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一扇门
十。
九。
八。
早餐铺的玻璃门还开着。
门后不是店。
白色冷气一层层涌出来，越过蒸笼，贴着地面爬向街道。
刚出锅的包子迅速失去热气。
豆浆桶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拿抹布擦了擦手，朝门口喊：
“门别一直开着，冷气都进来了！”
方舟脸色骤变。
“里面的人全部撤出！”
两名工作人员冲向早餐铺。
七。
街边路人停下脚步。
有人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拍摄画面。
只有同一个倒计时。
六。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
“老刘，蒸笼怎么灭了？”
“不知道，电又跳了吧。”
老板弯腰去看插座。
他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厨房正在变远。
原本只有四五米深的店面，被玻璃门后的白雾拉出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墙上的菜单一块块向后重复。
肉包。
菜包。
豆浆。
油条。
像同一个早晨，被人复制了无数遍。
五。
第一名工作人员冲到门前。
他伸手去抓老板。
胳膊刚越过门框，防护服表面立刻结霜。
方舟厉声道：“回来！”
晚了。
工作人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向店内。
梁策扑过去，抓住他腰后的安全带。
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两道黑印。
“这门挺有劲！”
四。
早餐铺老板终于抬头。
他看见门外站满人。
也看见自己店里那条不该存在的长廊。
“这是什么？”
没人来得及回答。
后厨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老刘。”
很远。
又像就在耳边。
“你女儿回来了。”
老板身体一僵。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一家三口。
照片里的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笑得很亮。
相框下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寻人启事。
失踪时间：
五年前。
老板扔下抹布，朝后厨跑去。
“小满！”
“站住！”方舟喊。
老板没听。
他一脚踏进白雾。
三。
陆燃冲了出去。
胸口的伤在冷气里猛地一跳。
不是未来身。
是门缝在认他。
玻璃门边缘浮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冷意沿着门框向上生长。
陆燃一把抓住老板后领。
老板回身推他。
“放开！”
“里面是我女儿！”
“你看清楚！”
陆燃指向走廊。
白雾最深处，女孩背对他们站着。
身上还是五年前失踪时那套校服。
可她脚下没有影子。
更远处，还有另一个女孩。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扇重复的厨房门口，都站着一个“小满”。
她们同时回头。
“爸。”
老板眼睛红了。
“你让我进去。”
“真的也在里面。”
“我找了五年。”
“哪怕只有一个是真的——”
二。
陆燃没有告诉他都是假的。
因为他不知道。
未来的投影会骗人。
门也会把本不该出现在现在的人送回来。
也许其中真的有老板失踪的女儿。
可这正是门最危险的地方。
它从来不只用恐惧让人进去。
它还会给人希望。
一种来得太晚、所以谁也舍不得拒绝的希望。
一。
陆燃把老板往门外推。
自己却留在门框以内。
“你干什么？”老板问。
“替你看一眼。”
倒计时归零。
玻璃门后的冷气骤然爆开。
街道上的声音全部消失。
蒸笼白气凝固在半空。
公交车停在路口。
骑电动车的人保持着回头的动作。
连太阳照在玻璃上的光，也像被冻住了。
只有门里的人还能动。
陆燃。
早餐铺老板。
被拽住的工作人员。
还有白雾深处那一排女孩。
第一扇门正式开启。
门外，方舟张着嘴。
陆燃听不见他的声音。
却看懂了口型。
不要回头。
陆燃回头了。
走廊尽头已经不是早餐铺。
是一条很长的街。
两侧店门紧闭。
道路中央站着数不清的人。
老人。
孩子。
穿工作服的男人。
背书包的学生。
有人还拎着刚买的菜。
有人手里拿着没有送完的快递。
