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府成长：
昌邑王府的清晨总是醒得特别早。
天光还没漫过东边的院墙，王府书堂里已经点起了两盏青铜雁足灯。五经博士王式端坐在苇席上，面前摊开一卷《尚书》，花白的胡须在灯火下微微颤动。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三遍，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王博士，王博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跑进来的是王府家丞张敞，衣冠不整，满头的汗：“王博士，殿下他……他又半夜出城去了！”
王式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摘下老花镜，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放一根羽毛。他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整个书堂里沉闷的空气都吸进去。
“这回又是去了哪里？”
“城北的猎场。”张敞压低了声音，“带了七八个仆从，骑着那匹新从西域买来的大宛马，二更天就走了。”
王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蹲着一只灰羽斑鸠，正歪着脑袋往书堂里看。老博士忽然想，也许那只斑鸠比他更清楚他的学生此刻在做什么。
昌邑王刘贺今年十九岁。
他是武帝的孙子，老昌邑王刘髆的独子。五岁那年，父亲病故，偌大的昌邑王府就只剩下他一个主人。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严父管教，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王府属官，和一群永远顺着他说话的仆从。
刘贺很聪明。这一点连王式都不得不承认。
这孩子六岁能背《诗经》，八岁能解《春秋》，十二岁那年，王式在堂上讲授《洪范》五行，讲到“水曰润下，火曰炎上”的时候，刘贺忽然打断他问了一句：“先生，既然水润下、火炎上，那人心呢？人心是润下还是炎上？”
王式当时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在任何经传中见过答案。他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各家注疏，最后只能回答：“殿下此问，经传无解。”
刘贺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失望。
那天王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教不了这个学生。
不是因为刘贺笨，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道理一点就透，聪明到任何经义过目不忘，聪明到他对所有的学问都失去了耐心。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低头看见满山的风景都踩在脚下，就再也不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了。
可问题是，刘贺从来不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站在山顶上。
书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马蹄声、人声、猎犬的吠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王式站起身，走到窗边，就看见一群人拥着一匹高头大马从王府侧门进来。马上坐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满身泥点子，肩膀上还挂着几片草叶，一张脸上全是汗水和晨露，却掩不住那股子飞扬的神采。
这就是昌邑王刘贺。
他的相貌说不上多英俊，但有一双极亮的眼睛，黑得发蓝，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燧石。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左边歪，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轻慢。因为常年骑马射猎，他的身板比同龄的王孙公子都要结实，肩膀宽，腰身窄，两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先生起得真早。”
刘贺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仆从，大步朝书堂走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整个王府有人听不见似的：“昨夜月色好，本王忽然想起先生讲过‘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就带着人出城赏月去了。”
王式站在原地没动，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赏月，需要带弓箭吗？”
刘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非常坦荡，甚至可以说是理直气壮，仿佛被抓到说谎的人不是他而是王式。他三步两步跨进书堂，一屁股坐到苇席上，端起王式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说：“先生，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赏月顺便打猎，打猎顺便赏月，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王式重新坐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空气里，“赏月是修心，打猎是纵欲。一出一入，天壤之别。”
刘贺歪着头看着自己的老师，那双黑得发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听懂了王式的意思，但他不喜欢这个意思。从小就是这样，任何试图约束他的话，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抗拒，就像一匹野马感受到缰绳的第一下收紧，本能地就要尥蹶子。
“先生，”刘贺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昨晚我在猎场上看到了什么吗？一头白鹿，通体雪白，只有两只眼睛是红的，站在月亮底下，简直像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东西。我追了它整整一个时辰，翻了两座山头，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像是点着了两团小小的火。王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谈论经义的时候从来不曾露出过这种神情。
“殿下，”王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白鹿是祥瑞之物，不应当射杀。”
“我知道啊，”刘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没想杀它，我就是想追上它。”
