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逃跑那年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8章 · 34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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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第一次学会逃跑,是十二岁。

不是从人贩子手里逃,也不是从火灾现场逃。

他从一台老冰柜前逃。

那年夏天,修理铺接了一个菜市场的活。冷柜压缩机坏了,老板怕一柜肉臭掉,催得像家里死人。

陆燃师父喝醉了,躺在竹椅上骂了一句“你先去看看”,把工具包踢到他脚边。

十二岁的陆燃背着比自己肩膀还宽的包,蹲在菜市场后巷,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听冷柜里冰化成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系统故障。

他只知道肉会臭,老板会骂,师父醒了会打人。

所以他把手伸进机箱,按住那根发烫的铜管。

下一秒,铜管凉了。

不是降温。

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铜管里被抽走,直接钻进他手心。

陆燃痛得眼前一黑,摔在污水里。

后来菜市场的人说,那台冷柜奇迹般撑到了晚上。

师父夸他有天分。

只有陆燃自己知道,他不是会修。

他只是那天没有来得及松手。

从那以后,他看见过热的铜管会绕路。

看见老冰柜会先找出口。

看见别人把手伸向压缩机,他会比本人更快皱眉。

他以为那叫怕疼。

现在他坐在应变部门的观察室里,才明白也许不是。

那是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了一个秘密。

“你小时候有过类似经历?”

林见夏坐在玻璃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板。

她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昨晚没睡好时不小心蹭到的。

陆燃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秒,又移开。

他现在不太敢看她的手。

因为她昨天说过,未来的她会把刀刺进成年后的他身体里。

这句话不像威胁。

像一份还没发生的事故报告。

而林见夏看起来也不像会乱开玩笑的人。

“有。”陆燃说。

“为什么之前没说?”

“我以为每个修冷柜的人都挨过烫。”

林见夏抬眼:“挨烫和把铜管变冷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它变冷了。”

“你后来知道了。”

陆燃沉默。

观察室的灯很白,照在人脸上,连撒谎的阴影都藏不住。

他说:“后来不敢想。”

林见夏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大概不像陆燃会说的话。

他自己也觉得不像。

但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把他从以前那套活法里拽出来了。

以前他遇见麻烦,先看电源,再看出口,最后看人脸。

现在麻烦长着他的脸。

出口不一定通向外面。

而电源,可能在他身体里。

林见夏没有逼问。

她把一只隔热杯放到桌上。

杯子里装着温水,旁边贴着一张温度纸。

“试一次。”她说。

陆燃看着杯子:“你们不是说不能随便用?”

“所以是温水,不是锅炉。”林见夏说,“而且我在场。”

“你在场有什么用?”

她看着他:“我能记录你什么时候开始失控。”

陆燃:“……谢谢,听着很安心。”

林见夏没笑。

陆燃也没笑出来。

他把手放到杯壁上。

温度纸显示 42℃。

不烫。

正常人拿着只会觉得有点热。

但陆燃的手指刚贴上去,掌心就先疼了一下。

不是杯子烫他。

是身体在提前害怕。

他下意识想缩手。

林见夏说:“别硬撑。感觉不对就停。”

陆燃听见这句话,反而没有立刻收回。

过去没人这样说过。

师父只会说“忍着”,老板只会说“快点”,救援现场的人只会喊“来不及了”。

没人说感觉不对就停。

他盯着杯子,慢慢吸气。

温水的热从杯壁传进掌心。

很普通。

然后,那股热忽然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它不是被他吸走。

更像是自己找到了通道,顺着皮肤往里钻。

陆燃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

温度纸从 42℃降到 39℃。

他心里一紧。

杯壁骤然结出一圈白雾。

“停。”林见夏说。

陆燃松手。

可热已经进来了。

它卡在他的掌心和小臂之间,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火。

陆燃咬住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手腕。

“疼?”林见夏站起来。

“还行。”

“说实话。”

“像有人拿电烙铁塞进骨头里。”

林见夏立刻按下桌边的呼叫键。

陆燃伸手挡了一下:“别叫太多人。”

“为什么?”

“丢人。”

林见夏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同情。

也不是嫌弃。

像是她忽然看见一个人把要命的事说成丢人,而这本身比要命更让人难受。

她没有按第二次呼叫。

她把桌上的冰袋拆开,递给他。

陆燃接过,冰袋贴上手腕的一瞬间,里面的冷凝胶迅速变软。

不是冰袋在给他降温。

是他身体里的热把它吃掉了。

“不行。”林见夏说,“你不是表面发热。”

陆燃抬头:“什么意思?”

“热不是停在皮肤,它在往里走。”

她把便携热像仪打开,对准陆燃的小臂。

屏幕上,陆燃的掌心亮成一团刺眼的红。红色沿着血管往上爬,像有一条燃烧的线正试图钻进他胸口。

陆燃看着屏幕,后背慢慢出了汗。

“它会到心脏?”

