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要替别人签名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28章 · 29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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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

机械提示音落下以后,店里安静了很久。

卷帘门外的白光慢慢移开。

巡查系统像一只闻到血却突然失去方向的兽,停在门口,迟疑,退后,最后把脚步声交还给夜色。

陆燃握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空白工单上,“陈一”两个字还很新。

墨水没有干。

可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却生出一种很旧的冷。

像他不是刚刚签下它。

而是很多年前,就曾经用同样的手势、同样的停顿,在另一张纸上写过同样的名字。

林见夏低声说:“通过了?”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通过。

这是被认出来。

章闻川先动。

他把那张新工单从陆燃手下抽走,折成三折,塞进自己夹克内袋。

“走。”

陆燃看着他。

“去哪?”

“离开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

章闻川抬眼。

“你想在店里问?外面巡查刚走,门刚认错人,你还嫌这里不够热闹?”

陆燃没有动。

他掌心还贴着那只玻璃温度计。

温度计里的红色液柱停在零下三度。

可他的手心在发烫。

不是夺热。

是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他刚才签下“陈一”的一瞬间,身体里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被拽了一下。线的另一端不在店里,不在街上,甚至不在现在。

它连向一扇门。

那扇门很冷。

门后有人在敲。

三长。

两短。

一长。

陆燃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耳朵。

林见夏立刻看向他。

“你听见什么了?”

“敲门声。”

梁策脸色一变。

章闻川低声骂了一句。

他走过来,一把夺下陆燃手里的温度计。

“我说了别碰它。”

陆燃问:“为什么?”

“因为它会把旧温度传给你。”

“什么叫旧温度?”

章闻川把温度计用一块脏毛巾包住。

“十七年前那扇门里的温度。”

这一次,陆燃没有再让他把话岔开。

“陈一是谁?”

章闻川看着他。

陆燃一字一顿。

“为什么我签他的名字,门会放过我们?”

章闻川的嘴角绷紧。

店外远处传来车声。

秦砚终于从前门阴影里走进来。她把耳机摘下,目光扫过章闻川、陆燃、那只被毛巾包住的温度计,最后落在铁盒上。

“章闻川,现在不是你继续装糊涂的时候。”

章闻川冷笑。

“官方也有脸说这话?”

秦砚神色不变。

“我不是十七年前的人。”

“你们每一代都这么说。”

梁策把扳手压低一点。

气氛像一根被冻住又烧热的铜管,随时可能炸开。

林见夏忽然开口。

“先换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旧相机。

“相机刚才自己开机了。”

陆燃低头。

那台本该关着的旧相机,此刻屏幕亮着。

画面里不是店内。

而是一条医院走廊。

灰白墙面。

脱落的指示牌。

一扇门。

017。

门前站着一个男孩。

陈一。

他背对镜头,手里拿着那支过长的螺丝刀。

下一秒,他回过头。

屏幕花了一下。

一行字浮出来。

不要替别人签名。

陆燃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这句话像从他胸口最深的地方被人捞出来。

章闻川看见那行字,脸色彻底变了。

“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章闻川的旧仓库。

仓库在城西一片将拆未拆的旧市场后面,门脸挂着“冷库配件批发”的旧招牌,铁皮字掉了两个,只剩“冷配发”三个字在夜里摇晃。

章闻川打开门。

里面堆着废旧压缩机、冷凝管、保温板,还有几台早就不能用的商用冷柜。

最里面有一间小屋。

小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几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

镜海市旧城区地下冷链管线图。

地图边缘用红笔圈了七个点。

陆燃一眼就看见其中一个。

市三院旧急诊楼。

负二层。

章闻川把门反锁。

“坐。”

没人坐。

章闻川也不管。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

“陈一不是你。”

他说的第一句话,让陆燃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瞬。

可章闻川紧接着又说:

“但你刚才签了他的名字,从现在开始,门会把你当成他。”

梁策问:“会怎么样?”

章闻川看了陆燃一眼。

“它会找他欠下的工。”

林见夏皱眉。

“工?”

“维修工单。”章闻川说,“你们以为那东西只是纸?在百年门附近,名字、工单、签名、协助人,都是权限。”

秦砚说:“百年门不是一扇门。”

章闻川看向她。

“你们终于肯承认了?”