他们面朝陆燃。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张白色号码牌。
最前面是0001。
最后一个号码看不清。
可陆燃知道总数。
九千四百二十一。
这是第一版记录里失踪的人。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一直在门后等。
最前面的老人开口：
“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陆燃没有回答。
第二个人问：
“外面过去多久了？”
第三个人问：
“镜海城还在吗？”
声音越来越多。
“我妈还活着吗？”
“今天星期几？”
“我只是出门买菜。”
“我女儿还在上学。”
“能不能开门？”
九千多个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早餐铺的玻璃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响。
门外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只要他们同时出来，第一扇门就会彻底固定在现实。
接着是第二扇。
第三扇。
直到一百零七扇门全部打开。
陆燃看向最前面的女孩。
她胸前的号码是0174。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刘满？”
女孩愣住。
“你认识我爸？”
门外，老板疯狂拍打玻璃。
听不见声音。
可女孩已经看见他。
“爸！”
她向前跑。
其他人也跟着加快脚步。
玻璃门向外凸起。
门框上的螺丝一颗颗崩开。
陆燃没有拦刘满。
他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
“我放学回家，楼道里多了一扇门。”
“门后有什么？”
刘满眼里的激动忽然停了一下。
她努力回忆。
“我爸。”
“他说早餐铺出事了，让我快过去。”
陆燃看向门外。
五年前，门用父亲把女儿骗进来。
五年后，门又用女儿骗父亲进去。
它不创造希望。
它只是把同一个人的希望，反复放在门两侧。
“你现在能出去。”陆燃说。
刘满眼睛亮起来。
“真的？”
“但不是从这扇门。”
“什么意思？”
陆燃抬手，按住玻璃门框。
门框冰得像一块埋了百年的铁。
可固定它的仍是几颗普通膨胀螺丝。
玻璃是普通玻璃。
合页也是早餐铺装修时买来的普通合页。
百年门没有真正来到这里。
它只是借了一扇被人承认是“出入口”的门。
“梁策！”
陆燃朝门外喊。
声音穿不过冻结的时间。
可梁策一直在看他。
陆燃指了指上面的合页。
又做了一个拧螺丝的动作。
梁策先是一愣。
随后明白了。
他松开已经被救出的工作人员，一把抢过早餐铺老板腰间挂着的钥匙串。
上面有一把小号活动扳手。
做早餐的人，工具不多。
但总有东西会坏。
桌腿。
燃气阀。
蒸笼盖。
还有开了十几年的玻璃门。
梁策把扳手卡在第一颗螺丝上。
用力。
没动。
时间冻结以后，门外的工具也像被冻住。
陆遥走到另一侧。
他受伤的右手不能用，便用左手握住扳手。
两个人一起拧。
螺丝发出轻响。
转了半圈。
玻璃门内的街道开始摇晃。
九千多人同时停下脚步。
“你在关门？”有人问。
“你不想让我们出去？”
“他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骗子！”
“抓住他！”
人群骚动起来。
陆燃站在门前。
没有后退。
“我会回来。”
没人相信。
他也不要求他们现在就信。
“但不能让九千多人从一家早餐铺里同时回去。”
“门会撑开。”
“外面的人会被卷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
“那关我什么事？”
“我老婆还在等我！”
“五年了！”
“你知道五年是什么吗？”
陆燃看着他。
“知道。”
“我哥刚过完。”
人群中有人抓住陆燃的衣服。
更多手伸过来。
门外，第一颗螺丝终于被拧下。
玻璃门向一侧歪了一点。
门后的街道猛烈倾斜。
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刘满摔在陆燃脚边。
陆燃把她拉起来。
“记住自己的名字。”
“记住你爸。”
“也记住五年前那扇门在哪里。”
“等我来找你。”
刘满眼泪掉下来。
“你真的会来？”
“会。”
“什么时候？”
陆燃看着她身后九千多张脸。
“等我找到一个不会拿全城换你们的办法。”
门外，林见夏把记录本贴在玻璃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门后待返，九千四百二十一人。
她又翻过一页。
刘满，编号0174。
父亲在门外。
女儿在门内。
两人均被看见。
