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重返深渊

九死天书 · 浮生若愚 · 第6章 · 934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林凡离开落霞峰后,并没有走远。他在距离竹林三里外的一处山洞中暂歇,将苏云袖给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沉入其中。刹那间,一张巨大的地图在脑海中铺展开来——东荒三宗四派七十二国的分布,无数散修洞府的标记,各大禁地险境的标注,事无巨细,尽在其中。

“你这个师叔,倒是个有心人。”九死道人的声音响起,“这枚玉简里的信息量,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齐全的。她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就是欠了你母亲不小的人情。”

林凡没有接话。他专注地浏览着地图,将每一条信息都刻入脑海。青云宗位于东荒西北边陲,实力在三宗之中垫底。往东南方向三千里,便是东荒最大的散修聚集地——天墉城。再往东,是太虚宗的地盘,太虚宗是东荒三宗之首,据说有合体期大能坐镇。更远处,还标注着几个红色的禁地符号:幽冥渊、葬仙谷、万骨窟……

每一个红色标记旁边,都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危险等级和已知的情报。林凡的目光在幽冥渊的标记上停留了片刻——那是距离青云宗最近的一处禁地,只有不到五百里。危险等级标注为“极高”,下方一行小字写着:“据传为上古战场遗迹,渊中死气浓郁,有化神期妖兽出没,金丹以下修士禁入。”

“你该不会想去幽冥渊吧?”九死道人警觉地问。

“那里确实能让我快速提升天书修为。”林凡坦然承认,“光是里面浓郁的死气,就能让我的修炼速度比外界快上十倍不止。但青云真人随时可能出关,若他发现我没死,必然会追杀过来。我不能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暴露行踪。”

“所以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对。”林凡将玉简收好,站起身来,借着最后几分夜色向东边望去。那个方向是太虚宗的地盘,也是整个东荒修真文明最繁华的地方。越繁华,机会越多,水越浑。水越浑,他这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鱼,就越有生存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太虚宗每三年一次的升仙大会,就在两个月后举行。那是太虚宗对外招揽散修天才的盛会,只要能在会上展露头角,就能获得进入太虚宗修炼的机会。青云宗只是东荒三宗的末流,而太虚宗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只有进入太虚宗,他才能接触到更高级的功法资源、更强大的修行体系,才有机会在青云真人突破化神之前追上他的脚步。

“两个月时间,两百多万里的路程。”林凡默默计算着,“以我现在的速度,白天赶路,夜晚修炼,勉强能在升仙大会开始前赶到。途中还要经过至少三处险地,正好可以用来磨砺天书。”

“你倒是规划得明明白白。”九死道人哼了一声,“不过在你上路之前,是不是该先去办另一件事?”

林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但他的方向不是远离青云宗的方向,而是绕过了主峰,向宗门北边的禁地走去——那是青云宗的祖祠,埋葬着历代掌门和长老的遗骨。祖祠不是他的目标,祖祠旁边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才是。

那里有一座无名小冢,葬着他父母的三百多件遗物。因为没有尸骨——青云真人派去的人做得太干净,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苏云袖暗中收敛了遗物,葬在了宗门之外,立了三百多座只有衣物没有尸骨的衣冠冢。

三天前,他在与苏云袖的谈话中得知了这件事。苏云袖告诉他,青云真人下令将所有尸骨烧成灰烬、撒入江河之后,是她一个人花了整整两个晚上,从满地的血污中,一件一件捡起了林家众人的遗物。有的是一件烧焦的棉袄,有的是一只磨破的布鞋,有的只有一颗已经被打碎的平安扣。她将这些东西收殓入棺,悄悄运出宗门,埋在了这座无人注意的小山包上。

“你母亲曾救过我一条命。”苏云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眶有些发红,“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林凡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向苏云袖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当林凡站在那片低矮的坟茔前时,天色已经微明。三百多座小土包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坡上,每座坟前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逝者的名字和生平。

“林世安之墓。林家第十六代家主,为人忠厚,乐善好施。享年五十二岁。”

“柳婉清之墓。林世安之妻,温良贤淑,育一子一女。享年四十六岁。”

“林小虎之墓。林家第四代仆役之子,年仅八岁,生前最喜吃糖葫芦。”

……

一块一块木牌看过去,林凡的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沉。当看到最后一块木牌时,他终于跪了下来。

