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全城拆门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60章 · 46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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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分钟。

拆掉一百零六扇门。

方舟没有问陆燃是不是认真的。

他抓起通讯器,只说了一句话:

“把坐标发给附近所有应急单位。”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行动口令呢?”

方舟看着地上那扇早餐铺玻璃门。

“拆门。”

“重复一遍。”

“所有目标点,不进入,不观察,不尝试关闭。”

“直接拆门。”

指令发出。

镜海城地图上的红点立刻被分成十二个区域。

离得最近的应变人员、消防站、地铁检修班、医院设备科、学校保卫处,同时收到坐标。

没有时间解释百年门。

通知里只写:

非标准灾害紧急处置。

拆除指定门体。

严禁跨越门框。

附近市民立即撤离。

街边所有手机恢复正常。

有人还在拍早餐铺。

有人把刚才那九秒当成设备故障。

也有人看见了玻璃后面的另一条街。

一名年轻人举着手机问:“里面那些人是什么?”

没人回答。

方舟指挥工作人员拉起隔离线。

“封锁现场。”

“删除公开视频。”

“来不及了。”林见夏说。

短短十几秒,已经有视频上传。

画面很模糊。

只能看见白雾、倾倒的玻璃门,以及早餐铺老板跪在地上的背影。

可标题已经出现:

镜海城早餐铺门后疑似出现失踪人口。

转发数字正在上涨。

方舟看了一眼。

“不要删。”

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队?”

“发布统一提示。”

“告诉他们,门后人员身份正在确认,禁止任何人主动开门。”

这是应变中心第一次在公开通告里承认:

门后有人。

方舟说完,自己也停了半秒。

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一直把异常藏在设备故障、线路老化和局部污染后面。

不是为了撒谎。

是因为恐慌同样会杀人。

可当一百零六扇门同时出现在城市里,沉默已经没有用了。

倒计时:

十四分五十二秒。

第一处反馈来自西港地铁站。

“坐标确认,目标为废弃检修门。”

“门后持续传出列车进站声。”

“本线路今日无车。”

“开始拆除。”

画面传回来。

两名检修工切断门轴。

火花落在地面。

门后黑暗里,有一列从未登记过的地铁缓缓驶过。

车厢里坐满失踪的人。

检修工没有看。

他们把护目镜往下一压,继续切。

门轴断裂。

红点熄灭。

剩余:

一百零五。

第二处是二十七中体育馆。

器材室门外,一名头发花白的校工拿着电钻。

旁边站着值夜的体育老师。

门里一直传出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还有许多孩子在喊:

“老师,开门。”

体育老师眼睛发红。

校工问:“里面真有人?”

通讯器里,方舟说:“可能有。”

“那为什么拆?”

“因为从这扇门出来,会让更多人进去。”

校工沉默两秒。

抬起电钻。

“那先拆。”

“以后再找。”

第二个红点熄灭。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城市各处不断传回画面。

南岸妇幼住院部,护士把保温箱推离安全门,一名刚做完夜班的维修工躺在地上拆液压合页。

旧城区澡堂,老板和三个凌晨洗完澡的大爷抬着整扇木门往外走。

跨江隧道里,救援人员用牵引车硬生生拉掉紧急出口的铁门。

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收银员抄起拖把,挡住一个想进门找亡妻的男人。

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老婆真回来,也不想看你再死一次!”

门被拆下。

男人坐在路边,捂着脸。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门后的人。

失踪的亲人。

已经死去的朋友。

从未出生的孩子。

还有年老以后、独自站在未来里的自己。

有人拒绝离开。

有人抱住门框。

有人求工作人员再等一分钟。

可也有人亲手递出螺丝刀。

帮忙托住门板。

在玻璃合上前,记下门后那张脸的名字。

林见夏坐进应急车,把每一处传回的名字录入临时名单。

不是“异常投影”。

不是“疑似目标”。

姓名。

年龄。

失踪时间。

门内位置。

是否有亲属见证。

短短十分钟,名单增加到一千七百多人。

他们还没有回家。

但至少不再只是9421里的一个数字。

倒计时:

五分零六秒。

剩余红点:

二十四。

“速度不够。”秦砚说。

地图上,二十四扇门里有九扇无法拆除。

它们不是普通门板。

地下防洪闸。

医院无菌隔离通道。

城市应变中心地下二层封存门。

还有冷却井最深处那扇已经封了十七年的黑门。

陆遥看着地图。

“第一版,我们就是在这里开始失败的。”

“哪一扇?”