刘满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松开陆燃。
然后转身，挡住身后还想往前冲的人。
“等等！”
“外面真的有人！”
“他们在记名字！”
“至少先让他们记住我们！”
骚动没有立刻停止。
可最前面的人迟疑了。
一个老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门外的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拿出纸。
不是设备。
是最普通的纸和笔。
隔着玻璃，一个个抄下门内的人名。
早餐铺老板趴在门上。
他看着刘满。
嘴唇发抖。
写不出字。
便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又指向女儿。
刘满哭着点头。
第二颗螺丝落地。
玻璃门又歪了一寸。
冻结的阳光开始流动。
蒸笼上方的白气缓慢散开。
路口公交车继续前行。
时间正在恢复。
第三颗。
第四颗。
只剩最后一处合页。
梁策的手已经磨出血。
早餐铺老板突然推开他。
“我来。”
他抓住扳手。
女儿就在玻璃另一边。
拆掉这扇门，等于亲手把她关回去。
可他只停了一秒。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
“小满！”
声音终于穿过玻璃。
刘满抬头。
“爸！”
“等着！”
老板哭着拧动扳手。
“这次换我去找你！”
最后一颗螺丝掉下来。
整扇玻璃门向外倾倒。
梁策和陆遥同时伸手托住。
陆燃在门内用肩膀顶了一下。
门框彻底脱离墙面。
它不再竖立。
不再分隔里面和外面。
也不再是一道被人承认的出入口。
只是一块普通玻璃。
白雾轰然收缩。
门后的街道、九千多人和刘满一起远去。
消失前，刘满把手贴在玻璃上。
老板也把手贴上去。
父女俩的掌心隔着五年，短暂重合。
随后，玻璃门平躺在地。
砰。
没有碎。
街道上的声音全部回来。
喇叭。
风声。
蒸笼沸腾。
路人惊呼。
还有早餐铺老板跪在地上，压不住的哭声。
第一扇门关闭。
方舟看向时间。
四点十七分零九秒。
从开启到关闭。
九秒。
可在门内，陆燃至少待了十几分钟。
他站在原本的门框中间。
脸色苍白。
衣服上全是霜。
胸口的伤又渗出一点血。
林见夏走过去。
“你答应回去接他们。”
“嗯。”
“有办法吗？”
“没有。”
“那还答应？”
陆燃看着地上的玻璃门。
“先让他们知道外面还有人。”
“办法可以慢慢找。”
早餐铺老板从地上捡起那张寻人启事。
纸已经被冷气打湿。
可照片上的女孩仍在笑。
他把启事重新贴回墙上。
这一次，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已找到。
尚未回家。
街边忽然响起连续的提示音。
所有黑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画面上出现一张镜海城地图。
一百零七个红点分布在城市各处。
第一个红点已经熄灭。
剩余：
一百零六。
每个红点旁边，都出现了新的倒计时。
十七分钟。
方舟的通讯器恢复。
里面同时涌出几十道声音。
“西港地铁站发现异常门框！”
“二十七中体育馆器材室温度失控！”
“南岸妇幼住院部所有安全门无法关闭！”
“跨江隧道紧急停车带出现无登记出口！”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
通讯突然停顿。
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轻。
“也出现了一扇门。”
方舟看向地图。
一百零六个红点同时开始闪烁。
陆遥走到陆燃身边。
“第一版记录里，我们分散了所有人。”
“结果只关掉二十七扇。”
“第二版呢？”
“集中处理。”
“关了多少？”
“九十一。”
“剩下十六扇？”
“把镜海城撕成了十六块。”
陆燃看着倒计时。
十六分三十七秒。
前九个未来已经试过至少六种办法。
全都失败。
方舟问：“你在车上见过第十版吗？”
陆遥摇头。
“第十版没有记录。”
所有人看向陆燃。
陆燃胸口隐隐作痛。
很远的地方，似乎也有人正在通过一双相同的眼睛，看这张地图。
第十个未来还在。
他也在等陆燃怎么选。
陆燃伸手，从早餐铺老板的工具箱里拿起那把活动扳手。
“一百零六扇门。”
“十六分钟。”
梁策看着他：“你不会打算一扇扇拆吧？”
“当然不是。”
陆燃把扳手递给方舟。
“通知全城。”
“在倒计时结束前，把能拆的门全拆下来。”
方舟看着他。
“你知道镜海城有多少扇门吗？”
“不知道。”
“几百万。”
“那就先拆一百零六扇。”
陆燃指向地图。
“既然它们需要借我们的门——”
“就让整座城，暂时没有门给它借。”
