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旧工单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27章 · 32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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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冷热设备维修店的卷帘门,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被陆燃拉开。

门轴发出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

陆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店里没开灯,玻璃柜台后面堆着配件盒,墙上挂着旧扳手、压力表、铜管剪。白天看起来杂乱又平常的东西,此刻全都藏在阴影里,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林见夏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台旧相机。

她问:“你确定章闻川不在?”

“他今晚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陆燃看着店里那张空着的折叠床。

“他走的时候,把床底的拖鞋摆正了。”

林见夏怔了一下。

陆燃说:“他只有出远门才会这样。平时他嫌麻烦,拖鞋永远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这不是一个强证据。

可生活里很多真正能救命的判断,都是这种不够体面的细节。

一个人今天有没有说谎,不一定看眼神。

也可能看他有没有把拖鞋摆正。

陆燃推门进去。

店里有一股冷媒、灰尘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那台立柜空调外壳还拆着,前两天有客人送来修,说制冷忽冷忽热。章闻川当时骂了一句“老毛病”,顺手把压缩机拆开看。

现在压缩机还躺在地上。

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

梁策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包。

“巷口没人。”

他说完,看了看店里。

“你师父会把十七年前的工单放这里?”

“正常不会。”

陆燃走到柜台后面。

“所以要找他不正常的地方。”

秦砚没有进店。

她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条被官方文件剪出来的黑色线。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们只有十二分钟。”

林见夏抬头:“为什么是十二分钟?”

秦砚说:“附近两条街的巡查系统在一点二十九分会完成一次热源归档。你们现在进入店铺,会被归为正常营业异常;超过十二分钟,会变成夜间非法集结。”

梁策说:“这年头连修空调都要被归档?”

秦砚没有回答。

她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价值。

陆燃蹲下,拉开柜台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近几年的维修单。

手写的、打印的、被油污浸过的、被章闻川拿来垫过饭盒的。

陆燃以前最烦整理这些东西。

章闻川每次让他归档,他都说:“师父,都什么年代了,不能电子化吗?”

章闻川就拿扳手敲他肩膀。

“电子的东西,一断电就装死。纸不一样,纸会烂,但烂得慢。”

那时候陆燃觉得这话很老派。

现在他把一摞发黄的工单抱出来,忽然明白,章闻川不是不懂电子化。

他只是见过太多会被悄悄改掉的电子档案。

纸烂得慢。

人也许就能多一点时间追上它。

林见夏打开手机灯,照着工单。

“十年前。”

“十一年前。”

“十二年前……”

她翻得很快,却没有弄乱顺序。

陆燃看了一眼她的手。

林见夏的手指很稳。

第一次见面时,她举着相机追他拍,陆燃只觉得这个人胆子太大,像是为了素材什么都敢撞上来。

后来他才发现,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很擅长把害怕摁进动作里。

梁策在另一边翻旧配件箱。

“这儿有个锁着的铁盒。”

陆燃走过去。

铁盒在货架最底层,被一堆坏掉的温控器压着。盒面没有标识,只贴了一小条白胶布,上面写着:

废件。

字是章闻川的。

陆燃看着那两个字。

“废件”在维修店里很常见。

坏掉的膨胀阀,烧穿的继电器,裂开的铜接头,全都可以被扔进废件箱。可章闻川从来不会把废件锁起来。

陆燃伸手摸锁。

是老式小挂锁。

梁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截细铁丝。

林见夏看他:“你还会这个?”

梁策面无表情。

“旧桥修车人教的。”

陆燃看着他。

梁策避开视线。

“别这么看我。他教我的东西很多,但不代表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铁丝探进锁孔。

梁策手指很稳,像在拧一颗看不见的螺丝。

十几秒后,锁开了。

铁盒里没有废件。

只有三样东西。

一叠旧工单。

一只玻璃温度计。

一张孩子的照片。

陆燃的呼吸停了一下。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

画面里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没有门牌,只能看见掉漆的白色字迹:

临时冷藏间。

男孩没有笑。

他看着镜头,眼睛很黑,手里拿着一支过长的螺丝刀。

照片背后写着三个字。

陈一。

林见夏声音变轻。

“和旧相机里那个孩子一样。”

陆燃点头。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去翻那叠工单。

最上面一张:

