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向死而生
古墓地宫中，时间仿佛凝固。
林凡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目紧闭，浑身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雾气之中。那层雾气不断翻滚涌动，时而化作狰狞的鬼脸，时而又凝成古朴的符文，变幻莫测，诡异万分。
九死道人悬在半空中，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凡，干瘪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根骨尚可，悟性中上，最难得的，是这份心性。”他自言自语道，“被挖了心脏还能这么快入定，倒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可惜，这九死天书的传人，就没一个能善终的。”
林凡听不到九死道人的自言自语。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篇名为《向死而生》的心法口诀之中。
这篇口诀，与他此前接触过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青云宗的功法，讲究的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走的是阳和正道，循序渐进。但这《九死天书》的开篇，却反其道而行之。它不引灵气，不淬体魄，而是要将修炼者体内残留的一切生机，尽数转化为一种名为“死气”的力量。
死气者，生机之反也。
天地万物，有生便有死，有阳便有阴。修士修炼，从来都是拥抱生机、驱散死气，以求长生久视。但这《九死天书》却认为，生死本为一体，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要想真正超脱生死，就必须先彻底死去，再从死亡中孕育新生。
这便叫“向死而生”。
林凡按照口诀，将意念沉入丹田。
他内视己身，发现体内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全身经脉失去了核心枢纽，就像是一张被抽掉中心节点的蛛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崩塌。丹田里的灵气早已溃散殆尽，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维持着他这具残躯不彻底死亡。
《向死而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这最后一丝本源，转化为死气。
林凡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口诀。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那缕本源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从丹田升起，沿着残破的经脉向上攀升。但就在本源即将抵达胸口位置时，意外发生了——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本源失去心脏这个中转站，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哼，这等小问题都解决不了，还练什么天书？”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忘了本座了？本座现在就是你的心脏。把你的本源送过来，本座替你转化。”
林凡咬了咬牙，强行驱策那缕本源，朝九死道人寄居的胸腔空洞涌去。
本源一进入胸腔，就像是水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一股狂暴的力量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沿着他的经脉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那股力量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血肉纷纷枯萎，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割他的肉、剔他的骨。
“呃……啊！！”
林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那种感觉已经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抵灵魂深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熄灭，意识也开始一阵阵地模糊。
“别晕。”九死道人的声音冷冷响起，“晕过去，你就真的死了。保持清醒，用意念引导死气，让它按照天书记载的经脉路线运转。记住，你现在正在死的路上，但这条路的尽头是生。你要做的，就是清醒地走完它。”
林凡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重新凝聚起涣散的意念，开始引导那股狂暴的死气，顺着天书记载的特殊经脉路线运转。正常的修炼是引气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但这《九死天书》的行功路线却完全不同，那些经脉节点全都是正常修士避之不及的死穴、绝穴。
每经过一处死穴，那股死气就会壮大一分，相应的，林凡的生命气息也会减弱一分。当死气运转到第三十六个周天时，林凡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淌，皮肤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连体温都降到了和周围环境一致。
如果此刻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但林凡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看到”自己的丹田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气旋。那个气旋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会吐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生机，融入他干涸的经脉之中。那缕生机极其微弱，却极其精纯，是经过死气淬炼后，从死亡中逆生出来的“先天生机”。
这就是《九死天书》的根本奥义——以死气孕化生机，以死亡淬炼生命。每一次经历濒死，天书都会从死亡中汲取力量，反哺修炼者，让他的肉身与修为都得到一次质的飞跃。
“嗡——”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体内忽然发出一声轻鸣。那个灰色的气旋猛地一震，瞬间涨大了一倍。同时，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生机从气旋中喷涌而出，开始疯狂地修复他那些断裂的经脉、萎缩的血肉。
