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尚未制造的零件

第十个未来 · 页外观灯 · 第9章 · 40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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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闻川的维修店开在老城区最窄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招牌掉漆,卷帘门上贴着三张褪色的广告。

专业维修冷库冰柜。

上门安装制冷设备。

回收旧压缩机。

陆燃十二岁那年,就是从这扇卷帘门下钻进去,没再真正逃出去。

现在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歪斜的招牌,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一台总也修不好的旧机器前。

明知道里面有问题。

还是得打开。

林见夏站在他旁边,背着应急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秦砚没有进巷子。

他说自己负责外围。

陆燃觉得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在外面看你们怎么死”。

“你确定要回来?”林见夏问。

“不确定。”

“那为什么回来?”

陆燃看着维修店:“如果未来的我特意留下那张票,就说明我十二岁那年没上车不是小事。而我没上车之后,回的就是这家店。”

林见夏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卷帘门、隔壁窗户、巷尾出口,最后落回他手上。

陆燃的掌心还红着。

刚才在观察室里吸进身体的热没有完全散掉,像一团埋在骨头里的火星。

每走一步,它就跟着动一下。

不剧烈。

但一直提醒他:你身体里有东西不对。

卷帘门半开着。

店里传出章闻川的咳嗽声。

那咳嗽跟十年前一样。

先是喉咙里哼一下,然后才真正咳出来,像连身体都习惯先骂一句再认输。

“师父。”陆燃弯腰进去。

章闻川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比陆燃记忆里瘦了些,头发白得更明显。柜台上堆着拆开的温控器、电源线、铜管接头,还有半碗凉透的面。

看见林见夏,他眉头先皱起来。

“你还带人回来?”

陆燃说:“她不是外人。”

林见夏看了他一眼。

陆燃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怪。

他补充:“她是救援队的。”

章闻川哼了一声:“救援队不是外人?那什么算外人?”

陆燃没跟他吵。

以前他会。

小时候他最擅长跟章闻川吵,吵不过就摔门,摔完又回来修东西。现在他发现自己没那么多力气用在老问题上。

“店里有没有一件东西,”陆燃问,“不是你买的,也不是你修的,但你一直藏着?”

章闻川夹烟的手停住。

很短。

可陆燃看见了。

他以前看章闻川,只会看他什么时候要发火。

现在他会看停顿。

这大概是被林见夏和秦砚传染的毛病。

“你听谁胡说?”章闻川问。

“没人胡说。”

“没人胡说你问这个?”

“未来的我留下了一张票。”陆燃说,“票上说逃跑那年我没上车。”

章闻川的脸色变了。

不是不懂。

是太懂。

陆燃心里沉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章闻川知道他去过客运站。

也许一直知道。

“师父。”陆燃说,“到底有什么?”

章闻川把烟放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店外传来很远的车声,巷子里有水滴从空调外机往下落。

滴。

滴。

陆燃忽然想起菜市场那台老冰柜。

同样的声音。

像时间在漏。

章闻川站起来,走到店后面。

那里有一排旧冰柜,早就报废了,平时只拿来堆零件。

他打开最靠墙的一台。

冰柜里没有冷气。

只有一只黑色铁盒。

盒子外面缠着三层胶带,胶带已经发黄。

章闻川把铁盒搬出来,放到工作台上。

“我本来想等你再大点。”他说。

陆燃看着他:“我现在还不够大?”

“你现在是麻烦大。”

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温控部件。

它比普通温控器小,外壳呈暗银色,表面没有厂牌,没有螺丝孔,只有一道像水波一样的浅纹。

林见夏戴上手套,拿出检测笔。

“能碰吗?”

章闻川说:“碰不坏。”

“你怎么知道?”

“摔过。”

林见夏:“……”

陆燃倒不意外。

章闻川判断一件东西结不结实,方法一直很直接。

检测笔扫过部件表面。

屏幕跳出一串乱码。

材料识别失败。

年代判定失败。

温控响应异常。

林见夏眉头皱起:“它不是现有工业材料。”

章闻川说:“我知道。”

“你怎么得到的?”