九。
八。
早餐铺的玻璃门还开着。
门后不是店。
白色冷气一层层涌出来，越过蒸笼，贴着地面爬向街道。
刚出锅的包子迅速失去热气。
豆浆桶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拿抹布擦了擦手，朝门口喊：
“门别一直开着，冷气都进来了！”
方舟脸色骤变。
“里面的人全部撤出！”
两名工作人员冲向早餐铺。
七。
街边路人停下脚步。
有人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拍摄画面。
只有同一个倒计时。
六。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
“老刘，蒸笼怎么灭了？”
“不知道，电又跳了吧。”
老板弯腰去看插座。
他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厨房正在变远。
原本只有四五米深的店面，被玻璃门后的白雾拉出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墙上的菜单一块块向后重复。
肉包。
菜包。
豆浆。
油条。
像同一个早晨，被人复制了无数遍。
五。
第一名工作人员冲到门前。
他伸手去抓老板。
胳膊刚越过门框，防护服表面立刻结霜。
方舟厉声道：“回来！”
晚了。
工作人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向店内。
梁策扑过去，抓住他腰后的安全带。
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两道黑印。
“这门挺有劲！”
四。
早餐铺老板终于抬头。
他看见门外站满人。
也看见自己店里那条不该存在的长廊。
“这是什么？”
没人来得及回答。
后厨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老刘。”
很远。
又像就在耳边。
“你女儿回来了。”
老板身体一僵。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一家三口。
照片里的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笑得很亮。
相框下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寻人启事。
失踪时间：
五年前。
老板扔下抹布，朝后厨跑去。
“小满！”
“站住！”方舟喊。
老板没听。
他一脚踏进白雾。
三。
陆燃冲了出去。
胸口的伤在冷气里猛地一跳。
不是未来身。
是门缝在认他。
玻璃门边缘浮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冷意沿着门框向上生长。
陆燃一把抓住老板后领。
老板回身推他。
“放开！”
“里面是我女儿！”
“你看清楚！”
陆燃指向走廊。
白雾最深处，女孩背对他们站着。
身上还是五年前失踪时那套校服。
可她脚下没有影子。
更远处，还有另一个女孩。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扇重复的厨房门口，都站着一个“小满”。
她们同时回头。
“爸。”
老板眼睛红了。
“你让我进去。”
“真的也在里面。”
“我找了五年。”
“哪怕只有一个是真的——”
二。
陆燃没有告诉他都是假的。
因为他不知道。
未来的投影会骗人。
门也会把本不该出现在现在的人送回来。
也许其中真的有老板失踪的女儿。
可这正是门最危险的地方。
它从来不只用恐惧让人进去。
它还会给人希望。
一种来得太晚、所以谁也舍不得拒绝的希望。
一。
陆燃把老板往门外推。
自己却留在门框以内。
“你干什么？”老板问。
“替你看一眼。”
倒计时归零。
玻璃门后的冷气骤然爆开。
街道上的声音全部消失。
蒸笼白气凝固在半空。
公交车停在路口。
骑电动车的人保持着回头的动作。
连太阳照在玻璃上的光，也像被冻住了。
只有门里的人还能动。
陆燃。
早餐铺老板。
被拽住的工作人员。
还有白雾深处那一排女孩。
第一扇门正式开启。
门外，方舟张着嘴。
陆燃听不见他的声音。
却看懂了口型。
不要回头。
陆燃回头了。
走廊尽头已经不是早餐铺。
是一条很长的街。
两侧店门紧闭。
道路中央站着数不清的人。
老人。
孩子。
穿工作服的男人。
背书包的学生。
有人还拎着刚买的菜。
有人手里拿着没有送完的快递。
他们面朝陆燃。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张白色号码牌。
最前面是0001。