林凡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汗水混合着从毛孔中排出的黑色杂质，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第一死，成了。”九死道人啧啧称奇，“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第一死，这个速度，在本座历任传人中能排进前三。你果然是个天生适合走死路的料。”
林凡顾不上理会他的调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胸腔上的那个窟窿已经彻底愈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淡灰色的皮肤，皮肤下面隐隐能够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那是九死道人的本体，也是他此刻的“心脏”。虽然这颗心脏不会像正常心脏那样跳动，但它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源源不断的灰色死气。
他的身体依然瘦弱不堪，但能够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流淌。那是《九死天书》第一层带来的蜕变，虽然只是入门，却已经让他从一个濒死的废人，重新变回了炼气期的修士。
炼气三层的修为。
十年苦修毁于一旦，但此刻他并不沮丧。因为他能感觉到，《九死天书》的修炼速度，远远超过任何正常的功法。只要他能不断地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他的修为就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暴涨。
“饿了吧？”九死道人说。
林凡刚想说不饿，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被挖心之前就被关了一整天，坠崖后又不知昏迷了多久，此刻他的胃简直像是被火烧一样。
“古墓深处应该有些好东西。”九死道人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不怀好意，“你小子运气不错，这座古墓可不是什么普通地方。能埋在这里的，都是当年和我同辈的大人物。他们死后留下的东西，对你来说可都是宝贝。”
“和你同辈的大人物？”林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你不是说你在石棺里待了十万年吗？那这座古墓……”
“当然也是十万年前的遗迹。”九死道人说，“这座古墓建在一条巨大的灵石矿脉上，十万年来不断吸收地脉灵气，已经自成一方小天地。里面的好东西多着呢，就看你有命拿没命拿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支撑他的身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地宫深处，那里有一条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夜明珠的光芒到甬道口就止住了，再往里看，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九死天书》第一层修炼完成后，你的体质已经转化为‘九死之体’的第一阶段。”九死道人一边指引方向，一边说道，“这种体质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在生死一线中自动汲取周围环境里的死气。也就是说，你以后不需要刻意修炼，只要不断经历危险，修为就会自动提升。”
“那不是很容易突破？”林凡问。
“容易？”九死道人冷笑，“你以为是去踏青游玩？我说的危险，是那种真正足以让你死去的危险。比如从万丈悬崖上掉下来，比如被人一剑穿心，比如身处绝境九死一生。只有在真正的生死之间，天书才会激发。你要是敢找个安全地方装死，天书鸟都不会鸟你。”
“而且，第一死和第二死之间的难度，天差地别。第一死只需要濒死即可，但第二死需要的‘死气’是第一死的十倍。你得经历比这一次更危险十倍的事情，才有可能触发天书的第二次蜕变。”
“更危险十倍？”林凡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次被挖心坠崖，已经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比这还要危险十倍……那是什么概念？
“你怕了？”
“怕。”林凡坦率地承认，“但怕也没用。我不突破，就没法报仇。跟报不了仇比起来，死几次不算什么。”
“哈哈，好小子！”九死道人大笑，“本座越来越欣赏你了。去吧，往前三十丈，有一间陪葬的墓室，里面应该有你需要的东西。”
林凡依言前行。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同样刻满了符文，但比地宫大殿里的要简单许多，似乎是某种镇压类的禁制。走了大约三十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林凡用力推开石门，一蓬灰尘簌簌落下。他捂住口鼻，小心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墓室，大约只有两丈见方。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具散落的骨架。从骨架的姿势来看，此人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墓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个石质的置物架。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大部分都已经腐烂破碎，只剩下几个玉质的药瓶还算完好。除此之外，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林凡先是拿起那几个玉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大部分药力都已经流失殆尽，只剩下一瓶丹药还残留着一丝灵气。那是一种暗红色的丹药，表面隐隐有血光流转，不知是何功效。
“凝血丹。”九死道人给出了答案，“低阶丹药，用于补充气血。虽然品级不高，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正好合用。服一枚就够了，多了你也承受不住。”
林凡倒出一枚丹药，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的身体，顿时有了几分力气。他将剩下的丹药小心收好，又拿起了那柄锈剑。
剑身长约三尺，剑刃上布满了锈迹和缺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废铁。但握在手中，却能感觉到一股隐约的凌厉之意，似乎这柄剑曾经斩杀过无数生灵，剑身中沉淀着一股凶煞之气。
“这柄剑倒是有点意思。”九死道人说，“材质一般，但跟着它原来的主人征战多年，沾染了太多煞气，已经开了灵智的雏形。好好养着，将来说不定能成长为一把凶兵。正好你现在也没有趁手的兵器，先用着吧。”
林凡将锈剑系在背上，最后拿起了那块黑色令牌。