双手抠进泥土里,抠出了血。

“三叔……你欠我的那把木剑,什么时候还……”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给我打了三年都没打好,现在好了,你欠债不用还了……你们都不用还了……”

九死道人难得地沉默了。

他没有嘲笑这个少年的脆弱,也没有催促他振作起来。因为他明白,有些情绪只有发泄出来,才能变成真正无坚不摧的力量。

林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山坡上时,他才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眼睛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但那双石头的深处,却燃烧着一团连九死道人都感到心悸的火。

他拔出锈剑,走到山坡最高处那块青石前,用剑尖在石面上刻下了五个大字——林家三百魂。

然后他在每个坟头上都添了一捧新土,除了那座属于他父母的双人合葬衣冠冢。

他拔出锈剑,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让鲜血滴在父母坟前的泥土里。泥土贪婪地吞噬了那些鲜血,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爹,娘,三百零七位长辈、兄弟、姐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林凡在此立誓——不杀青云真人,誓不为人。不将青云宗连根拔起,不入轮回。若违此誓,天地同诛,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林凡脑海中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悠远的叹息——那是九死道人发出的,但又不完全像九死道人的声音。那声叹息里蕴含着一种极古老的悲悯,却没有任何语言。

林凡没有追究那声叹息的来源。他将锈剑归鞘,头也不回地向山外走去。

晨光在他身后越拉越长,将那三百多座坟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

三天后,林凡已经在青云宗八百里之外。他骑着一匹从山民手里买来的瘦马,沿着官道向东南方赶路。速度不快,但对于一个只靠两条腿走路的炼气修士来说,有马骑已经是莫大的享受了。

这几天他白天赶路,晚上找偏僻的地方修炼。天书的修炼几乎不需要刻意运转,只要周围有死气存在,就能自动吸收转化。但问题是,寻常地方的死气极其稀薄,他修炼了整整三个晚上,修为也只从炼气五层涨到了炼气六层。

“这种速度,两个月后能到筑基就不错了。”九死道人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那个师尊两个月后说不定都化神了。你想靠这种龟速修炼追上他,做梦呢?”

“你不是说天书越接近死亡突破越快吗?”林凡反问,“那古墓里还有六重我没闯,那不是现成的磨刀石?我正在往回走。”

“什么?”九死道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回古墓?刚才是谁教训老子说不能犯傻的?现在你自己倒要去送死了?”

“当时不走,是因为先要确认妹妹的安危,再找苏师叔了解宗门局势。”林凡平静地解释,“现在这两件事都办完了,就没有继续在外面磨蹭的理由。以我现在的炼气六层修为,就算赶到太虚宗也翻不起任何浪花,必须先完成天书的第二死,然后再将实力至少提升一个大境界,才有进入升仙大会的门票。”

“第二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九死道人沉声道,“我之前跟你讲过,第二死所需要的‘死气’是第一死的十倍。这意味着你必须经历比上次更危险十倍的处境,才有可能触发天书的第二次蜕变。上次你被挖心坠崖,已经是九死一生。你觉得再来一次那样的经历,你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我需要那六重墓室。”林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饭,“第四重到第九重,每一重都埋葬着一个修为高深的残魂,每一重都是一次绝佳的濒死体验。”

“至于运气——如果没有运气,那就靠实力。我林凡从来不只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九死道人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罢了,你小子是真疯了。不过,疯有疯的活法,本座当年也是这么疯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既然你决定了要回去,那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交代清楚。第四重到第九重的守护者,没有一个比小月好对付。尤其是最后两重——第八重和第九重,连我现在都不确定里面葬的是什么鬼东西。我只记得当年四代天书传人确实带了九个旧部,但其中有两人的实力,连我都要忌惮三分。”

“哪两个?”

“一个是第八重墓室的主人,外号‘九指琴魔’。他和你遇到的小月一样,以琴入道,但走的是杀伐之道,比小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至于第九重……”九死道人顿了顿,“说实话,我真不知道那里面是谁。四代天书传人对我提起过,说第九重墓室的主人不是他的旧部,而是他的师父。”

林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书传人的师父?那岂不是……”

“对,天书第五代传人的徒弟是第四代,那么第九重墓室里埋的,就是天书的第三代传人。”九死道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忌惮,“四代天书传人已经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但他师父的实力,据说比他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你若能闯到第九重,那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不过,第三代天书传人留下的东西,也绝对配得上九死一生的风险。若你真能得到他的认可,你的‘向死而生’将真正大成,你的心脏也会彻底蜕变为前所未有的‘混沌道心’。”

林凡默默将这条路印在脑海深处,然后收拢缰绳,将马头拨转向西——那是重返古墓的方向。

“不过,在回古墓之前,你还需要先去一个地方。”九死道人忽然说。

“哪里?”

