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权更迭：
昌邑国的夜风裹着湿黏的草木气息，从淄水方向漫过来，吹得王府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刘贺仰面躺在胡床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手里拎着的酒壶已经空了小半。他眯着眼看头顶的藻井，那些描金的蟠龙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殿中燃着上好的鸡舌香，混着酒气，熏出一种糜烂而温热的味道。
“大王，该歇了。”
内侍周福躬着身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刘贺没动，只把手里的酒壶往旁边一递，周福赶紧双手接了，又听他说了声“再去取一壶来”，顿时面露难色。
“大王……龚郎中方才差人来问过，说大王若还未歇下，他便要亲自过来劝了。”
刘贺听到这话，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周福一眼。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懒散劲儿，可此刻他盯着周福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猫看老鼠，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不耐烦。
“龚遂？”刘贺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垂下来，大剌剌地坐着，“他又要来说什么？酒色伤身，耽乐误国？孤的昌邑国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南北不过百里，就算孤想误国，也得有个国可以误啊。”
周福不敢接话，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刘贺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站起来趿着鞋走了两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险些扫倒旁边案几上的铜灯。他笑着回头问周福：“你说，孤这个昌邑王，当得怎么样？”
周福哪里敢说真话，只连连点头：“大王英明。”
“英明？”刘贺嗤笑一声，停下脚步，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孤这个昌邑王，当得窝囊。”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福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大王慎言……大王慎言啊……”
刘贺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弯腰把周福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行了，孤又不傻，在自己屋里说两句怎么了？龚遂还能趴墙根听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大王，老臣不敢趴墙根，但老臣确实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刘贺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笑容。他冲周福使了个眼色，周福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去开了殿门。
龚遂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整齐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整个人端方得像一块碑。他今年六十有余，在昌邑国当了十几年的郎中令，侍奉过刘贺的父亲老昌邑王刘髆，如今又来侍奉刘贺，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不敬他三分的。
刘贺看见他就头疼，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挤出个笑脸：“龚公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
龚遂走进殿中，目光在酒壶和凌乱的案几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行过礼之后，在刘贺的示意下落了座，将那卷竹简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大王，长安有信来。”
刘贺正在重新坐回胡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长安？什么信？”
“陛下驾崩了。”
四个字，像是四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下来。刘贺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那么凝固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茫然。
龚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先帝于柩前立皇太子弗陵为嗣，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同受遗诏辅政。大王是先帝之孙、新帝之兄，此事不可不知。”
刘贺缓缓坐正了身子，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副罕见的正经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霍光是谁？”
龚遂显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怔了一下才回答：“霍光，骠骑将军霍去病之弟，入宫三十余年，历武皇帝、昭皇帝两朝，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未尝有过？”刘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又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世上还有未尝有过的人？”
龚遂正色道：“大王，霍光此人，老臣虽未亲见，但听闻他在宫中行走，每次上下殿门，进退有常处，不失尺寸。此人资性端正，沉稳如渊，如今受先帝托孤之重，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幼主。大王在昌邑，虽处东隅，但毕竟是先帝血脉，言行举止都需格外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刘贺听完这番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他笑够了，站起来走到龚遂面前，弯腰凑近了他的脸，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说：“龚公，你也太小心了。长安离昌邑千八百里，皇帝换谁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昌邑国里待着，吃我的肉喝我的酒，霍光还能管到我不成？”
龚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但刘贺拍了拍他的肩膀，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先帝驾崩，我自然是要悲戚的，明日就换素服，斋戒三日，遣使赴长安吊唁，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龚公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哄一个唠叨的长辈，但不知为何，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一闪而逝。那光很复杂，像是贪婪，又像是畏惧，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嗅到了一丝缝隙的蠢蠢欲动。
龚遂没有捕捉到那道光，他被刘贺敷衍的承诺暂时安抚住了，叹了口气，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大王，老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大王者想。”
“知道，知道。”刘贺笑着挥手，“龚公慢走，天黑路滑，让周福掌灯送送你。”
殿门重新关上，大殿里又只剩下刘贺一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年轻而阴晴不定的面孔，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