令牌沉甸甸的，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则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地宫墙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这是这座古墓的通行令牌。”九死道人说，“有了它，古墓外围的禁制就不会攻击你。但内围的禁制依然危险，你现在的修为，还是别乱闯的好。”
林凡将令牌贴身收好，又环顾了一圈墓室，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才走出石门。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九死道人，“从悬崖爬上去？”
“爬上去？你想得倒美。那悬崖高达万丈，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不眠不休爬一个月也爬不上去。”九死道人嗤笑道，“这座古墓的出口不在上面，在更深的地方。你继续往前走，穿过九重墓室，就能找到另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九重墓室？”林凡的心一沉，“每重墓室都有危险？”
“废话，不然叫什么墓室？”九死道人理直气壮地说，“这九重墓室，每一重都葬着一位上古修士。他们生前最差也是合体期的修为，死后怨念不散，化作各种凶物守护自己的长眠之地。十万年过去，那些凶物恐怕已经变得相当难缠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有通行令牌，有些墓室可以直接通过。真正需要你硬闯的，也就两三个。正好，你不是需要经历危险才能触发天书吗？这两三个墓室，就是你最好的磨刀石。”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好。”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甬道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地宫大殿里，九死道人栖身的那具石棺，棺盖无声无息地滑落，彻底合上了。就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又像是一场宿命的开场。
甬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夜明珠的光芒早已消失，林凡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行。黑暗像是有了实质，压在他的肩上、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那是一团幽蓝色的鬼火，悬浮在一扇巨大的铜门前。铜门高约三丈，门上刻着一幅诡异的浮雕——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胸口洞开，手里捧着自己的心脏，正在低头凝视。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让人看上一眼就头皮发麻。
“第一重墓室到了。”九死道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推开这扇门，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林凡，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继续走下去吗？”
林凡看着铜门上那个捧心的人影，忽然笑了。
“我现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的世界，轰然洞开。
林凡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目紧闭，浑身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雾气之中。那层雾气不断翻滚涌动，时而化作狰狞的鬼脸，时而又凝成古朴的符文，变幻莫测，诡异万分。
九死道人悬在半空中，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凡，干瘪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根骨尚可，悟性中上，最难得的，是这份心性。”他自言自语道，“被挖了心脏还能这么快入定，倒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可惜，这九死天书的传人，就没一个能善终的。”
林凡听不到九死道人的自言自语。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篇名为《向死而生》的心法口诀之中。
这篇口诀，与他此前接触过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青云宗的功法，讲究的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走的是阳和正道，循序渐进。但这《九死天书》的开篇，却反其道而行之。它不引灵气，不淬体魄，而是要将修炼者体内残留的一切生机，尽数转化为一种名为“死气”的力量。
死气者，生机之反也。
天地万物，有生便有死，有阳便有阴。修士修炼，从来都是拥抱生机、驱散死气，以求长生久视。但这《九死天书》却认为，生死本为一体，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要想真正超脱生死，就必须先彻底死去，再从死亡中孕育新生。
这便叫“向死而生”。
林凡按照口诀，将意念沉入丹田。
他内视己身，发现体内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全身经脉失去了核心枢纽，就像是一张被抽掉中心节点的蛛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崩塌。丹田里的灵气早已溃散殆尽，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维持着他这具残躯不彻底死亡。
《向死而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这最后一丝本源，转化为死气。
林凡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口诀。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那缕本源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从丹田升起，沿着残破的经脉向上攀升。但就在本源即将抵达胸口位置时，意外发生了——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本源失去心脏这个中转站，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哼，这等小问题都解决不了，还练什么天书？”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忘了本座了？本座现在就是你的心脏。把你的本源送过来，本座替你转化。”
林凡咬了咬牙，强行驱策那缕本源，朝九死道人寄居的胸腔空洞涌去。