“瘴气沼泽。从这里往西北一百二十里,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地,里面生长着一种叫做‘黑玉断续膏’的东西。那是淬炼骨头的至宝,虽然有毒,但配合天书的死气,反而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你上次坠崖伤了根本,虽然天书帮你恢复了行动能力,但骨骼底子还是偏弱。不补这一下,后面几重墓室根本扛不住。”

林凡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向西北方驰去。

---

一百二十里路,对于一匹瘦马来说,大约需要小半天。林凡在马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遍地推演着《九死天书》第二层的行功路线。天书的每一层都对应着身体的不同部位——第一层炼的是皮肉,第二层炼的是筋骨,第三层炼的是五脏,往后依次递进,直至九死大成,将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重塑一遍。

他现在的皮肉已经经过了第一死的淬炼,普通刀剑连他的表皮都划不开。但筋骨和内脏仍然是弱点,这也是为什么段千劫的刀气和秦月——也就是小月——的音波攻击能轻易震断他肋骨的原因。如果能完成第二死,将筋骨也淬炼一遍,他的抗打击能力将提升数倍不止。

“到了。”九死道人忽然出声。

林凡睁开眼,只见前方一片白茫茫的瘴气笼罩着大地,隐约能看到瘴气中有一块块水洼和泥沼,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水生植物,散发出阵阵恶臭。几只乌鸦在枯树枝头呱呱叫着,声音凄厉刺耳。

“黑玉断续膏长在泥沼深处,是一种黑色的软泥,贴着腐烂的树根生长。你需要潜入泥沼至少三丈深才能找到。”九死道人说,“不过你得小心,这片沼泽里有瘴毒蜈蚣,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胜在数量多,被咬上一口,毒液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渗入骨髓,疼到你恨不得剁了被咬的肢体。”

林凡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瘴气范围外的树上,独自走进了白雾弥漫的沼泽。刚走几步,他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麻痹感从皮肤表面渗入,这是瘴气中含有的毒素在侵蚀他的身体。不过他体内流转的死气自动运转起来,将渗入的毒素裹挟着化为己用——以毒攻毒,这便是天书的霸道之处。

林凡低头观察泥沼边缘的腐朽树根,蹲下身子,伸手探入泥中。泥沼冰冷黏稠,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他忍着恶心,将手臂继续向下探去,手指触摸到树根的根部时,果然碰到了一团又软又黏又冰凉的东西——黑玉断续膏。

他将那团黑泥捞出来,放在掌心中仔细观察。黑玉断续膏看上去和普通的烂泥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泥的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油光,放在鼻尖一闻,有一股类似麝香的味道,与其他淤泥的腐臭截然不同。

“不错,正是黑玉断续膏。”九死道人说,“不过光这一点不够,你至少要搜集三斤,才能涂满全身骨骼。”

林凡将那块黑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皮袋里,继续沿沼泽边缘寻找。接下来小半天时间里,他从泥沼中摸出了一块又一块的黑玉断续膏,同时还要时刻提防从泥水中窜出的瘴毒蜈蚣——有一次他差点被三条手臂粗的蜈蚣同时咬中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以锈剑格挡,将三条蜈蚣斩成了六段。

当太阳偏西时,皮袋里终于装满了三斤有余的黑玉断续膏。林凡浑身是泥,臭不可闻,但他的眼睛却在发光——有了这些黑玉断续膏,再加上天书的淬炼,他的筋骨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他快步走出沼泽,骑上瘦马,借着夕阳的余晖,向青云宗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两天后的傍晚,林凡又一次站在了那座万丈悬崖的边缘。

崖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夕阳在他脚下烧成了一片火海,将整个峡谷都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青云宗主峰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金色的坟墓。

“又回来了。”九死道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你小子是真不长记性。”

林凡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来,将那些黑玉断续膏从皮袋中取出,和着溪水调成半稀半稠的泥浆,然后脱掉衣服,从头顶开始,将这些黑泥均匀地涂遍全身每一寸皮肤。黑泥一接触皮肤,就感到一股灼热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毛孔里。

黑玉断续膏的药力开始渗透了。

林凡没有犹豫,将最后一捧黑泥抹在脸上,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炸响,下坠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但与上一次被扔下时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崖底,在距离地面不到十丈时猛地抽出锈剑,用尽全力插向崖壁。

剑尖刺入岩石,带出一长串火星。下坠的速度被剧烈地减缓,但还是不足以让他安全着陆。林凡松开剑柄,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双腿微屈,以最标准的卸力姿势砸进了崖底的淤泥中。

“嘭!”