他走回案前，低头看着龚遂留下的那卷竹简，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简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在静夜里极轻极轻，却像是某种韵律，合着他内心深处某个正在苏醒的念头，一下，又一下。
昌邑国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难熬也难熬。
刘贺从小就是个不太安分的人。老昌邑王刘髆活着的时候，他就敢在大宴宾客时偷偷溜出去骑马射猎，回来被罚跪祠堂，跪着跪着就能靠着柱子睡着，口水流了一衣襟。刘髆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最后只能叹着气跟龚遂说，这孩子心性不定，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刘髆死后，刘贺十三岁袭爵，成了昌邑国的新王。按理说一个小孩子骤然坐上王位，周围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犯错好取而代之。可刘贺偏偏就是那种让人抓不住把柄的人——你说他荒嬉吧，他每次祭祀宗庙都做得滴水不漏；你说他礼贤下士吧，他转头就能跟一群郎官们斗鸡走狗闹到半夜；你说他不学无术吧，他偶尔跟龚遂谈论经义，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你说他勤勉好学吧，他能在讲堂上听着听着就歪在凭几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龚遂曾经试图摸清这个年轻王爷的底，但试了很多次都无功而返。刘贺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你以为抓住了，手指一合拢，他早就从指缝间溜走了。有时候龚遂甚至觉得，那些荒诞不经的行为都是刘贺故意做出来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别把我当回事，我就是个不成器的诸侯王。
可偶尔，极少数的时候，龚遂会在刘贺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有一次朝廷的使者来昌邑宣诏，刘贺跪接圣旨时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可宣诏结束后，使者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昌邑虽小，倒也算富庶”，暗示刘贺应该有所进献。刘贺当时笑着应了，转身就让人准备了一份极其丰厚的礼单，丰厚到连龚遂都觉得肉疼。使者心满意足地走了，刘贺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驾远去，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隐忍的憎恶。
龚遂当时就站在他身后，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且让你得意几天。”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龚遂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语气里的阴狠和笃定，却让这个侍奉了两代昌邑王的老臣后背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刘贺已经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龚公，陪孤去射箭，今日天气好得很。”
从那天起，龚遂对刘贺就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忌惮。
而长安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刘贺这片看似浑浊实则深不见底的池塘，表面上只是泛起了一圈涟漪，可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没有人知道，甚至包括龚遂。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贺的表现堪称模范。他依言换上了素服，戒了酒肉，遣使带着国书和丧仪前往长安吊唁。在使者出发前，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件礼器，叮嘱使者言辞举止都要格外恭谨，不可有半分失礼。龚遂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个年轻的王爷终于知道轻重了。
可就在使者出发后的第三天夜里，刘贺在自己的寝殿里喝得酩酊大醉。
周福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声张，只能跪在榻边小声哀求：“大王，先帝新丧，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刘贺歪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帷幔，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传出去就让霍光来治我的罪啊，他有那个闲工夫吗？长安城里多少大事等着他料理，他会管我一个小小的昌邑王喝不喝酒？”
周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王，龚郎中要是知道了……”
“龚遂不会知道的。”刘贺忽然收起了笑容，侧过头来看着周福，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酒意似乎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清醒，“你不会去告诉他，对吧？”
周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连磕头：“奴不敢，奴万万不敢……”
刘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重新瘫回榻上，伸手捞过酒壶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福没听清，也不敢问，只隐约觉得那好像是几个字——
“说不定呢。”
说不定什么呢？周福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夜的昌邑王宫，灯火亮到了四更天。刘贺独自坐在寝殿里，面前摊开了一幅舆图，那舆图上画的不是昌邑国的山川城池，而是整个大汉的疆域，从东海到西域，从朔方到交趾，山川河流，郡国城池，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他伸手按住了长安的位置，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黑色方框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中变幻不定。那表情里有渴望，有恐惧，有算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深埋心底的东西——那是一个久居边陲的少年，对帝国心脏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想象。
殿外夜风忽起，吹得廊下铁马叮当作响。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未央宫的灯火想必也是一夜未熄。霍光正襟危坐在尚书台，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牍，正在为新帝的登基大典逐条审阅礼仪章程。他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坚毅，一笔一划地批注着每一个细节，谨慎得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竹简，而是整个大汉的江山。
他当然不会想到，在东方那个小小的昌邑国里，有一个十八岁的诸侯王正对着舆图发呆。
而这个诸侯王，将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闯入他精心守护的这座帝国心脏，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
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昌邑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刘贺吹灭了案头的烛火，将舆图仔细地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酒气。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刘贺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随意。可如果龚遂在场，他一定会注意到，刘贺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让他不安的光。
那光里有欲望，也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勇气，以及对未知命运隐约的感知。只是当时的刘贺自己也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的，究竟是一条通天大道，还是一条不归绝路。