最后一个号码看不清。
可陆燃知道总数。
九千四百二十一。
这是第一版记录里失踪的人。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一直在门后等。
最前面的老人开口：
“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陆燃没有回答。
第二个人问：
“外面过去多久了？”
第三个人问：
“镜海城还在吗？”
声音越来越多。
“我妈还活着吗？”
“今天星期几？”
“我只是出门买菜。”
“我女儿还在上学。”
“能不能开门？”
九千多个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早餐铺的玻璃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响。
门外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只要他们同时出来，第一扇门就会彻底固定在现实。
接着是第二扇。
第三扇。
直到一百零七扇门全部打开。
陆燃看向最前面的女孩。
她胸前的号码是0174。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刘满？”
女孩愣住。
“你认识我爸？”
门外，老板疯狂拍打玻璃。
听不见声音。
可女孩已经看见他。
“爸！”
她向前跑。
其他人也跟着加快脚步。
玻璃门向外凸起。
门框上的螺丝一颗颗崩开。
陆燃没有拦刘满。
他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
“我放学回家，楼道里多了一扇门。”
“门后有什么？”
刘满眼里的激动忽然停了一下。
她努力回忆。
“我爸。”
“他说早餐铺出事了，让我快过去。”
陆燃看向门外。
五年前，门用父亲把女儿骗进来。
五年后，门又用女儿骗父亲进去。
它不创造希望。
它只是把同一个人的希望，反复放在门两侧。
“你现在能出去。”陆燃说。
刘满眼睛亮起来。
“真的？”
“但不是从这扇门。”
“什么意思？”
陆燃抬手，按住玻璃门框。
门框冰得像一块埋了百年的铁。
可固定它的仍是几颗普通膨胀螺丝。
玻璃是普通玻璃。
合页也是早餐铺装修时买来的普通合页。
百年门没有真正来到这里。
它只是借了一扇被人承认是“出入口”的门。
“梁策！”
陆燃朝门外喊。
声音穿不过冻结的时间。
可梁策一直在看他。
陆燃指了指上面的合页。
又做了一个拧螺丝的动作。
梁策先是一愣。
随后明白了。
他松开已经被救出的工作人员，一把抢过早餐铺老板腰间挂着的钥匙串。
上面有一把小号活动扳手。
做早餐的人，工具不多。
但总有东西会坏。
桌腿。
燃气阀。
蒸笼盖。
还有开了十几年的玻璃门。
梁策把扳手卡在第一颗螺丝上。
用力。
没动。
时间冻结以后，门外的工具也像被冻住。
陆遥走到另一侧。
他受伤的右手不能用，便用左手握住扳手。
两个人一起拧。
螺丝发出轻响。
转了半圈。
玻璃门内的街道开始摇晃。
九千多人同时停下脚步。
“你在关门？”有人问。
“你不想让我们出去？”
“他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骗子！”
“抓住他！”
人群骚动起来。
陆燃站在门前。
没有后退。
“我会回来。”
没人相信。
他也不要求他们现在就信。
“但不能让九千多人从一家早餐铺里同时回去。”
“门会撑开。”
“外面的人会被卷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
“那关我什么事？”
“我老婆还在等我！”
“五年了！”
“你知道五年是什么吗？”
陆燃看着他。
“知道。”
“我哥刚过完。”
人群中有人抓住陆燃的衣服。
更多手伸过来。
门外，第一颗螺丝终于被拧下。
玻璃门向一侧歪了一点。
门后的街道猛烈倾斜。
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刘满摔在陆燃脚边。
陆燃把她拉起来。
“记住自己的名字。”
“记住你爸。”
“也记住五年前那扇门在哪里。”
“等我来找你。”
刘满眼泪掉下来。
“你真的会来？”
“会。”
“什么时候？”
陆燃看着她身后九千多张脸。
“等我找到一个不会拿全城换你们的办法。”
门外，林见夏把记录本贴在玻璃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门后待返，九千四百二十一人。
她又翻过一页。
刘满，编号0174。
父亲在门外。
女儿在门内。
两人均被看见。
刘满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松开陆燃。
