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七码头
第七码头确实被填平了。
三年前，镜海市扩建滨江公园，原本堆满集装箱和吊机的老港区被推成平地，上面种了草，修了跑道，还立了一块介绍城市变迁的石碑。
石碑上写：
旧港区完成历史使命。
如今是星期一上午。
有人带着孩子在草坡上放风筝。
有人沿江跑步。
退休的大爷围着石碑下棋，谁也不知道脚下十几米深的地方，还埋着一座没被填掉的仓库。
“C仓在地下。”方舟看着工程图。
“当年填港时，这一块被标成不稳定地基，施工队绕开了。”
“为什么没处理？”林见夏问。
“档案里写的是地下水渗漏。”
“实际呢？”
秦砚抬起仪器。
“空间读数比正常值低十八度。”
章闻川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行是不是只要说低几度，就代表要出事？”
“大部分时候是。”
“那今天低十八度？”
“很出事。”
他们从公园维修通道下去。
入口藏在一间废弃泵房后面，铁门被藤蔓遮住，锁上积满了锈。方舟的人已经提前清开通道，却没有下去。
不是不敢。
是下面的摄像头一进去就黑屏。
探测机器人走了二十米，原路退回来时，机身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不收无名快递。
陆遥看着那张纸。
“字像哥。”
“不像。”陆燃说。
“哪里不像？”
“我写字没这么好看。”
陆遥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这倒是。”
笑意只停了半秒。
陆燃抬手摸了摸她头发。
“跟紧我。”
“你别总说这句。”陆遥躲开他的手，“我会自己走。”
“行。”
“但你别离我太远。”
陆燃点头。
泵房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货运通道。
墙壁上还有旧港区的箭头标识，红漆被水泡得只剩半截。越往下，空气越潮，隐隐有一股海腥味。
走到最底部时，前方出现一扇卷闸门。
门牌掉了一半。
只剩一个字母。
C。
卷闸门没锁。
陆燃伸手一推。
门缓缓升起。
里面不是仓库。
是一间快递分拣中心。
传送带还在转。
黄色塑料筐沿着轨道一圈圈移动，筐里装着大小不一的包裹。有些贴着如今还在用的快递面单，有些则是老式牛皮纸包装，还有些什么都没写。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
待签收：9420。
已签收：1。
陆燃的脚步停住。
周卫是第一个。
剩下的九千四百二十个人，像全被打包成了待发的货物。
“谁在管理这些？”林见夏低声问。
传送带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把一个纸箱放到扫描台上。
滴。
扫描枪亮起绿灯。
“收件人，陆燃。”
声音不高。
可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人从货架后走出来。
十九岁左右。
黑色外套，灰色运动鞋，头发有些乱。
脸和陆燃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完全一样。
连左眉尾那道小时候撞出来的小疤都在。
他手里拿着扫描枪，看见陆燃时，像看见一位迟到很久的客户。
“你终于来了。”
章闻川直接往前一步。
“你是谁？”
少年看了他一眼。
“章闻川，四十八岁，维修店老板。”
“你在未来第四年死于冷却井坍塌。”
章闻川的脸瞬间黑了。
“你他妈——”
陆燃拦住他。
“别说了。”
少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扫描枪放下，伸出右手。
“第十版回执，编号十。”
“负责接收、分拣、暂存所有无法直接归还的记录。”
“你可以叫我陆十。”
“谁给你起的名字？”陆燃问。
“你。”
“我没有。”
“第十版的你。”
陆十看着他。
“准确说，是你签收第二次以后。”
地下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传送带滚轮摩擦。
陆燃想起照片上那句：别签第二次。
“我不会签。”
“我知道。”陆十说。
“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
陆十走到一排货架前，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袋子上贴着一张面单。
寄件人：第十版陆燃。
收件人：第九版陆燃。
状态：退回。
“第十版的你，想把一件东西送给第九版的你。”陆十说。
“但第九版没有签收。”
“所以东西一直在这里。”
“什么东西？”
陆十把文件袋递给他。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镜海城。