“追上它做什么？”
刘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给出的答案让王式哭笑不得——“追上它，看看它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这就是刘贺。他没有恶意，甚至不是一个坏孩子，但他的脑子里永远装着一套和常人完全不同的逻辑。在这个逻辑里，没有“应该”和“不应该”，只有“想”和“不想”。想追白鹿就去追，想半夜出城就半夜出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需要问一句为什么，更不需要问一句可不可以。
张敞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是王府家丞，职责所在，不能不说几句场面话，但他又实在不敢说。上次他劝刘贺收敛一点，刘贺当场没发作，第二天就把他养了三年的锦鲤全部捞出来放生到了城外的臭水沟里，还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张公，你的鱼游得太憋屈了，本王替它们找个宽敞地方。”
张敞从那以后就学会了一件事——千万不要直接说刘贺做错了什么。
“殿下，”张敞斟酌着措辞，脸上堆着笑，“下次出城，能不能……能不能跟臣等说一声？也好多派些人护卫。”
刘贺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张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随意，“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请示？”
张敞的脸一下子白了。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哈哈哈，瞧你吓的。”刘贺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张敞的肩膀，那模样像极了昨天拍那个放生锦鲤的仆从，“张公放心，你的鱼本王已经替它们安顿好了，改天带你去看。”
张敞的脸由白转绿。
王式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教了刘贺十年书，眼看着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一天天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比谁都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这个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代价，什么叫后果，什么叫敬畏。
他五岁丧父，继承王位，整个昌邑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他想要的东西，下一秒就会有人双手奉上；他想做的事，从来不会有人挡在前面。就连王式自己，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老师，但说到底也只是王府的属官，真要管教起来，能管多深、能管多远，自己心里也没底。
有一次，刘贺在课堂上忽然问王式：“先生，你说天子是天下之主，那诸侯王是什么？”
王式按照经义回答：“诸侯王是天子的藩屏，是社稷的柱石。”
刘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式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柱石有什么意思？要当就当主人。”
王式当时严厉地训斥了他，告诉他这种话绝不能再说第二次。刘贺嘴上答应了，眼神里却写满了不以为然。那眼神王式太熟悉了，是一个从未遭受过挫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盲目、自信、无所畏惧，像一只从未被猎人瞄准过的麋鹿，在旷野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完全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张弓已经拉满。
书堂里的气氛有些僵。
刘贺打了个哈欠，显然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站起身，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竹简，翻到《尚书·无逸》那一篇，上面写着“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他念了两句就放下了，撇了撇嘴说：“稼穑艰难？不就是种地吗，有什么难的。”
王式闭上眼睛，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来。
“殿下，”他最后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堂课还是要上的。请殿下安坐，臣为殿下讲解《无逸》。”
刘贺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来，冲王式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灿烂，灿烂到让王式觉得刺眼。
“先生，”刘贺说，“改天吧。今天太阳好，我得去试试那匹新马。先生要是闷了，就跟我一块儿去，我给先生打只野兔回来，咱们烤着吃。”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西边的回廊里。
张敞和王式两个人坐在书堂里，面面相觑。雁足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不知所措的鬼魂。
过了很久，张敞才小声说了一句：“王博士，您说殿下这性子……往后可怎么办？”
王式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那卷摊开的《尚书》重新卷好，放回书架上。然后他走到窗前，看见刘贺正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大宛马上，在王府后院的空地上来回驰骋。马跑得很快，四蹄腾空，溅起一片碎草和泥土，刘贺伏在马背上，大声笑着，那笑声穿过整个王府，直冲云霄。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玄色的骑装被风灌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王式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如果真的能一辈子都留在昌邑王府里，一辈子都只在这方圆百里的猎场上纵马奔驰，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他，他也伤不了别人。
可王式比谁都清楚，一个诸侯王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
尤其是一个姓刘的诸侯王。
尤其是一个五岁丧父、十九岁还没有学会收敛的年轻诸侯王。
书堂外的老槐树上，那只灰羽斑鸠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拍着翅膀飞走了。王式目送它消失在远处的城墙轮廓里，忽然觉得，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和刘贺刚才骑马冲出去的方向，一模一样。
