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窍玲珑心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青云宗，后山禁地。
林凡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他面前，站着一位白袍老者——青云宗掌门，也是他七岁上山后，拜了整整十年的师尊，青云真人。
“凡儿，你入我门下多久了？”青云真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功课。
“回师尊，十年零三个月。”林凡恭敬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尊今日特意将他唤到后山禁地，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或许，是准备传他青云宗的核心功法？他苦修十载，已至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倒也有资格了。
“十年了。”青云真人幽幽一叹，“这十年，为师待你如何？”
林凡毫不犹豫：“师尊待我如子，恩重如山。”
这是实话。七岁那年，林家遭遇兽潮，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只剩他一人。是路过的青云真人救了他，将他带回宗门，收为亲传弟子。这十年来，青云真人倾囊相授，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高深的剑诀心法，从未藏私。在林凡心中，青云真人不仅是师父，更是父亲。
他早已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师尊的大恩大德。
“是啊，待你如子。”青云真人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那你可知，为师为何待你如子？”
林凡一愣。
不是因为怜悯吗？不是因为看他孤苦无依吗？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抬起头来。”
青云真人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凡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青云真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贪婪。
林凡心中莫名一寒。
“为师等这一天，等了十年。”青云真人缓缓说道，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了林凡的胸口处，“你可知你为何修炼如此之快？十年筑基大圆满，放眼整个青云宗，千年以来，你是第一人。”
林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修炼很快，但一直以为是自己努力，再加上师尊教导有方。可此刻青云真人的话，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那是因为……”青云真人的手掌微微用力，“你有一颗万古无一的九窍玲珑心。”
话音落下，林凡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地从他胸腔里剥离出去。他想要惨叫，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低头看去，只见青云真人的手掌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正握着他那颗跳动的心脏。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也染红了青云真人那只苍老的手。林凡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为……为什么……”他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青云真人笑了笑，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与贪婪，“九窍玲珑心，天生九窍，可通天地，可感大道。拥有此心者，修炼速度是常人的十倍百倍。这等至宝，放在你一个小娃娃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老夫困在元婴大圆满已有百年，只差一步便可化神。若有此心相助，化神可期，合体有望，甚至那传说中的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十年前路过你林家，本想随手救个孩子结个善缘，却不想你竟身怀这等至宝。老夫当时就想取心，但你的九窍玲珑心尚未成熟，强行取用，功效大减。所以老夫才将你带回宗门，收你为徒，用最好的灵药滋养你，教你最上乘的功法修炼，就是为了让你的九窍玲珑心彻底成熟。”
“如今十年过去，你的心脏已至圆满。此时此刻，正是取心的最佳时机。”
林凡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这十年来所有的恩情，所有的师徒情谊，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些谆谆教诲，那些悉心呵护，那些让他感动落泪的关怀，都只是为了养大他胸腔里这颗心脏，好让青云真人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取而用之。
他这些年来的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你就不怕天谴吗……”林凡咬牙切齿地说道，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天谴？”青云真人大笑起来，“在这青云宗，老夫就是天！你以为会有人知道此事？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林凡此人。而老夫得了九窍玲珑心，不日便可突破化神，届时莫说青云宗，整个东荒都要以老夫为尊！”
话音落下，青云真人猛地一用力。
噗嗤一声，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琉璃、上面生有九窍的心脏被生生拽了出来。林凡低头看着自己胸腔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感受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在青云真人手中，还在微微跳动，散发着氤氲的光华。
那就是他的九窍玲珑心。
修炼十年，根基所在。如今被人活活挖走，就像是将一棵树的根脉连根拔起。从此以后，就算他侥幸不死，也只是一个废人。不，连废人都不如，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如何能活？
“来人。”青云真人将那颗心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玉盒之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跪地听命。
“将这个废物处理掉。丢下后山的万丈深渊，做得干净些。”
“是。”
两个黑衣人上前，拖起林凡那具几乎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向后山悬崖走去。林凡的意识已经模糊，只隐约听到青云真人最后的那句话。
“对了，他那个林家，也别留什么后患。派人去走一趟，斩草除根。”
林凡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想要嘶吼，想要反抗，但一切都只是徒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拖行了许久，然后猛地一轻——那是被扔下悬崖的失重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胸口那个空洞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只记得两件事。
复仇。
活下去，然后复仇。
“嘭！”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崖底。按照常理，从万丈高空坠落，就算是金丹修士也要粉身碎骨。但不知是运气还是天意，他坠落的地方，恰好是一处厚厚的淤泥沼，底下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极大地缓冲了冲击力。
