点动静无漏。
隐患扫清，陆三斤抬手打出手势。
两道黑影骤然从雪坡窜出，直奔篝火边的两名室韦牧人。
篝火旁两人熬了半夜，早已困倦，正低头搓手取暖，丝毫未察死神近身。
周石牛身形如虎，大步跨出，一手一个按住两人肩头。
两名牧人惊觉异动，刚要张口呼喝，陆三斤弯刀已然抵喉。
冷刃贴肤，寒意入骨。
“动，死。”
冰冷二字落下，两名牧人浑身僵住，满脸惊惧，半点不敢妄动。他们不过是留守放牧的底层杂役，从未见过这般杀伐凌厉的唐人。
全程不过三息，轻松控场。
“绑起来，堵嘴。”
布条封口，兽绳缚身，两名室韦牧人被拖至洼地角落，扔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解决值守之人，众人立刻转入正事。
牧栏大开，三十余头牛羊温顺安静，被众人牵引着缓缓出圈。
有肥牛、肥羊，还有两头驮货的矮脚驯牛，牛背上还捆着牧帐毡布、干肉皮囊、备用皮毛。
“赚大了！”一名卒子压着喜色，“不止粮草，还有毡布御寒、干肉应急，够咱们全队支撑数日！”
陈拐子快速翻查牧棚角落，从雪堆里扒出一个封存的兽皮箱，打开一看，眼底骤亮：“有盐块、干药草、疗伤膏！是部族备用的物资！”
绝境之中，粮草、御寒毡布、疗伤药材，每一样都是救命至宝。
陆三斤快速清点物资，沉声吩咐：“挑二十头最壮的牛羊随行，其余宰杀，分割骨肉打包。毡布、药草、盐块全部带走，一点不留。”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刀起刀落，快速宰杀瘦弱牛羊，骨肉分割整齐，打包成捆，驮在牛背之上。
夜风呼啸，掩盖一切细微声响，洼地之中只有众人利落的动作，无半分喧哗。
不到一刻，所有物资尽数收拾完毕。
牛羊成行，物资捆扎整齐，足够堡内三十余人温饱休整、疗伤御寒。
“走。”
陆三斤最后扫过洼地，目光落在被捆绑的两名牧人身上。
留着，天明必挣脱报信。杀了，无甚大用，却多一分杀伐。
他略一思索，弯腰扯断两人脚上半数绳结，留一丝松动。
“放他们一命。”
乱世众生皆苦，底层牧人不过听命值守，无血债、无恶迹，不必斩尽杀绝。
两人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磕头。
五人不再停留，赶着牛羊驮队，顺着原路，快速折返残堡。
夜色深沉，雪原寂静。
牛羊温顺随行，脚步轻缓，队伍穿行在芦苇荒沟之间，速度极快。
行至半途，殿后的陈拐子忽然止步，猛地抬手，示意全队卧倒。
“西北方，有马蹄声！”
众人立刻匍匐雪地，牛羊被按住头颅，静静伏低。
夜风里，细碎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多，三五骑模样，顺着雪原漫巡，距离他们藏身的荒沟，不足百丈。
是室韦夜间散巡哨骑。
周石牛瞬间攥紧兵器，低声道：“要不要埋伏？尽数斩杀，不留隐患！”
“不必。”陆三斤目光冷定，“对方漫无目的巡夜，未发现踪迹。开战必有声响，引来大队巡骑，得不偿失。”
他静静观望片刻，看着那五骑散漫掠过雪原，渐渐远离，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走。”
危机掠过，队伍再度启程。
一路再无波折。
当月色偏移至中天，五道黑影伴着牛羊驮队，稳稳出现在青泥岔残堡北侧墙外。
墙内值守士卒看见归来队伍，瞬间松了口气，立刻悄声开闸接应。
队伍入堡，闸门落锁，土石封堵缺口。
堡内众人被细微动静惊醒，看着满栏牛羊、满包骨肉、成堆物资药材，瞬间沸腾，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光亮。
“有粮了！有药了！有御寒毡布了！”
“咱们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连日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饥寒、绝望、必死之念，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赵承业看着满满当当的物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三斤，满心敬佩：“一夜奔袭，满载而归。有这批补给，咱们固守残堡，最少可撑三日！”