章记制冷维修。

维修地点:市三院旧急诊楼,负二层临时冷藏间。

报修原因:温控异常,门内结霜。

日期:十七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

经手人:章闻川。

协助人:陈一。

陆燃盯着“协助人”那一栏。

秦砚在耳机里问:“看到了什么?”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身体先一步起了反应。

店里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空调造成的冷。

这冷从那张工单边缘渗出来,贴着他的指腹往骨头里钻。

陆燃下意识收紧手指。

下一秒,工单上的墨迹像被水浸过一样晕开。

林见夏低声说:“陆燃。”

陆燃抬起头。

柜台后面的玻璃映出他的脸。

可倒影里,不止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那个男孩。

陈一。

男孩的手贴在玻璃上,隔着倒影看他。

嘴唇动了一下。

陆燃听不见声音。

他只看懂了口型。

别开门。

陆燃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梁策握紧扳手:“怎么了?”

陆燃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只玻璃温度计。

温度计里的红色液柱正在往下退。

二十度。

十五度。

十度。

五度。

店里没有风。

可所有纸张都轻轻颤动起来。

秦砚的声音忽然变了。

“陆燃,离开那里。”

陆燃问:“为什么?”

“热源归档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不是系统提前。”秦砚说,“是有人把你们所在区域的时间戳改成了一点二十九分。”

林见夏抬头。

“也就是说——”

秦砚说:“你们现在已经超时。”

门外的街灯同时亮了一下。

白色光束从卷帘门缝下扫进来。

梁策低骂:“这么快?”

陆燃把工单和照片塞进内袋。

“走后门。”

三人转身。

后门却在这一刻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是有人从外面,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陆燃僵住。

那串钥匙碰撞的声音,他听过太多年。

章闻川回来了。

林见夏屏住呼吸。

梁策抬起扳手。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章闻川站在后门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肩上落着一点夜雾。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另一只手拿着旧手机。

他看见陆燃,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把包子放到旁边货架上。

“翻到哪儿了?”

陆燃看着他。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冰。

“市三院。”

章闻川点点头。

“那还不算太笨。”

梁策皱眉:“你知道我们会来?”

章闻川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没教你?要想让一个徒弟找到东西,就把东西藏在他最讨厌整理的抽屉里。”

梁策没有说话。

陆燃问:“陈一是谁?”

章闻川脸上的那点松散消失了。

他看着陆燃,眼神忽然很老。

“一个不该学会开门的孩子。”

陆燃胸口发紧。

“他还活着吗?”

章闻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进店里,反手关上后门。

“先把灯关了。”

林见夏说:“外面有巡查。”

“我知道。”章闻川说,“所以关灯。”

陆燃抬手按下开关。

店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卷帘门缝下那道白光还在缓慢移动。

章闻川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只玻璃温度计。

温度已经跌到零下。

他盯着红色液柱,低声骂了一句。

“它闻到工单了。”

陆燃问:“谁?”

章闻川抬眼。

“那扇门。”

白光从门缝下扫过。

外面传来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异常低温。”

“检测到未登记维修行为。”

“请相关人员开门接受核验。”

章闻川把温度计递给陆燃。

“拿着。”

陆燃接过。

温度计冷得刺手。

他身体里的热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正要往温度计里流。

章闻川按住他的手腕。

“别夺。”

陆燃怔住。

章闻川看着他。

“你现在夺它的热,就等于告诉门,你在这里。”

陆燃第一次从章闻川嘴里听见“夺”这个字。

不是猜测。

不是巧合。

章闻川知道他的能力。

一直知道。

外面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请开门。”

“倒计时,十。”

林见夏把旧相机抱紧。

梁策压低声音:“怎么办?”

章闻川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新的工单。

空白工单。

他拿笔,在报修原因那一栏写下:

误报。

然后在经手人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章闻川。

最后,他把笔递给陆燃。

“签协助人。”

陆燃看着那张纸。

“签谁?”

章闻川说:“别签陆燃。”

倒计时来到六。

陆燃的手指僵在笔杆上。

他忽然想起铁盒里的那张旧工单。

经手人:章闻川。

协助人:陈一。

十七年前,也有人在一张工单上签过名字。

五。

林见夏低声说:“陆燃。”

四。

秦砚在耳机里说:“不要乱签。”

三。

章闻川盯着他。

“要么让门知道你是陆燃。”

二。

“要么让它以为,今晚来修门的还是十七年前那个人。”

一。

陆燃落笔。

协助人:

陈一。

卷帘门外的白光停住了。

机械提示音卡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重新读取了一段旧记录。

几秒后,提示音变得模糊。

“核验通过。”

“旧工单延续。”

“维修人员:章闻川。”

“协助人员:陈一。”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