林见夏没有立刻回答。

陆燃懂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二十年后的自己。

对方出手时很快,很稳,很冷。

那种冷不是环境造成的。

像一个人身体里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完了。

所以未来的他不再用这种能力。

或者说,不敢用。

“我以后是不是会被烧坏?”陆燃问。

林见夏关掉热像仪。

“现在还不能这么判断。”

“你们这种说法一般就是会。”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记录板放下:“是我还没找到办法让你不被烧坏。”

陆燃怔了一下。

她说的是“我”。

不是“我们部门”。

不是“系统”。

不是“后续研究”。

陆燃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红得不正常,像被开水烫过。疼痛还在往骨头里钻,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乱。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不用对我负责。”

林见夏说:“救援记录里,你已经是我的责任对象。”

“听起来像一件物品。”

“那换个说法。”她看着他,“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不知道自己会死得多难看的情况下,还先去救孩子的人。”

陆燃不知道怎么接。

他很少被人这么认真地肯定。

别人夸他,多半是“手脚快”“不怕脏”“胆子大”。

可林见夏说的是“先去救孩子”。

像他不仅是一双能干活的手。

还有选择。

观察室外有人敲门。

不是医疗员。

是秦砚。

这个男人总是穿得像随时要参加一场不让别人知道的葬礼。黑衬衫,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实验暂停。”秦砚说。

林见夏皱眉:“谁批准你进观察区?”

“应变部门临时权限。”秦砚把文件放到桌上,“陆燃需要转移。”

陆燃问:“转去哪?”

“安全屋。”

“为什么?”

秦砚看了他一眼:“因为今天上午,第三个陆燃出现了。”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陆燃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疲惫。

一种很荒唐、很具体的疲惫。

像有人告诉他,你昨天刚修好的冷柜,今天又坏了三台,而且每一台都长着你的脸。

林见夏问:“在哪里?”

“三十九街旧客运站。”秦砚说,“监控只拍到七秒。他没有攻击任何人,只在站台留下了一张票。”

秦砚把文件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旧式纸票。

出发地:雾钟城。

目的地:白砾。

乘车人姓名:陆燃。

发车时间:二零三九年四月十七日。

陆燃看着那张票。

那不是现在的年份。

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次事故时间。

纸票右下角,有人用很轻的笔迹写了一句话:

逃跑那年,你没有上车。

陆燃喉咙发干。

林见夏也看见了那句话。

她问:“你十二岁那年,除了菜市场冷柜,还发生过什么?”

陆燃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他想起一阵雨。

想起客运站铁皮棚上密密麻麻的响声。

想起自己背着工具包,站在售票窗口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那张纸币不够买票。

他站了很久。

最后没有上车。

他回了修理铺。

师父醉得不省人事,铺子后门没锁,冰柜里一只灯泡一闪一闪。

那是他第一次决定留下来。

也是他第一次把逃跑放回口袋。

“我不记得了。”陆燃说。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林见夏也知道。

秦砚更知道。

陆燃抬手揉了一把脸。

掌心的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不是不记得。”他说,“是不想记。”

秦砚把纸票推到他面前。

“第三个你没有杀人,但他留下了这个。说明他想让你记起来。”

“也可能是想骗我去送死。”

“所以你需要转移。”

陆燃盯着那张票。

白砾。

这个名字很陌生。

可他看见它的时候,掌心刚刚吃进去的热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像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人也正在念一个名字。

陆燃抬头:“如果我不去安全屋呢?”

秦砚说:“你会被强制保护。”

“强制保护和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门外的人是不是想杀你。”

林见夏突然说:“我陪他去。”

秦砚看向她:“你不在转移名单。”

“现在加。”

“林见夏,这不是救援现场。”

“有活人,有危险,有不清楚的路线。”林见夏把记录板合上,“在我的判断里,就是救援现场。”

陆燃看着她。

他想说不用。

又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想有人在。

想在下一张长着自己脸的人出现时,至少有一个人能证明,他不是唯一那个快要疯掉的陆燃。

秦砚没有立刻拒绝。

他只是看向陆燃的手:“还能走吗?”

陆燃站起来。

掌心还在疼。

胸口也有点热。

但腿没软。

“能。”

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停住。

秦砚按住耳机:“监控?”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下一秒,走廊墙上的电子屏亮起。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

陆燃的脸。

但比第一个未来陆燃年轻。

也比现在的他苍白。

那个人站在旧客运站的雨棚下,手里拿着一张没有撕开的票。

他看着摄像头,像隔着屏幕看陆燃。

“别去安全屋。”他说。

声音很轻。

却让陆燃掌心的热猛地跳了一下。

“那里是第七个我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