“不是某一扇。”

“是人手不够以后,我们开始选择。”

救医院。

还是救地铁。

保住应变中心。

还是先疏散居民区。

每一个选择都正确。

每一个选择都会留下另一扇门。

未来从不需要他们犯错。

它只需要他们来不及。

“第四区请求支援!”

“无菌隔离门无法断电,强拆会影响三间手术室!”

“冷却井封存门出现救援敲击码!”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温度降至零下二十一度!”

“跨江隧道第二扇门正在转移!”

红点剩余十八。

倒计时三分四十秒。

方舟开始调人。

陆燃按住他的通讯器。

“别分。”

“十八扇门三分钟,不分怎么处理?”

“前九次都分了。”

陆燃看向陆遥。

“对吗?”

陆遥点头。

“那这次不选。”

方舟盯着他。

“你有办法?”

“这些门为什么同时出现?”

秦砚说:“同一轮回流。”

“那它们就是连着的。”

“理论上。”

“能不能找到连接点?”

秦砚调出全城温差图。

十八处红点各自扩散出一圈低温。

曲线交叠。

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

不是冷却井。

不是旧医院。

是陆燃。

屏幕上的定位光标,正落在医院门口的应急车旁。

所有人都安静了。

秦砚看向陆燃胸口。

“冷库那一刀。”

“未来身让你的心脏记住了他。”

“而他背着九个失败未来回来,所以这一百零六道门缝,也把你当成第十版记录的一部分。”

陆燃听懂了。

“我能让它们过来?”

“可能。”

“过来以后呢?”

秦砚没有回答。

陆遥替他说:

“你会变成第一百零七扇门。”

倒计时:

两分五十二秒。

方舟直接拒绝。

“换方案。”

“还有吗?”

没人说话。

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催促。

剩余十六扇。

两分四十一秒。

陆遥抓住陆燃。

“你知道门开在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我知道。”

“所以呢?”

“所以别做。”

陆燃看着他。

“十九年前你抱我回去的时候,有方案吗?”

陆遥手指收紧。

“那不一样。”

“七年前替我上车,有吗?”

“小陆。”

“你两次都没方案。”

陆燃把他的手拿开。

“轮到我一次。”

陆遥还想说话。

章闻川忽然从后面踹了陆燃一脚。

不重。

正踹在小腿上。

“干什么?”

“确定你腿没软。”

章闻川把维修店那副旧手套扔给他。

“别死。”

“店里没人修空调。”

陆燃接住手套。

戴上。

手套右掌破了一个洞。

是他十六岁修压缩机时烫出来的。

很旧。

也很暖。

倒计时:

两分钟。

秦砚把全城温差图接入应急车主屏。

“如果要引流,必须让所有剩余门缝同时识别你。”

“怎么识别?”

“用你留下的热差烙印。”

“说人话。”

“把手放在第一扇门的门框上。”

地上的早餐铺玻璃门已经被抬到一旁。

只剩空门框。

黑色细线仍残留在金属边缘。

陆燃走过去,把右手按上去。

冷意瞬间刺穿手套。

全城十六个红点同时闪了一下。

门里的人一起转头。

他们看见了陆燃。

陆燃也看见了他们。

医院隔离门后,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地铁检修门后,站着一群没有影子的乘客。

冷却井黑门后,有人用血写满墙壁:

不要开。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温照站在一排档案柜中间。

她抬头,对陆燃笑了一下。

“第十次。”

“你还是选择把门留给自己。”

陆燃手背开始结霜。

十六处低温沿着城市地下管网、高架桥梁、废弃线缆和无数看不见的记录,同时向他涌来。

不是物理距离。

是未来在收回自己的错误。

秦砚盯着数值。

“来了!”

第一个红点熄灭。

陆燃胸口多出一道竖直冷痕。

第二个。

冷痕向下延伸。

第三个。

伤口边缘渗出黑色的血。

陆燃咬紧牙,没有松手。

全城剩余的门后,失踪者都在看他。

有些人认识他。

更多人不认识。

可他们知道,是这个年轻人暂时站在了门的位置上。

红点连续熄灭。

十六。

十二。

九。

五。

最后只剩两个。

冷却井。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

倒计时四十七秒。

两扇门没有移动。

秦砚说:“它们拒绝引流。”

“为什么?”

陆遥看见两个坐标之间出现一条黑线。

“有人从里面按住了门。”

冷却井深处,敲击声再次传入通讯器。

三长。

两短。

救援敲击码。

应变中心地下二层,温照站在门后。

她手里牵着那条黑线的另一端。

两个门后,各有一个人。

一个求他们打开。

一个阻止他们关闭。

又是一道选择题。

倒计时三十秒。

第十个未来的声音从陆燃胸口响起。

“选温照。”

“冷却井里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陆燃低声问:“你进去看过?”

