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月下收剑

九死天书 · 浮生若愚 · 第5章 · 58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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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的那滴眼泪落在地上,竟在青石板上升起一缕白色的雾气。雾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幻化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那是十万年前的小月,眉眼温柔,嘴角含笑,与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残魂判若两人。

林凡看着那缕白雾缓缓消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是认真的?”九死道人在他脑海中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真要带这个疯婆子出去?她可是化神期的残魂!别说青云宗那个老王八蛋了,整个东荒都没几个人能制得住她!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护身符,是往裤裆里揣了一把随时会炸的雷!”

“你不是说越危险越好吗?”林凡在心里反问,“带着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化神期残魂在身边,够不够危险?”

九死道人噎住了。

“娘的,本座当年怎么就没你这么疯?”他嘟囔了一句,不再说话了。

小月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但林凡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目光,而是真正的、落在实处地看着他。

“我的本体是一缕残魂,无法离开这座墓室太久。”小月说着,走向那座小桥下的溪流边,弯腰从水底捞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块石头通体莹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月华流转。

“这块月光石是当年他送给我的,我一直养在溪底。十万年来,它吸收了我不少魂力,已经成了一件魂器。我可以暂居其中,随你一同离开。”

她将月光石捧在手心,闭上眼睛。林凡看到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最终化作一缕轻烟,缓缓没入了那块石头之中。月光石表面那道最大的裂纹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握住它。”小月的声音从石头中传来,听起来比之前微弱了几分,“把一道灵力注入其中,我们便缔结了魂契。从此以后,你可以随时召唤我,但我每出手一次,魂力便会消耗一分。魂力耗尽之日,便是我消散之时。”

林凡拿起那块月光石,入手冰凉,却并不沉重。他按照小月所说,将一缕灵力注入石中。月光石微微一震,表面的裂纹全部亮了起来,在他的掌心映出了一轮小小的残月图案。那图案闪烁了几下,又缓缓隐去。

“魂契已成。”小月说,“现在起,你是我的契主。但你我之间,只是交易,不是主仆。我保你三次不死,作为代价,你要帮我找到他。三次之后,若你还找不到他,我们的交易便告终结。”

“三次?”林凡问,“刚才你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过只有三次。”

“刚才我也没说过有无限次。”小月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化神期的残魂不是你能随意驱使的工具。三次出手,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再说,你若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林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次也够了。以小月的实力,三次出手足以在关键时刻救他三命。而真正的成长,还是要靠他自己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地拼杀。

他把月光石贴身收好,站起身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说来奇怪,刚才还断了几根肋骨、浑身是伤的身体,此刻居然已经恢复了大半。《九死天书》的恢复能力远超他的预期,那些断裂的骨骼在死气的滋润下已经重新接好,经脉里的灵气也比之前充沛了许多。

他的修为,已经从炼气四层涨到了炼气五层。

一次拼命的赌局,换来了一个境界的提升,一个化神期残魂的三个承诺,还有一块魂器级别的月光石。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别得意。”九死道人泼冷水道,“越往后越难。第三重墓室你就差点交代在这里,后面的六重,你觉得你能闯过几重?”

“谁说我要闯后面六重了?”林凡反问。

九死道人一愣。

“我已经拿到通行令牌,也找到了一个强大的护身符。”林凡掂了掂怀里的月光石,“现在的我,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继续往里闯,那不是找死,那是蠢。”

“你倒是难得聪明了一回。”

林凡没有理会九死道人的挖苦,转身向洞府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桥,以及小桥上被自己砸断的栏杆。

十万年的孤独,化作一座华美的牢笼。

他不知道小月等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十万年都没有回来兑现承诺。但他知道,自己既然答应了要帮她找,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为了那三次出手的承诺。

而是因为他从那滴眼泪里,看到了某种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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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三重墓室原路返回后,林凡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沿着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岔道走去。这条岔道是九死道人指点的,据说是当年古墓建造时预留的工匠通道,可以绕过第四到第九重墓室,直达古墓的另一端出口。