三日，看似不长。
却是绝境翻盘的关键时机。
陆三斤抬头望向漆黑夜空，目光穿透荒原，落向遥远的振武军主城方向。
“今夜休整。”
“明日拂晓，燃烽传信。”
“烽烟不起，援军不至，北境无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所有人心底。
残堡有粮，士卒有力，人心已稳。
立旗、固守、传讯、待援。
这场北境绝境的死守，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一局。
夜色之下，残堡静立，猎猎残旗在寒风中轻轻震颤，静待天明烽起。
落雪后的夜空干净冷冽，星月微光洒在冻土之上，四野死寂，唯有寒风卷过残堡墙垣，发出呜呜低鸣。
堡内灯火尽熄，人人屏息蛰伏。连日血战奔逃的疲惫压得众人沉沉昏睡，唯有四座哨位，青壮士卒持枪肃立，目光死死锁死南方河道来路。
陆三斤卸下身上残破的外袍，紧了紧腰间弯刀。刀身血迹凝干，寒气彻骨。
今夜随行的，只有周石牛、陈拐子，外加两名身手最利落的轻壮卒子。五人皆是轻装，不带多余负重，只佩刀、揣火石、缠紧伤处。
“堡内一切，托付你了。”陆三斤看向赵承业。
赵承业重重点头，压低声音：“放心去。我已加派双岗，暗处设了伏位，哪怕有哨骑窥堡，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记住，不求杀敌，只求粮草牲畜，速去速归。”
“明白。”
陆三斤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五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翻出北侧残墙缺口，落地无声，踩着薄雪，隐入茫茫荒黑之中。
青泥岔西北，两里洼地冬牧场。
夜色里地势极好辨认。陈拐子熟稔带路，避开所有开阔土道，专走芦苇荒沟、冻土凹地，全程贴地潜行，不留半点清晰脚印。
风雪初晴，夜寒刺骨，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五人呼吸压到极致，脚步轻如鬼魅。
一路疾行，半刻钟便抵近洼地。
远远望去，背风向阳的洼地之中，一片微弱火光摇曳。
简易的木栅栏围成一圈牧栏，三十余头牛羊蜷缩栏中，低头静食枯草。栏外两堆篝火燃着残柴，火光昏昏暗暗，勉强照亮周遭十余步。
牧点果然如图纸标注一般简陋。
“两个人值守。”陈拐子伏在雪坡后，眯眼远眺，低声禀报，“一左一右轮换烤火，没有战马，没有硬兵器，只有两把短刀。”
周石牛握紧木枪，气息沉凝：“直接冲进去了结！”
“不急。”陆三斤按住他，目光扫过洼地四周荒黑，“室韦牧人狡诈，冬牧点必有暗夹陷阱、警示绳铃，先清隐患，再动手。”
常年边地游牧劫掠的部族，从不会疏于防备。看似松散的牧营，大概率布了细麻绳铃铛、绊脚木刺，一旦触碰，铃声传千里，附近巡骑顷刻可至。
陆三斤俯身，顺着牧栏外围缓缓探查。
果不其然，距木栏三尺外的雪层下，埋着极细的兽皮绳，绳上系着小巧骨铃，被薄雪遮盖，肉眼极难察觉。一旦有人贸然靠近，骨铃作响，全盘暴露。
“两人去西侧绕后，切断退路、摘除铃绳。”陆三斤低声分派，“石牛随我正面压上，拐子盯死外围动静，遇哨骑示警，即刻通报。”
四人分头行动。
西侧两名卒子匍匐前移，指尖小心翼翼扒开积雪，逐一剪断兽皮绳，摘除所有骨铃，全程无声无息，半点动静无漏。
隐患扫清，陆三斤抬手打出手势。
两道黑影骤然从雪坡窜出，直奔篝火边的两名室韦牧人。
篝火旁两人熬了半夜，早已困倦，正低头搓手取暖，丝毫未察死神近身。
周石牛身形如虎，大步跨出，一手一个按住两人肩头。
两名牧人惊觉异动，刚要张口呼喝，陆三斤弯刀已然抵喉。
冷刃贴肤，寒意入骨。
“动，死。”
冰冷二字落下，两名牧人浑身僵住，满脸惊惧，半点不敢妄动。他们不过是留守放牧的底层杂役，从未见过这般杀伐凌厉的唐人。
全程不过三息，轻松控场。
“绑起来，堵嘴。”
布条封口，兽绳缚身，两名室韦牧人被拖至洼地角落，扔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解决值守之人，众人立刻转入正事。
牧栏大开，三十余头牛羊温顺安静，被众人牵引着缓缓出圈。