“看过。”

“那他是谁?”

未来身沉默。

陆燃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

他抬起左手。

不是去抓其中一条线。

而是把两条黑线同时缠在手腕上。

秦砚脸色变了。

“不能一起拉!”

“为什么?”

“两扇门的温差相反!”

冷却井是极冷。

地下二层却在急速升温。

一个想向现在投递。

一个想从现在带走。

同时接入身体,会把陆燃从中间撕开。

倒计时二十秒。

陆燃把两条线交叉。

没有拉向自己。

而是把冷却井的低温,送向地下二层的高温。

把地下二层过量的热,送回冷却井。

不是承担。

是交换。

秦砚怔住。

陆遥也抬起头。

前九个未来一直在选择关哪扇门。

第十次,陆燃让两扇门互相偿还。

冷却井黑门后的霜迅速融化。

地下二层燃烧般的红光开始熄灭。

温照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

“你会把两边都放出来。”

“那就让他们出来以后自己说话。”

“你承担不起。”

“这句话我听腻了。”

倒计时:

十。

陆燃双臂上的皮肤同时裂开。

一边冻伤。

一边灼伤。

九。

冷却井里的敲击声停了。

八。

地下二层所有档案柜同时打开。

七。

温照身后的记录被热风卷起。

六。

两条黑线越来越细。

五。

陆燃胸口那道竖直冷痕像一扇即将开启的门。

四。

未来身在他心脏深处低声说:

“松手。”

三。

陆燃没有松。

二。

两处红点同时熄灭。

一。

全城倒计时归零。

没有门打开。

镜海城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所有正常声音一起回来。

地铁驶入站台。

手术室灯重新亮起。

学校晨铃响了。

跨江隧道恢复通车。

早餐铺蒸笼再次沸腾。

一百零七处异常门缝。

全部关闭。

方舟的通讯器里先是沉默。

随后有人说:

“西港确认安全。”

“南岸妇幼确认安全。”

“二十七中确认安全。”

“跨江隧道确认安全。”

越来越多声音加入。

整座城市通过同一个频道,报告自己还在。

地图上的红点全部熄灭。

只剩一个白点。

陆燃。

他仍站在早餐铺门框前。

右手按着金属。

没有倒下。

也没有变成一扇门。

胸口的冷痕停在心脏上方。

只差不到一寸。

陆遥走过去,扶住他。

“成功了?”

秦砚看着温差图。

“门缝关闭了。”

“人呢?”

林见夏问的是那9421个人。

秦砚沉默片刻。

“还在。”

没有救回来。

但也没有再失去更多人。

林见夏低头,在名单最后写:

第一次公开门缝事件。

新增失踪:零。

待返:九千四百二十一。

陆燃看了一眼。

“不是零。”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了指自己。

“我差点进去。”

林见夏说:“差点不算。”

“那你记一下。”

“记什么?”

“欠一次。”

林见夏真的写了。

陆燃,欠归还一次。

方舟收到应变中心地下二层的报告。

封存门已经恢复。

温照不见了。

现场留下一张打印纸。

只有一句话:

第十版记录已生成。

与此同时,秦砚手里的储存卡再次发热。

000文件的修改完成。

他打开文件属性。

前九次修改记录仍然存在。

下面多出第十条。

修改者:

陆燃。

结果:

镜海城保留。

新增失踪:

0。

门后人员归还:

0。

当前版本状态:

未完成。

文件最下方,还有一项从未出现过的新记录。

下一次修改时间:

一百年后。

城市远处,太阳完全升起。

镜海城没有消失。

人们开始上班、上学、开门做生意。

许多人不知道凌晨发生了什么。

也有许多人已经看见,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早餐铺老板重新把门框清理干净。

没有立刻装新门。

他把写着“已找到,尚未回家”的寻人启事贴在门口。

第一位客人走进来。

问:

“老板,今天还营业?”

老板擦了擦眼睛。

“营业。”

“没有门啊。”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空门框。

“先开着。”

“等我女儿回来。”

陆燃站在街对面。

胸腔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累。

但很稳。

直到他转身时,地上的玻璃门映出一个人。

三十七岁的陆燃站在倒影里。

没有看他。

而是在看名单上那九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未来身轻声说:

“现在你知道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玻璃上的倒影消失。

只留下一行很淡的水迹:

第一扇真正的门。

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