通道很窄,有些地方林凡甚至要侧身才能通过。两壁粗粝的石头上没有任何符文装饰,比起前面几间墓室的气派,这里确实更像是给工匠们走的后门。但正因为不起眼,十万年来从未有人发现,禁制也几乎没有。

走了大约小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天光。

那是一道狭长的裂缝,从山体深处一直延伸到地面,最窄的地方只有拳头大小。林凡仰头望去,能看到一线天空——灰蓝色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天空。

“从这里上去,就是地面了。”九死道人说,“外面应该是青云宗的后山深处,离你被扔下来的那座悬崖不远。”

林凡将锈剑插入背后的剑鞘,双手抠住裂缝两侧的岩壁,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岩壁湿滑,好几次他都险些失手滑落,但最终还是凭借着炼气五层的体力和一股狠劲儿,爬出了那道裂缝。

当他终于站在地面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山林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峰层峦叠嶂,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是他熟悉的青云宗后山。

也是他被挖走心脏的地方。

林凡站在悬崖边缘,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渊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被扔下去的那一刻,想起在崖底淤泥中爬行的绝望,想起古墓中经历的一切。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皮肤下面,九死道人化作的暗红色光团正缓缓跳动着。

“想什么呢?”九死道人问。

“我在想,从这里跳下去,能不能再触发一次天书?”林凡说。

“你小子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九死道人吓了一跳,“天书的触发有衰减效应,同样的濒死方式用第二次,效果不足第一次的十分之一。你别想偷懒!”

林凡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再跳一次,只是在跟自己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在夕照中若隐若现的青云宗主峰,目光逐渐变冷。

“青云真人现在应该已经闭关了吧?”他问。

“你被挖心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半个月。”九死道人推算道,“半个月时间,足够他把你的九窍玲珑心移植到自己身上了。移植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来融合适应,他此刻一定在闭关。等他出关,恐怕就是化神期了。”

“半个月……”林凡攥紧了拳头。

他在古墓中修炼《九死天书》第一层,又在三重墓室中拼杀,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月,实际上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前他失去了一切,半月后他从地狱里爬了回来。虽然现在的修为只有炼气五层,距离元婴大圆满的青云真人还差得远,但他至少活下来了,而且有了一条清晰的、通往复仇的路。

“先不急着报仇。”九死道人难得地展现出一丝耐心,“你现在去找他,跟送死没区别。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稳定修为,把你在古墓中得到的所有资源消化掉;第二,打探消息,看看你妹妹是不是还活着,林家那三百多条命,还有没有幸存者。”

“青云真人让人去斩草除根,应该不是随口说的。他那种老狐狸,做事必然滴水不漏。但你妹妹当时不在林家,而是在你师叔那里学艺,未必就在屠戮范围内。你现在最该去的地方,是你师叔的住处。”

林凡点了点头。他的师叔名叫苏云袖,是青云宗唯一的女长老,和他的师尊青云真人是同门师兄弟。苏云袖性情冷淡,不争不抢,常年隐居在宗门边缘的一座小山头上,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当初妹妹林幼薇上山后,青云真人嫌她资质一般,不肯收她,是苏云袖主动提出要收她做弟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才在古墓中,最担心的就是妹妹的安危。如果妹妹在青云真人眼皮子底下,那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但妹妹若是在苏云袖那里……

“去落霞峰。”林凡做出了决定。

落霞峰是苏云袖的居所,位于青云宗最西边,与主峰相隔甚远。此刻已是黄昏,正适合借着夜色潜入。林凡虽然修为大降,但在宗门中生活了十年,对每一处山道、每一道禁制都了如指掌,再加上有九死道人的死气掩盖气息,即便遇到巡逻弟子,也有把握不被发现。

他压低身形,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山壁向西边潜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林凡在雾气中穿行,如鱼得水。死气本就是阴寒属性,与夜雾最为契合,他的身形几乎完全融入了雾气之中,即便有人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矮矮的山峰。山峰上没有宏伟的宫殿,只有几间简陋的竹屋,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竹屋外挂着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落霞峰,到了。