然后转身，挡住身后还想往前冲的人。
“等等！”
“外面真的有人！”
“他们在记名字！”
“至少先让他们记住我们！”
骚动没有立刻停止。
可最前面的人迟疑了。
一个老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门外的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拿出纸。
不是设备。
是最普通的纸和笔。
隔着玻璃，一个个抄下门内的人名。
早餐铺老板趴在门上。
他看着刘满。
嘴唇发抖。
写不出字。
便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又指向女儿。
刘满哭着点头。
第二颗螺丝落地。
玻璃门又歪了一寸。
冻结的阳光开始流动。
蒸笼上方的白气缓慢散开。
路口公交车继续前行。
时间正在恢复。
第三颗。
第四颗。
只剩最后一处合页。
梁策的手已经磨出血。
早餐铺老板突然推开他。
“我来。”
他抓住扳手。
女儿就在玻璃另一边。
拆掉这扇门，等于亲手把她关回去。
可他只停了一秒。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
“小满！”
声音终于穿过玻璃。
刘满抬头。
“爸！”
“等着！”
老板哭着拧动扳手。
“这次换我去找你！”
最后一颗螺丝掉下来。
整扇玻璃门向外倾倒。
梁策和陆遥同时伸手托住。
陆燃在门内用肩膀顶了一下。
门框彻底脱离墙面。
它不再竖立。
不再分隔里面和外面。
也不再是一道被人承认的出入口。
只是一块普通玻璃。
白雾轰然收缩。
门后的街道、九千多人和刘满一起远去。
消失前，刘满把手贴在玻璃上。
老板也把手贴上去。
父女俩的掌心隔着五年，短暂重合。
随后，玻璃门平躺在地。
砰。
没有碎。
街道上的声音全部回来。
喇叭。
风声。
蒸笼沸腾。
路人惊呼。
还有早餐铺老板跪在地上，压不住的哭声。
第一扇门关闭。
方舟看向时间。
四点十七分零九秒。
从开启到关闭。
九秒。
可在门内，陆燃至少待了十几分钟。
他站在原本的门框中间。
脸色苍白。
衣服上全是霜。
胸口的伤又渗出一点血。
林见夏走过去。
“你答应回去接他们。”
“嗯。”
“有办法吗？”
“没有。”
“那还答应？”
陆燃看着地上的玻璃门。
“先让他们知道外面还有人。”
“办法可以慢慢找。”
早餐铺老板从地上捡起那张寻人启事。
纸已经被冷气打湿。
可照片上的女孩仍在笑。
他把启事重新贴回墙上。
这一次，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已找到。
尚未回家。
街边忽然响起连续的提示音。
所有黑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画面上出现一张镜海城地图。
一百零七个红点分布在城市各处。
第一个红点已经熄灭。
剩余：
一百零六。
每个红点旁边，都出现了新的倒计时。
十七分钟。
方舟的通讯器恢复。
里面同时涌出几十道声音。
“西港地铁站发现异常门框！”
“二十七中体育馆器材室温度失控！”
“南岸妇幼住院部所有安全门无法关闭！”
“跨江隧道紧急停车带出现无登记出口！”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
通讯突然停顿。
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轻。
“也出现了一扇门。”
方舟看向地图。
一百零六个红点同时开始闪烁。
陆遥走到陆燃身边。
“第一版记录里，我们分散了所有人。”
“结果只关掉二十七扇。”
“第二版呢？”
“集中处理。”
“关了多少？”
“九十一。”
“剩下十六扇？”
“把镜海城撕成了十六块。”
陆燃看着倒计时。
十六分三十七秒。
前九个未来已经试过至少六种办法。
全都失败。
方舟问：“你在车上见过第十版吗？”
陆遥摇头。
“第十版没有记录。”
所有人看向陆燃。
陆燃胸口隐隐作痛。
很远的地方，似乎也有人正在通过一双相同的眼睛，看这张地图。
第十个未来还在。
他也在等陆燃怎么选。
陆燃伸手，从早餐铺老板的工具箱里拿起那把活动扳手。
“一百零六扇门。”
“十六分钟。”
梁策看着他：“你不会打算一扇扇拆吧？”
“当然不是。”
陆燃把扳手递给方舟。
“通知全城。”
“在倒计时结束前，把能拆的门全拆下来。”
方舟看着他。
“你知道镜海城有多少扇门吗？”
“不知道。”
“几百万。”
“那就先拆一百零六扇。”
陆燃指向地图。
“既然它们需要借我们的门——”
“就让整座城，暂时没有门给它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