更重要的是，他那失去心脏的身体，已经和死人无异。死人，自然不会再死一次。
林凡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林家三百余口人还活着，父亲严厉却不失慈爱，母亲温柔贤惠，兄弟姐妹们吵吵闹闹。他梦见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功课没有做完。
然后梦境一变，他看到了青云真人那张慈祥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手里却握着他的心脏。
“不！！”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他被师尊挖走了心脏，扔下了悬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剧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我……还活着？”林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心脏还能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确实还活着。
或许是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体内还残留着一丝灵气的缘故，让他没有当场毙命。又或许是他修炼十年的身体，比普通人要强韧得多。但不管怎样，他能感觉到，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胸口的那个窟窿虽然没有流血不止，但生命之火正在一点一点熄灭。他大略估算了一下，最多还有三五天的寿命。
“三五天……”林凡的嘴角扯出一丝惨笑，“也好，总比当场死掉强。”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从万丈高空坠落，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浑身上下能断的骨头，怕是都断了。他只能靠双手，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
崖底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败气味。林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么待在这里等死。
哪怕死，也要死在一个不那么像坟墓的地方。
爬了不知多久，直到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林凡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实在没力气了。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道狭长的裂缝——那是悬崖的顶端，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天已经亮了，还是已经黑了？他分不清。那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再有阳光。
“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林凡喃喃自语。
不甘心。
他好不甘心。
他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他还不知道妹妹现在是死是活，他还想亲口问一问青云真人，这十年来，哪怕只有一瞬间，他有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过弟子。哪怕只有一瞬间。
就在这时，林凡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
那种热度很微弱，但对于此刻浑身冰冷的他来说，却异常清晰。他费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腔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却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滴鲜血。
一滴金色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鲜血。
这滴鲜血不知从何处而来，就那样悬浮在他胸腔的空洞里，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有一股细微的暖流涌入他干涸的经脉，滋润着他油尽灯枯的身体。
“这是……”林凡瞪大了眼睛。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下那厚厚的淤泥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越来越大，像是一张黑暗的大口，直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林凡根本来不及挣扎，就随着淤泥一起坠入了那道裂缝深处。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感觉自己正在向地心深处坠落。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咳……咳咳……”林凡剧烈地咳嗽着，撑起身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地宫。
穹顶极高，足有数十丈，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夜明珠，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一片鬼域。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古朴玄奥，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最诡异的是，这些符文似乎还在以某种规律缓缓流动，就像是活物一般。
地宫的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那石棺长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同样刻满了符文。石棺的棺盖半开半合，缝隙中透出幽幽的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石棺中弥漫出来，既古老，又邪恶，还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
林凡的心脏——准确地说，是他胸腔里那滴金色的血液，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笃。笃。笃。
石棺里传来了敲击声，像是指节叩在棺壁上的声音，清晰而诡异。
“十万年了……”一道苍老到极点的声音，从石棺中幽幽传出，“终于等来了一个活人。”
林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逃，但断裂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石棺里，缓缓坐起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不知什么年代服饰的老人，浑身干瘪得如同枯柴，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泛着猩红色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老人从石棺中飘了出来，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悬停在林凡头顶上方。他低头打量着林凡胸腔上那个空洞，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呵，九窍玲珑心被人挖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也好，也好。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让本座住进去。”
“你……你是什么东西……”林凡咬牙问道。
“本座？”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本座复姓九死，你可以叫本座……九死道人。至于本座是什么东西嘛……”
他的目光落在林凡胸口的那个空洞上。
“本座就是你新的心脏。”