林凡藏在竹林边缘,没有贸然上前。他仔细观察着竹屋周围的动静——没有巡逻弟子,没有护山大阵的灵气波动,甚至连最低级的预警禁制都没有。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苏云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的居所是整个青云宗最不设防的地方。

但林凡不敢大意。他不知道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苏云袖的态度是什么。万一她也参与了对林家下手的命令,那他贸然现身就是自投罗网。

正在犹豫间,竹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正准备浇在门口的菜畦里。那少女约莫十二三岁,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个子不高,却很有精神,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凡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林幼薇。

他的妹妹,还活着。

他险些就要从竹林里冲出去,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现在还不行,他必须先确认苏云袖的态度,确认这里的绝对安全。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妹妹也卷进危险之中。

林幼薇浇完水,对着夜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屋里。门关上,屋里的灯火透过纸窗,投下她纤细的影子。

林凡在竹林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倒是能忍。”九死道人难得地夸了他一句,“本座还以为你一看到妹妹就会冲出去呢。”

“冲出去能怎样?”林凡低声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她还能认出我吗?”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长出了一层淡灰色的新皮肤,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出曾经被洞穿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以前的林凡,阳光自信,朝气蓬勃,是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现在的他,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眼神冰冷如深渊,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认不出来也没关系。”林凡说,“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

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在脑后,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淡。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竹林,不偏不倚地落在林凡藏身的地方。

“出来吧。”苏云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身上的死气,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林凡心中一凛,但没有慌乱。他深吸一口气,从竹林中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与苏云袖对视。

苏云袖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九窍玲珑心被挖了还能活下来,而且活得好好的。”她说,“看来你坠崖的这半个月,经历了不少事情。”

“师叔知道我坠崖的事?”林凡问。

“青云真人昭告全宗,说你修炼走火入魔,失足坠崖身亡。”苏云袖淡淡地说,“三天后,他又派人去林家‘抚恤’,说是要接你父母上山。你父母推辞不过,只好跟来人走了。第二天,山下就传来了林家满门遇难的消息。青云宗对外宣称,是仇家寻仇,为此还特意发了悬赏,要替林家缉拿真凶。整个宗门上下,人人都说青云真人大仁大义,悲天悯人。”

林凡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好一个大仁大义,好一个悲天悯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父母呢?”

“死了。”苏云袖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那两个去‘接’他们的弟子,还特意多割了几刀,说是要做得像仇杀。”

林凡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幼薇……”

“青云真人确实下令要斩草除根。”苏云袖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但派来的人,被我挡回去了。我告诉他,幼薇是我的弟子,谁动我的弟子,我就跟谁翻脸。”

林凡愣了一瞬,然后郑重地跪了下来,向苏云袖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

“起来。”苏云袖摆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护我自己的弟子。你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念在当年与你母亲有过几分交情,不打算把你交给宗门。你走吧,幼薇在我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但你若想带走她,恕我不能答应——她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

林凡站起身来。苏云袖的话很不客气,却是事实。他现在自身难保,带着妹妹只会拖累她。

“我不会带走她。”林凡说,“我只想知道她安全。还有一件事想请问师叔——林家,真的一个活口都没有了吗?”

苏云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没有。青云真人做事很干净,派去的人也是他的心腹。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林凡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个由死气构成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更多的杀意和仇恨。

“多谢师叔告知。”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苏云袖忽然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

林凡脚步顿了顿。

“哪里能变强,我就去哪里。”

苏云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东荒有三宗四派七十二国,青云宗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弱的那一档。”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扔向林凡,“这枚玉简里记载了东荒所有修行势力的分布,以及一些散修前辈的洞府遗址。你是天书的传人,继续待在青云宗只会浪费你的天赋。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吧,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找青云真人报仇了,再回来。”

林凡接住玉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他将玉简贴身收好,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竹林深处。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幼薇清脆的嗓音:“师父,外面有人吗?”

“没有。”苏云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起风了而已。”

林凡听到了妹妹的声音,脚步顿了一顿。但也只是顿了一顿,然后他便加快了速度,像一道夜风,消失在群山的阴影之中。

在他的怀里,那块月光石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前路漫长,他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