刘贺仰面躺在胡床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手里拎着的酒壶已经空了小半。他眯着眼看头顶的藻井，那些描金的蟠龙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殿中燃着上好的鸡舌香，混着酒气，熏出一种糜烂而温热的味道。
“大王，该歇了。”
内侍周福躬着身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刘贺没动，只把手里的酒壶往旁边一递，周福赶紧双手接了，又听他说了声“再去取一壶来”，顿时面露难色。
“大王……龚郎中方才差人来问过，说大王若还未歇下，他便要亲自过来劝了。”
刘贺听到这话，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周福一眼。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懒散劲儿，可此刻他盯着周福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猫看老鼠，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不耐烦。
“龚遂？”刘贺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垂下来，大剌剌地坐着，“他又要来说什么？酒色伤身，耽乐误国？孤的昌邑国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南北不过百里，就算孤想误国，也得有个国可以误啊。”
周福不敢接话，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刘贺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站起来趿着鞋走了两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险些扫倒旁边案几上的铜灯。他笑着回头问周福：“你说，孤这个昌邑王，当得怎么样？”
周福哪里敢说真话，只连连点头：“大王英明。”
“英明？”刘贺嗤笑一声，停下脚步，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孤这个昌邑王，当得窝囊。”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福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大王慎言……大王慎言啊……”
刘贺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弯腰把周福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行了，孤又不傻，在自己屋里说两句怎么了？龚遂还能趴墙根听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大王，老臣不敢趴墙根，但老臣确实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刘贺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笑容。他冲周福使了个眼色，周福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去开了殿门。
龚遂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整齐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整个人端方得像一块碑。他今年六十有余，在昌邑国当了十几年的郎中令，侍奉过刘贺的父亲老昌邑王刘髆，如今又来侍奉刘贺，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不敬他三分的。
刘贺看见他就头疼，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挤出个笑脸：“龚公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
龚遂走进殿中，目光在酒壶和凌乱的案几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行过礼之后，在刘贺的示意下落了座，将那卷竹简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大王，长安有信来。”
刘贺正在重新坐回胡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长安？什么信？”
“陛下驾崩了。”
四个字，像是四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下来。刘贺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那么凝固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茫然。
龚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先帝于柩前立皇太子弗陵为嗣，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同受遗诏辅政。大王是先帝之孙、新帝之兄，此事不可不知。”
刘贺缓缓坐正了身子，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副罕见的正经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霍光是谁？”
龚遂显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怔了一下才回答：“霍光，骠骑将军霍去病之弟，入宫三十余年，历武皇帝、昭皇帝两朝，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未尝有过？”刘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又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世上还有未尝有过的人？”
龚遂正色道：“大王，霍光此人，老臣虽未亲见，但听闻他在宫中行走，每次上下殿门，进退有常处，不失尺寸。此人资性端正，沉稳如渊，如今受先帝托孤之重，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幼主。大王在昌邑，虽处东隅，但毕竟是先帝血脉，言行举止都需格外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刘贺听完这番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他笑够了，站起来走到龚遂面前，弯腰凑近了他的脸，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说：“龚公，你也太小心了。长安离昌邑千八百里，皇帝换谁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昌邑国里待着，吃我的肉喝我的酒，霍光还能管到我不成？”
龚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但刘贺拍了拍他的肩膀，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先帝驾崩，我自然是要悲戚的，明日就换素服，斋戒三日，遣使赴长安吊唁，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龚公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哄一个唠叨的长辈，但不知为何，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一闪而逝。那光很复杂，像是贪婪，又像是畏惧，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嗅到了一丝缝隙的蠢蠢欲动。
龚遂没有捕捉到那道光，他被刘贺敷衍的承诺暂时安抚住了，叹了口气，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大王，老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大王者想。”
“知道，知道。”刘贺笑着挥手，“龚公慢走，天黑路滑，让周福掌灯送送你。”
殿门重新关上，大殿里又只剩下刘贺一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年轻而阴晴不定的面孔，在烛火摇曳中忽明忽暗。
他走回案前，低头看着龚遂留下的那卷竹简，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简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在静夜里极轻极轻，却像是某种韵律，合着他内心深处某个正在苏醒的念头，一下，又一下。