有肥牛、肥羊，还有两头驮货的矮脚驯牛，牛背上还捆着牧帐毡布、干肉皮囊、备用皮毛。
“赚大了！”一名卒子压着喜色，“不止粮草，还有毡布御寒、干肉应急，够咱们全队支撑数日！”
陈拐子快速翻查牧棚角落，从雪堆里扒出一个封存的兽皮箱，打开一看，眼底骤亮：“有盐块、干药草、疗伤膏！是部族备用的物资！”
绝境之中，粮草、御寒毡布、疗伤药材，每一样都是救命至宝。
陆三斤快速清点物资，沉声吩咐：“挑二十头最壮的牛羊随行，其余宰杀，分割骨肉打包。毡布、药草、盐块全部带走，一点不留。”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刀起刀落，快速宰杀瘦弱牛羊，骨肉分割整齐，打包成捆，驮在牛背之上。
夜风呼啸，掩盖一切细微声响，洼地之中只有众人利落的动作，无半分喧哗。
不到一刻，所有物资尽数收拾完毕。
牛羊成行，物资捆扎整齐，足够堡内三十余人温饱休整、疗伤御寒。
“走。”
陆三斤最后扫过洼地，目光落在被捆绑的两名牧人身上。
留着，天明必挣脱报信。杀了，无甚大用，却多一分杀伐。
他略一思索，弯腰扯断两人脚上半数绳结，留一丝松动。
“放他们一命。”
乱世众生皆苦，底层牧人不过听命值守，无血债、无恶迹，不必斩尽杀绝。
两人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磕头。
五人不再停留，赶着牛羊驮队，顺着原路，快速折返残堡。
夜色深沉，雪原寂静。
牛羊温顺随行，脚步轻缓，队伍穿行在芦苇荒沟之间，速度极快。
行至半途，殿后的陈拐子忽然止步，猛地抬手，示意全队卧倒。
“西北方，有马蹄声！”
众人立刻匍匐雪地，牛羊被按住头颅，静静伏低。
夜风里，细碎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多，三五骑模样，顺着雪原漫巡，距离他们藏身的荒沟，不足百丈。
是室韦夜间散巡哨骑。
周石牛瞬间攥紧兵器，低声道：“要不要埋伏？尽数斩杀，不留隐患！”
“不必。”陆三斤目光冷定，“对方漫无目的巡夜，未发现踪迹。开战必有声响，引来大队巡骑，得不偿失。”
他静静观望片刻，看着那五骑散漫掠过雪原，渐渐远离，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走。”
危机掠过，队伍再度启程。
一路再无波折。
当月色偏移至中天，五道黑影伴着牛羊驮队，稳稳出现在青泥岔残堡北侧墙外。
墙内值守士卒看见归来队伍，瞬间松了口气，立刻悄声开闸接应。
队伍入堡，闸门落锁，土石封堵缺口。
堡内众人被细微动静惊醒，看着满栏牛羊、满包骨肉、成堆物资药材，瞬间沸腾，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光亮。
“有粮了！有药了！有御寒毡布了！”
“咱们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连日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饥寒、绝望、必死之念，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赵承业看着满满当当的物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三斤，满心敬佩：“一夜奔袭，满载而归。有这批补给，咱们固守残堡，最少可撑三日！”
三日，看似不长。
却是绝境翻盘的关键时机。
陆三斤抬头望向漆黑夜空，目光穿透荒原，落向遥远的振武军主城方向。
“今夜休整。”
“明日拂晓，燃烽传信。”
“烽烟不起，援军不至，北境无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所有人心底。
残堡有粮，士卒有力，人心已稳。
立旗、固守、传讯、待援。
这场北境绝境的死守，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一局。
夜色之下，残堡静立，猎猎残旗在寒风中轻轻震颤，静待天明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