秦砚没有说话。

章闻川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七个点。

“十七年前,镜海有七个低温异常点。医院冷藏间、废弃冷库、地下防空层、旧桥制冷井、港口冰仓、食品厂速冻间,还有一个后来被你们官方抹掉的地方。”

陆燃问:“这些都是百年门?”

“不。”章闻川说,“它们是门缝。”

仓库里那盏灯轻轻闪了一下。

章闻川继续说:“门不在某一个地方。它像一场还没发生完的事故,从未来往现在漏。哪里温度降到不该降的程度,哪里就可能被它贴上一道缝。”

陆燃想起自己第一次夺热时的感觉。

不是获得力量。

而像身体被迫成为某种温差里的阀门。

“陈一呢?”

章闻川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久到陆燃几乎以为他又要把话咽回去。

最后,章闻川说:

“他是第一个能听见门里声音的孩子。”

林见夏轻声问:“为什么是孩子?”

“因为大人听见,会解释成设备故障、管道声、幻觉。孩子不会。”章闻川声音发哑,“孩子听见有人敲门,就会问,里面是不是有人。”

陆燃忽然觉得胃部发冷。

章闻川看着桌面。

“那时候我还不是你师父。我给医院修冷藏间,陈一跟着我。他不是我徒弟,是隔壁老陈的孩子,放学没人接,就在店里写作业。我去哪里,他有时候就跟到哪里。”

“那天市三院报修,说负二层临时冷藏间温控异常。门内结霜,温度计降到零下三十,但电路没问题。”

章闻川闭了闭眼。

“我不该带他去。”

没人说话。

陆燃第一次看见章闻川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平时骂人的烦。

不是敷衍。

是一种太旧的悔意。

旧到它已经不尖锐,只剩沉。

章闻川说:“我在外面查线路,陈一蹲在门边。他说门里有人敲。”

“我没听见。”

“他说敲的是三长、两短、一长。”

陆燃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正是他刚才听见的节奏。

“后来呢?”

章闻川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门开了一条缝。”

林见夏握紧相机。

“谁开的?”

“不知道。”

“陈一进去了?”

章闻川摇头。

“他没有。”

陆燃刚松一口气。

章闻川却说:

“但门里出来了一个人。”

仓库里的灯再次闪烁。

墙上的地图影子晃了一下,像七个被圈住的点同时睁眼。

章闻川声音低下去。

“一个长得和陈一一模一样的大人。”

梁策骂了一句。

陆燃后背发麻。

未来身。

不是只有他才有。

陈一也有。

章闻川说:“那个大人自称是陈一。他说门后发生了很糟的事,必须现在修。他让我写一张工单,签经手人,让孩子签协助人。”

秦砚问:“你签了?”

章闻川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

“我那时候不知道签名是权限。”

陆燃说:“陈一也签了?”

章闻川低下头。

“他想救门里的人。”

这句话砸在陆燃胸口。

他忽然想起旧相机里的那行字。

不要替别人签名。

一个孩子因为相信门里有人,因为想救人,在一张工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这两个字过了十七年,仍然能让一扇门说:

欢迎回来。

陆燃问:“他后来怎么了?”

章闻川没有回答。

仓库里的灯第三次闪动。

这一次,灯灭了。

黑暗落下。

几乎同一瞬间,墙上那张旧地图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照亮。

是地图上七个红圈从纸背后透出冷白色的光。

秦砚立刻打开手电。

光束扫过地图。

七个红圈里,市三院旧急诊楼那个点正在慢慢扩大。

像一滴墨在纸上洇开。

陆燃听见敲门声。

三长。

两短。

一长。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

是从仓库最里面那台废弃冷柜里传出来。

梁策一步上前,握住柜门把手。

章闻川厉声道:“别开!”

可已经晚了。

冷柜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白雾从里面涌出来。

雾里滚出一张很小的纸。

陆燃弯腰捡起。

是一张旧工单。

协助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陈一。

第二个,是他刚刚签下的字。

陈一。

两行字重叠,像两个人被强行压成同一个名字。

工单背面,有人用儿童字迹写了一句话:

这次不要替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