话音落下，九死道人化作一缕黑烟，径直钻进了林凡的胸腔。
“啊啊啊啊啊——！！”
林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无数的根须扎进他的血管、经脉、骨髓，开始疯狂地吞噬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洗刷着他浑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
断裂的骨头开始愈合，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甚至连他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但这种重生伴随着的剧痛，比被挖心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放轻松，小子。”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座这《九死天书》，可不是谁都有资格修炼的。你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九死天书》？”林凡的意识已经在剧痛中模糊了。
“没错。欲修此功，需历九死。每死一次，功法便精进一层。九死之后，与天同寿，万劫不磨。你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一次濒死，正是修炼天书的最佳状态。”
“不过嘛……”九死道人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玩味，“修炼此功，代价可不小。每一死，都会比前一死更加凶险。你需要不断去寻找那些足以让你死去活来的危险境地，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九成九的修炼者，都死在了第一死上。”
“当然，你若不想修炼，也可以。本座这就离开，你自生自灭，三五日后便可去见阎王。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林凡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胸腔中那颗“新心脏”的跳动——那是九死道人的本体，也是《九死天书》的核心。他能够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可以拒绝这份“馈赠”，然后安安稳稳地死去。
死，很容易。
但他不能死。
他想起了青云真人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了林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血，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妹妹，想起了这十年来所有的欺骗与屈辱。
“我练。”
林凡的声音虚弱，却坚定如铁。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我要让青云真人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后悔……为什么要给我留这最后一口气！”
“哈哈哈哈！”九死道人大笑起来，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好！好！好！有骨气！本座就喜欢你这种有骨气的娃娃！既然如此，从现在起，你便是本座的第九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任传人。”
“坐好了。本座这就传你《九死天书》第一层的心法口诀。此法名为‘向死而生’，旨在将你体内残留的生命力，全部转化为天书所需的‘死气’。你且听好——”
一段玄奥晦涩的口诀，如洪钟大吕般在林凡脑海中炸响。
林凡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按照口诀，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林凡已死。
活下来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专门向青云真人索命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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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后山禁地。
林凡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他面前，站着一位白袍老者——青云宗掌门，也是他七岁上山后，拜了整整十年的师尊，青云真人。
“凡儿，你入我门下多久了？”青云真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功课。
“回师尊，十年零三个月。”林凡恭敬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尊今日特意将他唤到后山禁地，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或许，是准备传他青云宗的核心功法？他苦修十载，已至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倒也有资格了。
“十年了。”青云真人幽幽一叹，“这十年，为师待你如何？”
林凡毫不犹豫：“师尊待我如子，恩重如山。”
这是实话。七岁那年，林家遭遇兽潮，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只剩他一人。是路过的青云真人救了他，将他带回宗门，收为亲传弟子。这十年来，青云真人倾囊相授，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高深的剑诀心法，从未藏私。在林凡心中，青云真人不仅是师父，更是父亲。
他早已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师尊的大恩大德。
“是啊，待你如子。”青云真人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那你可知，为师为何待你如子？”
林凡一愣。
不是因为怜悯吗？不是因为看他孤苦无依吗？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抬起头来。”
青云真人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凡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青云真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贪婪。
林凡心中莫名一寒。
“为师等这一天，等了十年。”青云真人缓缓说道，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了林凡的胸口处，“你可知你为何修炼如此之快？十年筑基大圆满，放眼整个青云宗，千年以来，你是第一人。”
林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修炼很快，但一直以为是自己努力，再加上师尊教导有方。可此刻青云真人的话，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那是因为……”青云真人的手掌微微用力，“你有一颗万古无一的九窍玲珑心。”
话音落下，林凡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地从他胸腔里剥离出去。他想要惨叫，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低头看去，只见青云真人的手掌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正握着他那颗跳动的心脏。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也染红了青云真人那只苍老的手。林凡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为……为什么……”他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青云真人笑了笑，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与贪婪，“九窍玲珑心，天生九窍，可通天地，可感大道。拥有此心者，修炼速度是常人的十倍百倍。这等至宝，放在你一个小娃娃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老夫困在元婴大圆满已有百年，只差一步便可化神。若有此心相助，化神可期，合体有望，甚至那传说中的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十年前路过你林家，本想随手救个孩子结个善缘，却不想你竟身怀这等至宝。老夫当时就想取心，但你的九窍玲珑心尚未成熟，强行取用，功效大减。所以老夫才将你带回宗门，收你为徒，用最好的灵药滋养你，教你最上乘的功法修炼，就是为了让你的九窍玲珑心彻底成熟。”