上面有九个红点。
冷却井。
旧住院楼。
西港客运站。
档案馆地下十层。
第七码头。
还有四个陆燃从没去过的地方。
每一个红点旁，都写着一个词。
门。
车。
档案。
回执。
最后一个红点在城市最北边。
旁边写的是：
火。
“这是第十版的路线图？”秦砚问。
陆十摇头。
“是第十版失败前，最后保留下来的九个支点。”
“失败？”陆燃盯着他。
“第十版没有成功。”
陆十说得很平静。
“它只是比前九版活得久一点。”
“最后呢？”
“最后，镜海城还在。”
“但城里只剩三个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
陆燃沉默。
陆十把一只小包裹放上扫描台。
滴。
红灯。
“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等你签收第二次。”
“那样我就可以把所有包裹分出去。”
“每个归还者都有位置。”
“每个未来都有一条固定路线。”
“每个人都不用再选。”
他抬头，看着陆燃。
“很轻松。”
“也很干净。”
“为什么不签？”
陆燃看着四周。
货架上堆满包裹。
上面贴着姓名。
有的字迹已经褪色。
有的外包装被雨水泡皱。
每一个“待签收”，都是一个还没有人能替他负责的名字。
“因为你把他们当包裹。”陆燃说。
陆十看了看传送带。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人。”
“人会迟到。”
“会害怕。”
“会反悔。”
“也会在不该停的车前，求司机停一下。”
陆十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那会出错。”
“会。”
“错误会害死人。”
“可把所有人装进盒子里，也会。”
传送带忽然停住。
九千四百二十个“待签收”后面的数字闪了一下。
9420。
变成9419。
又变成9418。
林见夏脸色骤变。
“有人在签收！”
陆十看向电子屏。
第一次露出类似困惑的表情。
“不是我。”
仓库最里面，一扇原本紧闭的小门缓缓打开。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声。
有人走出来。
穿着灰色风衣。
右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她没有看陆燃。
先看向陆遥。
未来陆遥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
“别让我看到第二次。”
三年前，镜海市扩建滨江公园，原本堆满集装箱和吊机的老港区被推成平地，上面种了草，修了跑道，还立了一块介绍城市变迁的石碑。
石碑上写：
旧港区完成历史使命。
如今是星期一上午。
有人带着孩子在草坡上放风筝。
有人沿江跑步。
退休的大爷围着石碑下棋，谁也不知道脚下十几米深的地方，还埋着一座没被填掉的仓库。
“C仓在地下。”方舟看着工程图。
“当年填港时，这一块被标成不稳定地基，施工队绕开了。”
“为什么没处理？”林见夏问。
“档案里写的是地下水渗漏。”
“实际呢？”
秦砚抬起仪器。
“空间读数比正常值低十八度。”
章闻川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行是不是只要说低几度，就代表要出事？”
“大部分时候是。”
“那今天低十八度？”
“很出事。”
他们从公园维修通道下去。
入口藏在一间废弃泵房后面，铁门被藤蔓遮住，锁上积满了锈。方舟的人已经提前清开通道，却没有下去。
不是不敢。
是下面的摄像头一进去就黑屏。
探测机器人走了二十米，原路退回来时，机身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不收无名快递。
陆遥看着那张纸。
“字像哥。”
“不像。”陆燃说。
“哪里不像？”
“我写字没这么好看。”
陆遥愣了一下，居然笑了。
“这倒是。”
笑意只停了半秒。
陆燃抬手摸了摸她头发。
“跟紧我。”
“你别总说这句。”陆遥躲开他的手，“我会自己走。”
“行。”
“但你别离我太远。”
陆燃点头。
泵房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货运通道。
墙壁上还有旧港区的箭头标识，红漆被水泡得只剩半截。越往下，空气越潮，隐隐有一股海腥味。
走到最底部时，前方出现一扇卷闸门。
门牌掉了一半。
只剩一个字母。
C。
卷闸门没锁。
陆燃伸手一推。
门缓缓升起。
里面不是仓库。
是一间快递分拣中心。
传送带还在转。
黄色塑料筐沿着轨道一圈圈移动，筐里装着大小不一的包裹。有些贴着如今还在用的快递面单，有些则是老式牛皮纸包装，还有些什么都没写。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
待签收：9420。
已签收：1。
陆燃的脚步停住。
周卫是第一个。
剩下的九千四百二十个人，像全被打包成了待发的货物。