章闻川看向陆燃。

“你十二岁那年,有人放在店门口。”

陆燃愣住。

“谁?”

“不知道。”章闻川说,“我早上开门,看见你坐在门槛上睡着,旁边放着这个盒子。”

陆燃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那天回了修理铺。

记得师父醉得不省人事。

记得冰柜里灯泡一闪一闪。

但他不记得自己坐在门槛上睡着。

更不记得旁边有一只盒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章闻川声音硬起来,“让你十二岁就知道有人盯着你?让你天天睡不着?你那时候连饭都吃不准,还想操心这个?”

陆燃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章闻川有些事可能做得很糟。

但不代表每一件都是坏。

林见夏把部件翻过来。

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不是品牌。

是日期。

2047.04.17。

陆燃盯着那个年份。

二十一年后。

他现在十九岁。

2047年,他四十岁。

如果未来的他从那之后回来,那么这枚零件至少来自二十多年后。

章闻川显然也知道那行日期。

他把烟拿起来,又放下。

“我找人看过。”他说,“没人认得。有个老工程师说,这东西不是做出来给冰柜用的。”

“那是给什么用的?”

“门。”

陆燃抬头:“什么门?”

“不知道。”章闻川说,“他说它不像调温,像调两边的温差。把一边变成另一边能打开的条件。”

这句话太绕。

但陆燃听懂了一点。

温控。

温差。

门。

冷库墙里走出来的未来陆燃。

他伸手想碰那枚部件。

林见夏拦住:“先别。”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变冷了。

不是天气变冷。

是巷子里的热像被某个看不见的洞吸走。

陆燃后颈一紧。

他转身。

卷帘门外,站着一个人。

同一张脸。

第一个未来陆燃。

无火者。

他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袖口破了一点,手背上没有正常人的血色。

他看向工作台上的温控部件。

“把它给我。”他说。

章闻川骂了一声,抄起扳手。

陆燃一把按住他:“别动。”

未来陆燃没有看章闻川。

他眼里只有那枚零件。

陆燃忽然明白一件事。

对方这一次不是来杀他。

至少不是第一目标。

他是来抢零件的。

“这东西有什么用?”陆燃问。

未来陆燃说:“你不需要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知道以后,都会做错。”

陆燃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他突然很烦。

烦自己被每一个未来版本当成一个即将犯错的孩子。

烦他们拿着结果回来,却不肯说中间发生过什么。

烦自己明明是现在活着的人,却像被未来开庭审判。

“那你来教我怎么做对。”陆燃说,“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未来陆燃没有回答。

他往前一步。

林见夏立刻把章闻川往后推。

秦砚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巷口出现低温异常,支援两分钟后到。”

两分钟。

陆燃看着未来的自己。

两分钟太长。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

但他现在不是在冷库里。

这是维修店。

他的地方。

每一个旧冰柜的电线怎么走,哪根铜管还通,门框哪里生锈,地上哪块瓷砖底下是空的,他都知道。

未来的他也知道。

所以不能用最明显的。

陆燃低头,看见脚边一只报废温控箱。

温控箱外壳坏了,但里面的感温探头还能用。

他忽然说:“林见夏,关灯。”