本源一进入胸腔，就像是水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一股狂暴的力量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沿着他的经脉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那股力量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血肉纷纷枯萎，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割他的肉、剔他的骨。
“呃……啊！！”
林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那种感觉已经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抵灵魂深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熄灭，意识也开始一阵阵地模糊。
“别晕。”九死道人的声音冷冷响起，“晕过去，你就真的死了。保持清醒，用意念引导死气，让它按照天书记载的经脉路线运转。记住，你现在正在死的路上，但这条路的尽头是生。你要做的，就是清醒地走完它。”
林凡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重新凝聚起涣散的意念，开始引导那股狂暴的死气，顺着天书记载的特殊经脉路线运转。正常的修炼是引气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但这《九死天书》的行功路线却完全不同，那些经脉节点全都是正常修士避之不及的死穴、绝穴。
每经过一处死穴，那股死气就会壮大一分，相应的，林凡的生命气息也会减弱一分。当死气运转到第三十六个周天时，林凡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淌，皮肤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连体温都降到了和周围环境一致。
如果此刻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但林凡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看到”自己的丹田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气旋。那个气旋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会吐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生机，融入他干涸的经脉之中。那缕生机极其微弱，却极其精纯，是经过死气淬炼后，从死亡中逆生出来的“先天生机”。
这就是《九死天书》的根本奥义——以死气孕化生机，以死亡淬炼生命。每一次经历濒死，天书都会从死亡中汲取力量，反哺修炼者，让他的肉身与修为都得到一次质的飞跃。
“嗡——”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体内忽然发出一声轻鸣。那个灰色的气旋猛地一震，瞬间涨大了一倍。同时，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生机从气旋中喷涌而出，开始疯狂地修复他那些断裂的经脉、萎缩的血肉。
林凡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水中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汗水混合着从毛孔中排出的黑色杂质，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第一死，成了。”九死道人啧啧称奇，“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第一死，这个速度，在本座历任传人中能排进前三。你果然是个天生适合走死路的料。”
林凡顾不上理会他的调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胸腔上的那个窟窿已经彻底愈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淡灰色的皮肤，皮肤下面隐隐能够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那是九死道人的本体，也是他此刻的“心脏”。虽然这颗心脏不会像正常心脏那样跳动，但它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源源不断的灰色死气。
他的身体依然瘦弱不堪，但能够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流淌。那是《九死天书》第一层带来的蜕变，虽然只是入门，却已经让他从一个濒死的废人，重新变回了炼气期的修士。
炼气三层的修为。
十年苦修毁于一旦，但此刻他并不沮丧。因为他能感觉到，《九死天书》的修炼速度，远远超过任何正常的功法。只要他能不断地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他的修为就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暴涨。
“饿了吧？”九死道人说。
林凡刚想说不饿，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被挖心之前就被关了一整天，坠崖后又不知昏迷了多久，此刻他的胃简直像是被火烧一样。
“古墓深处应该有些好东西。”九死道人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不怀好意，“你小子运气不错，这座古墓可不是什么普通地方。能埋在这里的，都是当年和我同辈的大人物。他们死后留下的东西，对你来说可都是宝贝。”
“和你同辈的大人物？”林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你不是说你在石棺里待了十万年吗？那这座古墓……”
“当然也是十万年前的遗迹。”九死道人说，“这座古墓建在一条巨大的灵石矿脉上，十万年来不断吸收地脉灵气，已经自成一方小天地。里面的好东西多着呢，就看你有命拿没命拿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支撑他的身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地宫深处，那里有一条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夜明珠的光芒到甬道口就止住了，再往里看，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九死天书》第一层修炼完成后，你的体质已经转化为‘九死之体’的第一阶段。”九死道人一边指引方向，一边说道，“这种体质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在生死一线中自动汲取周围环境里的死气。也就是说，你以后不需要刻意修炼，只要不断经历危险，修为就会自动提升。”
“那不是很容易突破？”林凡问。