“谁在管理这些？”林见夏低声问。
传送带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把一个纸箱放到扫描台上。
滴。
扫描枪亮起绿灯。
“收件人，陆燃。”
声音不高。
可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人从货架后走出来。
十九岁左右。
黑色外套，灰色运动鞋，头发有些乱。
脸和陆燃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完全一样。
连左眉尾那道小时候撞出来的小疤都在。
他手里拿着扫描枪，看见陆燃时，像看见一位迟到很久的客户。
“你终于来了。”
章闻川直接往前一步。
“你是谁？”
少年看了他一眼。
“章闻川，四十八岁，维修店老板。”
“你在未来第四年死于冷却井坍塌。”
章闻川的脸瞬间黑了。
“你他妈——”
陆燃拦住他。
“别说了。”
少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扫描枪放下，伸出右手。
“第十版回执，编号十。”
“负责接收、分拣、暂存所有无法直接归还的记录。”
“你可以叫我陆十。”
“谁给你起的名字？”陆燃问。
“你。”
“我没有。”
“第十版的你。”
陆十看着他。
“准确说，是你签收第二次以后。”
地下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传送带滚轮摩擦。
陆燃想起照片上那句：别签第二次。
“我不会签。”
“我知道。”陆十说。
“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
陆十走到一排货架前，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袋子上贴着一张面单。
寄件人：第十版陆燃。
收件人：第九版陆燃。
状态：退回。
“第十版的你，想把一件东西送给第九版的你。”陆十说。
“但第九版没有签收。”
“所以东西一直在这里。”
“什么东西？”
陆十把文件袋递给他。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镜海城。
上面有九个红点。
冷却井。
旧住院楼。
西港客运站。
档案馆地下十层。
第七码头。
还有四个陆燃从没去过的地方。
每一个红点旁，都写着一个词。
门。
车。
档案。
回执。
最后一个红点在城市最北边。
旁边写的是：
火。
“这是第十版的路线图？”秦砚问。
陆十摇头。
“是第十版失败前，最后保留下来的九个支点。”
“失败？”陆燃盯着他。
“第十版没有成功。”
陆十说得很平静。
“它只是比前九版活得久一点。”
“最后呢？”
“最后，镜海城还在。”
“但城里只剩三个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
陆燃沉默。
陆十把一只小包裹放上扫描台。
滴。
红灯。
“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等你签收第二次。”
“那样我就可以把所有包裹分出去。”
“每个归还者都有位置。”
“每个未来都有一条固定路线。”
“每个人都不用再选。”
他抬头，看着陆燃。
“很轻松。”
“也很干净。”
“为什么不签？”
陆燃看着四周。
货架上堆满包裹。
上面贴着姓名。
有的字迹已经褪色。
有的外包装被雨水泡皱。
每一个“待签收”，都是一个还没有人能替他负责的名字。
“因为你把他们当包裹。”陆燃说。
陆十看了看传送带。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人。”
“人会迟到。”
“会害怕。”
“会反悔。”
“也会在不该停的车前，求司机停一下。”
陆十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那会出错。”
“会。”
“错误会害死人。”
“可把所有人装进盒子里，也会。”
传送带忽然停住。
九千四百二十个“待签收”后面的数字闪了一下。
9420。
变成9419。
又变成9418。
林见夏脸色骤变。
“有人在签收！”
陆十看向电子屏。
第一次露出类似困惑的表情。
“不是我。”
仓库最里面，一扇原本紧闭的小门缓缓打开。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声。
有人走出来。
穿着灰色风衣。
右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她没有看陆燃。
先看向陆遥。
未来陆遥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
“别让我看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