林见夏没有问为什么。

她反手拍下墙边电闸。

维修店暗下去。

同一瞬间,陆燃抓起温控箱,砸向未来陆燃右侧。

不是砸人。

是砸门框上方那根老旧铜管。

铜管被砸裂,残留冷媒喷出,白雾瞬间炸开。

未来陆燃没有躲。

他太了解陆燃。

如果是陆燃,一定会借白雾遮挡视线,从左侧绕到工作台前抢零件。

所以他直接封住左侧。

可陆燃没有往左。

他蹲下,把掌心按在门框底部。

那里的铁皮常年受潮,里面空着,夹层里有一截旧排水管。

刚才冷媒喷出的瞬间,门框温度下降。

陆燃吸走的不是热。

是门框剩下的那点热。

冷意沿着铁皮迅速蔓延。

水汽结霜。

门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冻住。

卷帘门底部咔的一声卡死。

未来陆燃往前冲时,脚下突然一滑。

只有半秒。

半秒足够林见夏把章闻川推到旧冰柜后面。

也足够陆燃扑向工作台。

他的手快碰到温控部件时,未来陆燃忽然侧身。

太快了。

快到像他已经看过这一幕。

“你会从右手护零件。”未来陆燃说。

陆燃瞳孔一缩。

对方没有抢零件。

他先抓陆燃右腕。

那正是陆燃疼得最厉害、动作最慢的地方。

陆燃被扣住手腕的一瞬间,骨头里的热像被人用钉子钉住。

他闷哼一声。

未来陆燃压低声音:“别学会控制它。”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多会一点,就离我近一点。”

陆燃抬头。

他在对方眼里看见的不是杀意。

是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陆燃忽然用左手抓起桌上的美工刀。

他没有扎人。

而是顺着对方外套袖口狠狠一划。

刀刃割下了一小片布料。

未来陆燃像被烫到一样松手。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衣料离开身体的那一瞬,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慌。

陆燃跌退两步,掌心几乎失去知觉,却死死攥住那片布。

林见夏看见了,立刻冲过来接应。

未来陆燃抓起工作台上的温控部件。

陆燃喊:“那是假的!”

未来陆燃动作一顿。

陆燃笑了。

笑得嘴角发白。

他刚才扑向工作台时,右手护的根本不是那枚真正部件。

章闻川藏东西的习惯,他太熟了。

越重要的东西,越不会放在盒子里。

真正的温控部件,在章闻川刚才打开铁盒时,就被他顺手藏进了那半碗凉面下面的隔层。

工作台上那枚,是店里另一枚废旧温控芯。

形状像。

但不是。

未来陆燃盯着他。

陆燃说:“我也了解我自己。”

下一秒,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砚的支援到了。

未来陆燃没有再停。

他抓着错误零件,转身冲向店后。

后墙不该有门。

可他抬手按上墙面时,墙上的白灰像被低温烧开,出现一圈灰白色涟漪。

门又出现了。

陆燃想追。

刚迈一步,胸口猛地一热。

他单膝跪地,差点吐出来。

林见夏扶住他:“别动!”

未来陆燃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像恨。

也像终于承认他不是完全没用。

“你赢不了我。”他说。

陆燃喘着气:“那你跑什么?”

未来陆燃消失在墙里。

涟漪合拢。

维修店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的霜还在。

门框被冻得发白,卷帘门底部卡死。

章闻川从旧冰柜后面爬出来,第一句话是:“你他妈把我店冻坏了。”

陆燃坐在地上,疼得笑不出来。

“回头赔你。”

“拿什么赔?你那点工资?”

林见夏没有参与他们吵。

她小心地从陆燃手里取出那片布料,放进证物袋。

布料离开陆燃掌心时,颜色忽然开始变化。

原本深色的纤维迅速发灰。

边缘卷曲。

像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很多年风化。

林见夏脸色一变:“秦砚,带检测箱。”

秦砚走进店里,看见证物袋里的布料,也皱起眉。

“老化速度异常。”

陆燃靠着柜台,胸口一阵阵发热。

“什么意思?”

秦砚把便携纤维检测仪接上。

屏幕滚动出一串数据。

材料成分未知。

辐照痕迹异常。

时间暴露估算:九十七年至一百零三年。

陆燃看着那个数字。

近百年。

不是二十一年。

不是三十九年。

未来的他穿着一件经历过近百年的衣服。

林见夏低声说:“他不是从二十年后来的。”

陆燃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想杀他的未来陆燃,也许根本不是最远的未来。

门后,还有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