天光还没漫过东边的院墙，王府书堂里已经点起了两盏青铜雁足灯。五经博士王式端坐在苇席上，面前摊开一卷《尚书》，花白的胡须在灯火下微微颤动。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三遍，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王博士，王博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跑进来的是王府家丞张敞，衣冠不整，满头的汗：“王博士，殿下他……他又半夜出城去了！”
王式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摘下老花镜，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放一根羽毛。他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整个书堂里沉闷的空气都吸进去。
“这回又是去了哪里？”
“城北的猎场。”张敞压低了声音，“带了七八个仆从，骑着那匹新从西域买来的大宛马，二更天就走了。”
王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蹲着一只灰羽斑鸠，正歪着脑袋往书堂里看。老博士忽然想，也许那只斑鸠比他更清楚他的学生此刻在做什么。
昌邑王刘贺今年十九岁。
他是武帝的孙子，老昌邑王刘髆的独子。五岁那年，父亲病故，偌大的昌邑王府就只剩下他一个主人。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严父管教，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王府属官，和一群永远顺着他说话的仆从。
刘贺很聪明。这一点连王式都不得不承认。
这孩子六岁能背《诗经》，八岁能解《春秋》，十二岁那年，王式在堂上讲授《洪范》五行，讲到“水曰润下，火曰炎上”的时候，刘贺忽然打断他问了一句：“先生，既然水润下、火炎上，那人心呢？人心是润下还是炎上？”
王式当时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在任何经传中见过答案。他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各家注疏，最后只能回答：“殿下此问，经传无解。”
刘贺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失望。
那天王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教不了这个学生。
不是因为刘贺笨，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道理一点就透，聪明到任何经义过目不忘，聪明到他对所有的学问都失去了耐心。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低头看见满山的风景都踩在脚下，就再也不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了。
可问题是，刘贺从来不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站在山顶上。
书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马蹄声、人声、猎犬的吠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王式站起身，走到窗边，就看见一群人拥着一匹高头大马从王府侧门进来。马上坐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满身泥点子，肩膀上还挂着几片草叶，一张脸上全是汗水和晨露，却掩不住那股子飞扬的神采。
这就是昌邑王刘贺。
他的相貌说不上多英俊，但有一双极亮的眼睛，黑得发蓝，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燧石。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左边歪，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轻慢。因为常年骑马射猎，他的身板比同龄的王孙公子都要结实，肩膀宽，腰身窄，两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先生起得真早。”
刘贺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仆从，大步朝书堂走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整个王府有人听不见似的：“昨夜月色好，本王忽然想起先生讲过‘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就带着人出城赏月去了。”
王式站在原地没动，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赏月，需要带弓箭吗？”
刘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非常坦荡，甚至可以说是理直气壮，仿佛被抓到说谎的人不是他而是王式。他三步两步跨进书堂，一屁股坐到苇席上，端起王式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说：“先生，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赏月顺便打猎，打猎顺便赏月，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王式重新坐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空气里，“赏月是修心，打猎是纵欲。一出一入，天壤之别。”
刘贺歪着头看着自己的老师，那双黑得发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听懂了王式的意思，但他不喜欢这个意思。从小就是这样，任何试图约束他的话，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抗拒，就像一匹野马感受到缰绳的第一下收紧，本能地就要尥蹶子。
“先生，”刘贺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昨晚我在猎场上看到了什么吗？一头白鹿，通体雪白，只有两只眼睛是红的，站在月亮底下，简直像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东西。我追了它整整一个时辰，翻了两座山头，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像是点着了两团小小的火。王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谈论经义的时候从来不曾露出过这种神情。
“殿下，”王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白鹿是祥瑞之物，不应当射杀。”
“我知道啊，”刘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没想杀它，我就是想追上它。”
“追上它做什么？”