“如今十年过去，你的心脏已至圆满。此时此刻，正是取心的最佳时机。”
林凡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这十年来所有的恩情，所有的师徒情谊，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些谆谆教诲，那些悉心呵护，那些让他感动落泪的关怀，都只是为了养大他胸腔里这颗心脏，好让青云真人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取而用之。
他这些年来的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你就不怕天谴吗……”林凡咬牙切齿地说道，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天谴？”青云真人大笑起来，“在这青云宗，老夫就是天！你以为会有人知道此事？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林凡此人。而老夫得了九窍玲珑心，不日便可突破化神，届时莫说青云宗，整个东荒都要以老夫为尊！”
话音落下，青云真人猛地一用力。
噗嗤一声，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琉璃、上面生有九窍的心脏被生生拽了出来。林凡低头看着自己胸腔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感受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在青云真人手中，还在微微跳动，散发着氤氲的光华。
那就是他的九窍玲珑心。
修炼十年，根基所在。如今被人活活挖走，就像是将一棵树的根脉连根拔起。从此以后，就算他侥幸不死，也只是一个废人。不，连废人都不如，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如何能活？
“来人。”青云真人将那颗心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玉盒之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跪地听命。
“将这个废物处理掉。丢下后山的万丈深渊，做得干净些。”
“是。”
两个黑衣人上前，拖起林凡那具几乎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向后山悬崖走去。林凡的意识已经模糊，只隐约听到青云真人最后的那句话。
“对了，他那个林家，也别留什么后患。派人去走一趟，斩草除根。”
林凡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想要嘶吼，想要反抗，但一切都只是徒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拖行了许久，然后猛地一轻——那是被扔下悬崖的失重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胸口那个空洞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只记得两件事。
复仇。
活下去，然后复仇。
“嘭！”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崖底。按照常理，从万丈高空坠落，就算是金丹修士也要粉身碎骨。但不知是运气还是天意，他坠落的地方，恰好是一处厚厚的淤泥沼，底下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极大地缓冲了冲击力。
更重要的是，他那失去心脏的身体，已经和死人无异。死人，自然不会再死一次。
林凡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林家三百余口人还活着，父亲严厉却不失慈爱，母亲温柔贤惠，兄弟姐妹们吵吵闹闹。他梦见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功课没有做完。
然后梦境一变，他看到了青云真人那张慈祥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手里却握着他的心脏。
“不！！”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他被师尊挖走了心脏，扔下了悬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剧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我……还活着？”林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心脏还能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确实还活着。
或许是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体内还残留着一丝灵气的缘故，让他没有当场毙命。又或许是他修炼十年的身体，比普通人要强韧得多。但不管怎样，他能感觉到，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胸口的那个窟窿虽然没有流血不止，但生命之火正在一点一点熄灭。他大略估算了一下，最多还有三五天的寿命。
“三五天……”林凡的嘴角扯出一丝惨笑，“也好，总比当场死掉强。”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从万丈高空坠落，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浑身上下能断的骨头，怕是都断了。他只能靠双手，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
崖底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败气味。林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就这么待在这里等死。
哪怕死，也要死在一个不那么像坟墓的地方。
爬了不知多久，直到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林凡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实在没力气了。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道狭长的裂缝——那是悬崖的顶端，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天已经亮了，还是已经黑了？他分不清。那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再有阳光。
“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林凡喃喃自语。
不甘心。
他好不甘心。
他还有血海深仇没有报，他还不知道妹妹现在是死是活，他还想亲口问一问青云真人，这十年来，哪怕只有一瞬间，他有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过弟子。哪怕只有一瞬间。
就在这时，林凡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
那种热度很微弱，但对于此刻浑身冰冷的他来说，却异常清晰。他费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腔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却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滴鲜血。
一滴金色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鲜血。
