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林初夏的秘密
第二天天没亮透，方长明就出了村。
苏晚晴跟小禾交代了几句留在村里，苏月华的小屋灯刚亮起，老太太站在门框里冲方长明摆了摆手：“东边那地方阴气重，你衣裳穿厚点。”
方长明应了一声，沿着官道朝正东方向行去。
五十里的路程对他来说不算远，人形态下全速奔行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但他没急着赶路，一路上放慢速度沿途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化。越往东走，土地颜色越深，从灰褐渐渐变成了暗沉的紫褐色，脚踩上去有种不对劲的松软感，像踩在一层干透了的血痂上面。
官道断了。前方是一片辽阔的、凹凸不平的废弃旷野，地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边缘圆钝，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往下砸过。枯草在坑洞之间稀稀拉拉地长着，颜色发黑发灰，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旧战场。
方长明站在旷野边缘，暗金色瞳孔扫过整片区域。他的感知在这片地域伸展得异常顺利——没有诡雾、没有结界、甚至连普通诡物活动的痕迹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一切能量的死寂之地。
“记忆封印物……”方长明低声念着，“如果真埋在这种地方，应该很好找才对。”
他迈步走进旷野，沿着坑洞之间的缓坡向下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座特别大的坑洞底部。坑底干燥平整，泥土呈灰白色，中央位置有一块半埋的石板露在地表。
方长明蹲下，拨开石板表面的浮土。石板材质跟苏家村田埂下那块刻字石板很像，表面同样布满细密的纹路。他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咔。”
一块小石子被人踩碎了。
方长明猛地回头。坑洞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猫着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那人影似乎没想到方长明会发现她，僵在原地，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是个年轻姑娘。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娇小，裹着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斗篷兜帽下露出两截俏皮的碎发。她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瓶小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细长的银色哨子。
方长明直起身：“你跟踪我？”
那姑娘连忙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摆手：“没有没有！我来得比你早！我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了！”她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你是协会的人吧？我看见你腰上铜令牌了！我叫林初夏，协会铁级见习驱诡师，专门负责野外勘察这一片的——”
方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牌：“铁级见习？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勘察？”
林初夏嘿嘿一笑，从斗篷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我是专门做诡物痕迹追踪的，别看我级别低，方圆百里哪条诡物跑过的路我都画过图。”她指了指方长明脚下那块石板，“那东西我今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通知协会，你就来了。”
方长明让开位置：“你来看看。”
林初夏快步跑过来蹲在石板边，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刮了刮石板表面的纹路。她凑近闻了闻针尖上的粉末，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纹路……不是诡神的。是人刻的。”
“人刻的？”
“嗯。用的是上古驱诡师常用的‘化石术’，把记忆封进石头里。手法很老很老，至少五千年以上的规格。”林初夏抬头看方长明，眼睛亮晶晶的，“你是铜级对吧？你能解开这层封吗？我级别不够，碰了会被弹开。”
方长明蹲下身，把掌心按在石板中央。
暗金光点柔和地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渗入石板。石板表面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层层剥落、重组，最后在石板中央浮现出一团凝聚的、翻涌的暗金色光雾。
光雾里迅速展开一幅画面——
旷野。但不是现在这个死寂的荒凉模样。画面上是一片正在燃烧的天穹，地面上到处是裂开的深渊，深渊里涌出灰白色的黏液。数不清的模糊人影在跟无数扭曲的诡物搏杀，喊杀声、嘶鸣声、碎裂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战场中央，一枚巨大的暗红色光球缓缓升起。光球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里渗出的金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暗金色调。
然后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身材修长，穿着银白色的战甲，手中握着一柄比她还高的长戟。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凌厉利落。她举戟直刺那枚暗红色光球的中心，长戟贯穿光球时天地猛烈一颤，光球炸裂成万千碎片向四方飞散。
女人从空中坠落。她坠入地面时，身体也碎裂了——但碎的不是血肉，是纸一样的薄片。那些薄片飘散在战场上，随着风落进了泥土里。
画面到此为止。石板上的光雾缓缓散尽，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灰白石面。
方长明收回手，沉默了几秒。
那个穿银白战甲的女人，她在坠落时碎裂成纸片的样子……跟他在古庙吞噬碎片时感受到的那缕模糊意识，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林初夏。”方长明忽然开口。
“啊？”
“你听说过一个穿银白战甲、用长戟的女人吗？上古时代的。”
林初夏歪着头想了半天：“……没听说过。但我师父留给我的一本旧札记里提过一句，‘诛神之战中有一无名女将，以凡人之躯破诡神之核，功成身碎，片甲不留’。”
方长明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那缕暗金雾气，那雾气正悄悄地、温顺地融进他的指尖，像一滴水回到海里。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旷野里埋着的不是诡神的记忆封印物。是那个女人的。用她自己的方式，把那段记忆留在了战场上。
方长明站起身，把石板重新用浮土掩好。
“走吧。回村。”
林初夏愣了一下：“哎？你不把石板挖出来带走？”
“不用了。”方长明朝坑洞外走去，“她想留在这里。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林初夏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腰间抽出一张纸条塞给他：“对了！我勘察这片区域的时候画了张详细地图，上面标了好几个可疑点，你有空看看！”
方长明接过地图随手展开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地图东北角一个位置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稻草人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林初夏娟秀的小字：“此位置稻草气息异常浓郁，疑为同类。望上报。”
方长明收起地图，回头看了林初夏一眼。那姑娘正踮着脚尖往他身后张望，一无所觉地嘀咕着：“奇怪，这片战场怎么连只虫子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画下的那个稻草人符号所指向的位置，让方长明胸口那枚光点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苏晚晴跟小禾交代了几句留在村里，苏月华的小屋灯刚亮起，老太太站在门框里冲方长明摆了摆手：“东边那地方阴气重，你衣裳穿厚点。”