刘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给出的答案让王式哭笑不得——“追上它，看看它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这就是刘贺。他没有恶意，甚至不是一个坏孩子，但他的脑子里永远装着一套和常人完全不同的逻辑。在这个逻辑里，没有“应该”和“不应该”，只有“想”和“不想”。想追白鹿就去追，想半夜出城就半夜出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需要问一句为什么，更不需要问一句可不可以。
张敞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是王府家丞，职责所在，不能不说几句场面话，但他又实在不敢说。上次他劝刘贺收敛一点，刘贺当场没发作，第二天就把他养了三年的锦鲤全部捞出来放生到了城外的臭水沟里，还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张公，你的鱼游得太憋屈了，本王替它们找个宽敞地方。”
张敞从那以后就学会了一件事——千万不要直接说刘贺做错了什么。
“殿下，”张敞斟酌着措辞，脸上堆着笑，“下次出城，能不能……能不能跟臣等说一声？也好多派些人护卫。”
刘贺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张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随意，“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请示？”
张敞的脸一下子白了。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哈哈哈，瞧你吓的。”刘贺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张敞的肩膀，那模样像极了昨天拍那个放生锦鲤的仆从，“张公放心，你的鱼本王已经替它们安顿好了，改天带你去看。”
张敞的脸由白转绿。
王式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教了刘贺十年书，眼看着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一天天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比谁都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这个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代价，什么叫后果，什么叫敬畏。
他五岁丧父，继承王位，整个昌邑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他想要的东西，下一秒就会有人双手奉上；他想做的事，从来不会有人挡在前面。就连王式自己，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老师，但说到底也只是王府的属官，真要管教起来，能管多深、能管多远，自己心里也没底。
有一次，刘贺在课堂上忽然问王式：“先生，你说天子是天下之主，那诸侯王是什么？”
王式按照经义回答：“诸侯王是天子的藩屏，是社稷的柱石。”
刘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式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柱石有什么意思？要当就当主人。”
王式当时严厉地训斥了他，告诉他这种话绝不能再说第二次。刘贺嘴上答应了，眼神里却写满了不以为然。那眼神王式太熟悉了，是一个从未遭受过挫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盲目、自信、无所畏惧，像一只从未被猎人瞄准过的麋鹿，在旷野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完全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张弓已经拉满。
书堂里的气氛有些僵。
刘贺打了个哈欠，显然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站起身，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竹简，翻到《尚书·无逸》那一篇，上面写着“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他念了两句就放下了，撇了撇嘴说：“稼穑艰难？不就是种地吗，有什么难的。”
王式闭上眼睛，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来。
“殿下，”他最后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堂课还是要上的。请殿下安坐，臣为殿下讲解《无逸》。”
刘贺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来，冲王式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灿烂，灿烂到让王式觉得刺眼。
“先生，”刘贺说，“改天吧。今天太阳好，我得去试试那匹新马。先生要是闷了，就跟我一块儿去，我给先生打只野兔回来，咱们烤着吃。”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西边的回廊里。
张敞和王式两个人坐在书堂里，面面相觑。雁足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不知所措的鬼魂。
过了很久，张敞才小声说了一句：“王博士，您说殿下这性子……往后可怎么办？”
王式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那卷摊开的《尚书》重新卷好，放回书架上。然后他走到窗前，看见刘贺正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大宛马上，在王府后院的空地上来回驰骋。马跑得很快，四蹄腾空，溅起一片碎草和泥土，刘贺伏在马背上，大声笑着，那笑声穿过整个王府，直冲云霄。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玄色的骑装被风灌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王式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如果真的能一辈子都留在昌邑王府里，一辈子都只在这方圆百里的猎场上纵马奔驰，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他，他也伤不了别人。
可王式比谁都清楚，一个诸侯王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
尤其是一个姓刘的诸侯王。
尤其是一个五岁丧父、十九岁还没有学会收敛的年轻诸侯王。
书堂外的老槐树上，那只灰羽斑鸠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拍着翅膀飞走了。王式目送它消失在远处的城墙轮廓里，忽然觉得，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和刘贺刚才骑马冲出去的方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