“容易？”九死道人冷笑，“你以为是去踏青游玩？我说的危险，是那种真正足以让你死去的危险。比如从万丈悬崖上掉下来，比如被人一剑穿心，比如身处绝境九死一生。只有在真正的生死之间，天书才会激发。你要是敢找个安全地方装死，天书鸟都不会鸟你。”
“而且，第一死和第二死之间的难度，天差地别。第一死只需要濒死即可，但第二死需要的‘死气’是第一死的十倍。你得经历比这一次更危险十倍的事情，才有可能触发天书的第二次蜕变。”
“更危险十倍？”林凡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次被挖心坠崖，已经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比这还要危险十倍……那是什么概念？
“你怕了？”
“怕。”林凡坦率地承认，“但怕也没用。我不突破，就没法报仇。跟报不了仇比起来，死几次不算什么。”
“哈哈，好小子！”九死道人大笑，“本座越来越欣赏你了。去吧，往前三十丈，有一间陪葬的墓室，里面应该有你需要的东西。”
林凡依言前行。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同样刻满了符文，但比地宫大殿里的要简单许多，似乎是某种镇压类的禁制。走了大约三十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林凡用力推开石门，一蓬灰尘簌簌落下。他捂住口鼻，小心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墓室，大约只有两丈见方。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具散落的骨架。从骨架的姿势来看，此人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墓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个石质的置物架。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大部分都已经腐烂破碎，只剩下几个玉质的药瓶还算完好。除此之外，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林凡先是拿起那几个玉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大部分药力都已经流失殆尽，只剩下一瓶丹药还残留着一丝灵气。那是一种暗红色的丹药，表面隐隐有血光流转，不知是何功效。
“凝血丹。”九死道人给出了答案，“低阶丹药，用于补充气血。虽然品级不高，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正好合用。服一枚就够了，多了你也承受不住。”
林凡倒出一枚丹药，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的身体，顿时有了几分力气。他将剩下的丹药小心收好，又拿起了那柄锈剑。
剑身长约三尺，剑刃上布满了锈迹和缺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废铁。但握在手中，却能感觉到一股隐约的凌厉之意，似乎这柄剑曾经斩杀过无数生灵，剑身中沉淀着一股凶煞之气。
“这柄剑倒是有点意思。”九死道人说，“材质一般，但跟着它原来的主人征战多年，沾染了太多煞气，已经开了灵智的雏形。好好养着，将来说不定能成长为一把凶兵。正好你现在也没有趁手的兵器，先用着吧。”
林凡将锈剑系在背上，最后拿起了那块黑色令牌。
令牌沉甸甸的，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则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地宫墙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这是这座古墓的通行令牌。”九死道人说，“有了它，古墓外围的禁制就不会攻击你。但内围的禁制依然危险，你现在的修为，还是别乱闯的好。”
林凡将令牌贴身收好，又环顾了一圈墓室，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才走出石门。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九死道人，“从悬崖爬上去？”
“爬上去？你想得倒美。那悬崖高达万丈，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不眠不休爬一个月也爬不上去。”九死道人嗤笑道，“这座古墓的出口不在上面，在更深的地方。你继续往前走，穿过九重墓室，就能找到另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九重墓室？”林凡的心一沉，“每重墓室都有危险？”
“废话，不然叫什么墓室？”九死道人理直气壮地说，“这九重墓室，每一重都葬着一位上古修士。他们生前最差也是合体期的修为，死后怨念不散，化作各种凶物守护自己的长眠之地。十万年过去，那些凶物恐怕已经变得相当难缠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有通行令牌，有些墓室可以直接通过。真正需要你硬闯的，也就两三个。正好，你不是需要经历危险才能触发天书吗？这两三个墓室，就是你最好的磨刀石。”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好。”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甬道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地宫大殿里，九死道人栖身的那具石棺，棺盖无声无息地滑落，彻底合上了。就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又像是一场宿命的开场。
甬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夜明珠的光芒早已消失，林凡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行。黑暗像是有了实质，压在他的肩上、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那是一团幽蓝色的鬼火，悬浮在一扇巨大的铜门前。铜门高约三丈，门上刻着一幅诡异的浮雕——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胸口洞开，手里捧着自己的心脏，正在低头凝视。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让人看上一眼就头皮发麻。
“第一重墓室到了。”九死道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推开这扇门，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林凡，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继续走下去吗？”
林凡看着铜门上那个捧心的人影，忽然笑了。
“我现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的世界，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