昌邑国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难熬也难熬。
刘贺从小就是个不太安分的人。老昌邑王刘髆活着的时候，他就敢在大宴宾客时偷偷溜出去骑马射猎，回来被罚跪祠堂，跪着跪着就能靠着柱子睡着，口水流了一衣襟。刘髆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最后只能叹着气跟龚遂说，这孩子心性不定，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刘髆死后，刘贺十三岁袭爵，成了昌邑国的新王。按理说一个小孩子骤然坐上王位，周围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犯错好取而代之。可刘贺偏偏就是那种让人抓不住把柄的人——你说他荒嬉吧，他每次祭祀宗庙都做得滴水不漏；你说他礼贤下士吧，他转头就能跟一群郎官们斗鸡走狗闹到半夜；你说他不学无术吧，他偶尔跟龚遂谈论经义，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你说他勤勉好学吧，他能在讲堂上听着听着就歪在凭几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龚遂曾经试图摸清这个年轻王爷的底，但试了很多次都无功而返。刘贺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你以为抓住了，手指一合拢，他早就从指缝间溜走了。有时候龚遂甚至觉得，那些荒诞不经的行为都是刘贺故意做出来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别把我当回事，我就是个不成器的诸侯王。
可偶尔，极少数的时候，龚遂会在刘贺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有一次朝廷的使者来昌邑宣诏，刘贺跪接圣旨时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可宣诏结束后，使者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昌邑虽小，倒也算富庶”，暗示刘贺应该有所进献。刘贺当时笑着应了，转身就让人准备了一份极其丰厚的礼单，丰厚到连龚遂都觉得肉疼。使者心满意足地走了，刘贺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驾远去，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隐忍的憎恶。
龚遂当时就站在他身后，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且让你得意几天。”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龚遂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语气里的阴狠和笃定，却让这个侍奉了两代昌邑王的老臣后背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刘贺已经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龚公，陪孤去射箭，今日天气好得很。”
从那天起，龚遂对刘贺就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忌惮。
而长安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刘贺这片看似浑浊实则深不见底的池塘，表面上只是泛起了一圈涟漪，可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没有人知道，甚至包括龚遂。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贺的表现堪称模范。他依言换上了素服，戒了酒肉，遣使带着国书和丧仪前往长安吊唁。在使者出发前，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件礼器，叮嘱使者言辞举止都要格外恭谨，不可有半分失礼。龚遂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个年轻的王爷终于知道轻重了。
可就在使者出发后的第三天夜里，刘贺在自己的寝殿里喝得酩酊大醉。
周福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声张，只能跪在榻边小声哀求：“大王，先帝新丧，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刘贺歪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帷幔，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传出去就让霍光来治我的罪啊，他有那个闲工夫吗？长安城里多少大事等着他料理，他会管我一个小小的昌邑王喝不喝酒？”
周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王，龚郎中要是知道了……”
“龚遂不会知道的。”刘贺忽然收起了笑容，侧过头来看着周福，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酒意似乎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清醒，“你不会去告诉他，对吧？”
周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连磕头：“奴不敢，奴万万不敢……”
刘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重新瘫回榻上，伸手捞过酒壶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福没听清，也不敢问，只隐约觉得那好像是几个字——
“说不定呢。”
说不定什么呢？周福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夜的昌邑王宫，灯火亮到了四更天。刘贺独自坐在寝殿里，面前摊开了一幅舆图，那舆图上画的不是昌邑国的山川城池，而是整个大汉的疆域，从东海到西域，从朔方到交趾，山川河流，郡国城池，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他伸手按住了长安的位置，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黑色方框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中变幻不定。那表情里有渴望，有恐惧，有算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深埋心底的东西——那是一个久居边陲的少年，对帝国心脏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想象。
殿外夜风忽起，吹得廊下铁马叮当作响。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未央宫的灯火想必也是一夜未熄。霍光正襟危坐在尚书台，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牍，正在为新帝的登基大典逐条审阅礼仪章程。他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坚毅，一笔一划地批注着每一个细节，谨慎得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竹简，而是整个大汉的江山。
他当然不会想到，在东方那个小小的昌邑国里，有一个十八岁的诸侯王正对着舆图发呆。
而这个诸侯王，将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闯入他精心守护的这座帝国心脏，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
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昌邑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刘贺吹灭了案头的烛火，将舆图仔细地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酒气。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刘贺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随意。可如果龚遂在场，他一定会注意到，刘贺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让他不安的光。
那光里有欲望，也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勇气，以及对未知命运隐约的感知。只是当时的刘贺自己也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的，究竟是一条通天大道，还是一条不归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