泥浆四溅。林凡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砸中,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涂在身上的黑玉断续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皮肤吸收,药力顺着毛孔渗入骨骼,像是在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镀上了一层黑色的釉质。更奇妙的是,体内流转的死气自动包裹住了那些药力,将其中的毒素剥离出来,以毒攻毒,淬炼筋骨,而将精华部分保留下来,滋养骨髓。

“有效果。”林凡从淤泥中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双腿。虽然疼,但骨骼的强度确实提升了一截。而且那些黑玉断续膏还有大半没有吸收完,将在未来的几天里持续淬炼他的筋骨。

他用锈剑清理掉身上的污泥,走进了那个熟悉的通道入口。夜明珠的幽光依旧,地宫大殿的石棺依旧,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要直接从第四重开始?”九死道人问。

“对。”林凡握紧了剑柄,“第三重的小月已经是化神期残魂,若不是她执念特殊,我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第四重只会比她更强,我得做好万全准备。”

他先在第一重墓室和第二重墓室之间的通道里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盘膝坐下,运转天书心法。黑玉断续膏的药力还在持续发挥作用,骨骼深处传来阵阵酥麻感,那是药力在渗透骨髓。这种酥麻感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大约两个时辰后,黑玉断续膏的药力完全吸收。林凡睁开眼,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全身关节。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但没有一丝疼痛,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他随手一拳打向身旁的石壁,“砰”的一声闷响,拳头陷入石壁寸许,碎石簌簌落下。更惊人的是,他的指骨居然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这黑玉断续膏,果然是好东西。”林凡满意地收回拳头。

“当然。”九死道人说,“这东西在十万年前也是极为稀罕的锻体材料,你能找到三斤,那是沾了这片沼泽十万年无人问津的光。不过它只能把你的骨骼淬炼到接近金丹期的水准,后面再想提升,就要靠更高级的天材地宝,或者等天书完成第二死的蜕变了。”

林凡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向第四重墓室的方向走去。

通往第四重墓室的通道比前面三条都要宽敞,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剑痕。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只是轻轻划过,有的则深达数寸,虽然已经过去十万年,却依然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剑意。林凡走在通道中,只觉得皮肤隐隐刺痛,那是残留的剑意在侵蚀他的身体。

“这间墓室的主人是个剑修。”九死道人说,“剑修都是疯子,比一般修士更难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凡在青铜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的墓室和他之前见过的三间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宏伟的穹顶,没有精美的壁画,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室,石室中央插着一柄剑。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细长,刃口处泛着一丝幽幽的蓝光。剑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断念。

剑的旁边,盘膝坐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那人影极其消瘦,斗篷下露出的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分明。他的面部被斗篷遮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具已经石化的雕像。

林凡踏入墓室的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中燃烧。鬼火跳跃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着来者。

“多少年了。”剑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又一个送死的来了。”

他没有像段千劫那样直接动手,也没有像小月那样沉浸在执念之中。他只是很平静地打量着林凡,像是在打量一只走进虎穴的兔子。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名为断念的长剑。

“我这柄剑,只斩两种人——一种是比我强的,一种是比我弱的。”他顿了顿,“你属于后者。”

林凡没有废话,拔剑出鞘,将锈剑横在身前。

断念剑修缓缓站起身来。他并不高大,甚至可以用“瘦小”来形容,但当他握住那柄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铺天盖地地向林凡压去。那一刻,林凡仿佛看到了一座尸山血海,无数亡魂在剑下哀嚎。

“我只出一剑。”断念剑修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因为对你这种弱者,一剑就够了。”

林凡咬紧牙关,将全身的灵力、死气、甚至骨骼中新淬炼出的那股力量全部调动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挡得住这一剑——但他也不需要挡住。他只需要在这一剑下活下来,就够了。

断念剑修的剑,落了下来。

那一刻,林凡看到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被一剑斩断。那不是一剑,而是千万剑——每一剑都封死了他可能闪避的每一个角度,每一剑都足以将他劈成两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剑不需要第二招,因为对手根本不可能躲开。

但他没有躲。

他迎着剑光冲了上去。

以命搏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在一个比你强无数倍的敌人面前,防御和闪避都是死路,只有进攻,只有用你最锋利的獠牙咬向对方的咽喉,才能逼他撤剑回防。

果然,断念剑修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炼气期的蝼蚁会做出这种同归于尽的反应。剑势微微一滞,万千道剑影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就是现在!