这滴鲜血不知从何处而来，就那样悬浮在他胸腔的空洞里，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有一股细微的暖流涌入他干涸的经脉，滋润着他油尽灯枯的身体。
“这是……”林凡瞪大了眼睛。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下那厚厚的淤泥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越来越大，像是一张黑暗的大口，直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林凡根本来不及挣扎，就随着淤泥一起坠入了那道裂缝深处。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感觉自己正在向地心深处坠落。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咳……咳咳……”林凡剧烈地咳嗽着，撑起身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地宫。
穹顶极高，足有数十丈，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夜明珠，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一片鬼域。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古朴玄奥，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最诡异的是，这些符文似乎还在以某种规律缓缓流动，就像是活物一般。
地宫的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那石棺长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同样刻满了符文。石棺的棺盖半开半合，缝隙中透出幽幽的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石棺中弥漫出来，既古老，又邪恶，还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
林凡的心脏——准确地说，是他胸腔里那滴金色的血液，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笃。笃。笃。
石棺里传来了敲击声，像是指节叩在棺壁上的声音，清晰而诡异。
“十万年了……”一道苍老到极点的声音，从石棺中幽幽传出，“终于等来了一个活人。”
林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逃，但断裂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石棺里，缓缓坐起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不知什么年代服饰的老人，浑身干瘪得如同枯柴，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泛着猩红色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老人从石棺中飘了出来，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悬停在林凡头顶上方。他低头打量着林凡胸腔上那个空洞，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呵，九窍玲珑心被人挖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也好，也好。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让本座住进去。”
“你……你是什么东西……”林凡咬牙问道。
“本座？”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本座复姓九死，你可以叫本座……九死道人。至于本座是什么东西嘛……”
他的目光落在林凡胸口的那个空洞上。
“本座就是你新的心脏。”
话音落下，九死道人化作一缕黑烟，径直钻进了林凡的胸腔。
“啊啊啊啊啊——！！”
林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无数的根须扎进他的血管、经脉、骨髓，开始疯狂地吞噬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洗刷着他浑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
断裂的骨头开始愈合，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甚至连他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但这种重生伴随着的剧痛，比被挖心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放轻松，小子。”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座这《九死天书》，可不是谁都有资格修炼的。你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九死天书》？”林凡的意识已经在剧痛中模糊了。
“没错。欲修此功，需历九死。每死一次，功法便精进一层。九死之后，与天同寿，万劫不磨。你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一次濒死，正是修炼天书的最佳状态。”
“不过嘛……”九死道人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玩味，“修炼此功，代价可不小。每一死，都会比前一死更加凶险。你需要不断去寻找那些足以让你死去活来的危险境地，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九成九的修炼者，都死在了第一死上。”
“当然，你若不想修炼，也可以。本座这就离开，你自生自灭，三五日后便可去见阎王。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林凡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胸腔中那颗“新心脏”的跳动——那是九死道人的本体，也是《九死天书》的核心。他能够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可以拒绝这份“馈赠”，然后安安稳稳地死去。
死，很容易。
但他不能死。
他想起了青云真人那张狰狞的脸，想起了林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血，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妹妹，想起了这十年来所有的欺骗与屈辱。
“我练。”
林凡的声音虚弱，却坚定如铁。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我要让青云真人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后悔……为什么要给我留这最后一口气！”
“哈哈哈哈！”九死道人大笑起来，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好！好！好！有骨气！本座就喜欢你这种有骨气的娃娃！既然如此，从现在起，你便是本座的第九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任传人。”
“坐好了。本座这就传你《九死天书》第一层的心法口诀。此法名为‘向死而生’，旨在将你体内残留的生命力，全部转化为天书所需的‘死气’。你且听好——”
一段玄奥晦涩的口诀，如洪钟大吕般在林凡脑海中炸响。
林凡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按照口诀，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林凡已死。
活下来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专门向青云真人索命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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