方长明应了一声，沿着官道朝正东方向行去。
五十里的路程对他来说不算远，人形态下全速奔行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但他没急着赶路，一路上放慢速度沿途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化。越往东走，土地颜色越深，从灰褐渐渐变成了暗沉的紫褐色，脚踩上去有种不对劲的松软感，像踩在一层干透了的血痂上面。
官道断了。前方是一片辽阔的、凹凸不平的废弃旷野，地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边缘圆钝，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往下砸过。枯草在坑洞之间稀稀拉拉地长着，颜色发黑发灰，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旧战场。
方长明站在旷野边缘，暗金色瞳孔扫过整片区域。他的感知在这片地域伸展得异常顺利——没有诡雾、没有结界、甚至连普通诡物活动的痕迹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一切能量的死寂之地。
“记忆封印物……”方长明低声念着，“如果真埋在这种地方，应该很好找才对。”
他迈步走进旷野，沿着坑洞之间的缓坡向下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座特别大的坑洞底部。坑底干燥平整，泥土呈灰白色，中央位置有一块半埋的石板露在地表。
方长明蹲下，拨开石板表面的浮土。石板材质跟苏家村田埂下那块刻字石板很像，表面同样布满细密的纹路。他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咔。”
一块小石子被人踩碎了。
方长明猛地回头。坑洞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猫着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那人影似乎没想到方长明会发现她，僵在原地，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是个年轻姑娘。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娇小，裹着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斗篷兜帽下露出两截俏皮的碎发。她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瓶小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细长的银色哨子。
方长明直起身：“你跟踪我？”
那姑娘连忙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摆手：“没有没有！我来得比你早！我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了！”她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你是协会的人吧？我看见你腰上铜令牌了！我叫林初夏，协会铁级见习驱诡师，专门负责野外勘察这一片的——”
方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牌：“铁级见习？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勘察？”
林初夏嘿嘿一笑，从斗篷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我是专门做诡物痕迹追踪的，别看我级别低，方圆百里哪条诡物跑过的路我都画过图。”她指了指方长明脚下那块石板，“那东西我今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通知协会，你就来了。”
方长明让开位置：“你来看看。”
林初夏快步跑过来蹲在石板边，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刮了刮石板表面的纹路。她凑近闻了闻针尖上的粉末，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纹路……不是诡神的。是人刻的。”
“人刻的？”
“嗯。用的是上古驱诡师常用的‘化石术’，把记忆封进石头里。手法很老很老，至少五千年以上的规格。”林初夏抬头看方长明，眼睛亮晶晶的，“你是铜级对吧？你能解开这层封吗？我级别不够，碰了会被弹开。”
方长明蹲下身，把掌心按在石板中央。
暗金光点柔和地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渗入石板。石板表面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层层剥落、重组，最后在石板中央浮现出一团凝聚的、翻涌的暗金色光雾。
光雾里迅速展开一幅画面——
旷野。但不是现在这个死寂的荒凉模样。画面上是一片正在燃烧的天穹，地面上到处是裂开的深渊，深渊里涌出灰白色的黏液。数不清的模糊人影在跟无数扭曲的诡物搏杀，喊杀声、嘶鸣声、碎裂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战场中央，一枚巨大的暗红色光球缓缓升起。光球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里渗出的金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暗金色调。
然后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身材修长，穿着银白色的战甲，手中握着一柄比她还高的长戟。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凌厉利落。她举戟直刺那枚暗红色光球的中心，长戟贯穿光球时天地猛烈一颤，光球炸裂成万千碎片向四方飞散。
女人从空中坠落。她坠入地面时，身体也碎裂了——但碎的不是血肉，是纸一样的薄片。那些薄片飘散在战场上，随着风落进了泥土里。
画面到此为止。石板上的光雾缓缓散尽，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灰白石面。
方长明收回手，沉默了几秒。
那个穿银白战甲的女人，她在坠落时碎裂成纸片的样子……跟他在古庙吞噬碎片时感受到的那缕模糊意识，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林初夏。”方长明忽然开口。
“啊？”
“你听说过一个穿银白战甲、用长戟的女人吗？上古时代的。”
林初夏歪着头想了半天：“……没听说过。但我师父留给我的一本旧札记里提过一句，‘诛神之战中有一无名女将，以凡人之躯破诡神之核，功成身碎，片甲不留’。”
方长明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那缕暗金雾气，那雾气正悄悄地、温顺地融进他的指尖，像一滴水回到海里。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旷野里埋着的不是诡神的记忆封印物。是那个女人的。用她自己的方式，把那段记忆留在了战场上。
方长明站起身，把石板重新用浮土掩好。
“走吧。回村。”
林初夏愣了一下：“哎？你不把石板挖出来带走？”
“不用了。”方长明朝坑洞外走去，“她想留在这里。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林初夏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腰间抽出一张纸条塞给他：“对了！我勘察这片区域的时候画了张详细地图，上面标了好几个可疑点，你有空看看！”
方长明接过地图随手展开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地图东北角一个位置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稻草人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林初夏娟秀的小字：“此位置稻草气息异常浓郁，疑为同类。望上报。”
方长明收起地图，回头看了林初夏一眼。那姑娘正踮着脚尖往他身后张望，一无所觉地嘀咕着：“奇怪，这片战场怎么连只虫子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画下的那个稻草人符号所指向的位置，让方长明胸口那枚光点忽然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