林凡将锈剑从下往上撩起,目标不是断念剑修的身体,而是他的剑。他要用锈剑的剑尖,去撞击断念剑的剑尖。这是剑修之间最凶险的比拼——剑尖对剑尖,谁先偏转,谁就输。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铁撞击声。两柄剑的剑尖精准地撞击在了一起,溅起了一粒微不可查的火星。林凡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尖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锈剑脱手而飞,整个人也被余波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砸落在地上。他的全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如果不是之前用黑玉断续膏淬炼过,此刻恐怕早已碎裂成了齑粉。

但断念剑修的剑,也被他的那一下撞击,偏转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转,让那一剑从林凡的胸口上方一寸处擦过,斩落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咦?”

断念剑修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偏转了一寸的剑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愤怒,而是近乎好奇的审视。

“十万年了。”他缓缓开口,“你是第一个能用剑尖撞开我剑尖的人。”

林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双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胸口的淤青触目惊心,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但他的眼睛却在发光——刚才那一剑,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玄妙的剑意。那是剑尖对剑尖的微妙碰撞中,他隐约领悟到的一种剑道真谛。

“再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捡起地上的锈剑,“我还没死,你的一剑就还没完。”

断念剑修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盯着林凡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回石室中央,重新盘膝坐下。

“你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你太弱了。等你什么时候练到元婴期,再来找我。到那时,我会用第二剑——那一剑叫‘断念’。”

林凡还想再说什么,但断念剑修已经闭上眼睛,重新变成了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躬身一礼,退出了墓室。刚才那一剑的交锋虽然短暂,但剑尖对剑尖的微妙感悟已经在他脑海中扎根。更重要的是,他在刚才的生死瞬间,不仅丹田里那团代表《九死天书》的气旋猛然涨大了一圈,同时九死天书也达到了第二死,虽然还未突破炼气六层,但距离七层已经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剑真是侥幸至极。”九死道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若不是你身上恰好有黑玉断续膏淬炼出来的这股狠劲儿,再加上有之前接小月三招的底气,刚才那一剑你就已经死透了。”

林凡抚摸着月光石光滑的表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前辈,你之前说这间墓室的主人叫九指琴魔,以琴入道。可我刚才遇到的明明是剑修。”

“什么?”九死道人的声音陡然一变,“你进的是第四重墓室?”

“对。”

“不对。第四重墓室的主人绝对是以琴入道的九指琴魔,不可能是剑修。”九死道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惊疑,“难道……十万年过去,这座古墓的格局发生了变化?你刚才见到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断念。”

九死道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断念……这是第六重墓室主人的剑!九指琴魔的琴名为‘离魂’,剑修的剑名为‘断念’,两者井水不犯河水。六重墓室的主人跑到第四重来,这说明什么?”

林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说明有人——或者说有残魂——在十万年间,主动打破了墓室之间不许互通的禁忌。”九死道人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这绝对不正常。小子,后面几间墓室的情况可能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估。你还打算继续往下走吗?”

林凡攥紧了剑柄,骨节咯咯作响。他想起刚才与断念剑修对峙时,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了一抹不属于剑意的、极其隐秘的紫光。那紫光一闪而逝,快到他以为是错觉。

“继续走。”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管后面是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推开第五重墓室的青铜门,门后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呼吸——这间墓室里没有守护者,只有一面覆盖整面墙壁的青铜古镜。镜面如水银般波光流转,映出的却不是林凡的倒影,而是另一个他。

镜中幻象与他同时拔剑,动作、气息、甚至眼神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一面能将人复制得纤毫不差的镜子。但不同的是,镜中林凡的剑尖上凝聚着一团深紫色的光球——那是九死天书中记载的一种禁忌剑式,名为“堕月”。

“原来如此。”林凡盯着镜中自己的幻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这一关的对手,是我自己。”

他举起了锈剑。

“那就让我看看,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两柄锈剑同时刺出,剑尖在青铜古镜前精准地撞击在一起,溅起一粒橙红色的火星。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