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土岗斩游骑
草叶被踩得咯吱响，一步，又一步，顺着土坡往上挪。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岗上几十号人伏在荒草里，连气都不敢喘。最前面那名鞑靼骑手拎着弯刀，皮帽檐压得很低，靴底碾过冻土，离坡顶只剩十几步。
王队正趴在土埂后面，弓拉了半满，指节冻得发紫，侧头狠狠瞪了眼旁边的陆三斤，嘴型动了动：“真往上闯？”
陆三斤没理他，眼睛盯着那名骑手的脚步，指尖抠着冻硬的土块，指腹已经磨出了血。
旁边有人抖得厉害，是个半大的小子，瞧着十六七岁，头一回见胡人，牙床打颤，眼看就要哭出声。边上的老兵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也抖，掌心攥了一路的半块硬饼都碾成了糠。
有人压着嗓子递话，声音碎得像冰碴：“拼了吧！三个鞑子，咱们几十号人，堆也堆死了！”
“拼个屁！”王队正低骂，唾沫星子溅在冻土上，“下面还有两匹马，真动起来跑一个回去报信，大部队转回来全得死！”
“那怎么办？等着被搜出来？”
争吵声裹在风里，越压越低，眼看就要绷不住。陆三斤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王队正：“留一个活口都不行。”
“你说怎么弄？”
“等他上来。”陆三斤抬下巴点了点坡顶的土棱，“你带两个会射箭的守在这儿，等下我动手，下面两个敢抬头就射。射不准也得吓住他们，不能让跑了。”
“你一个人上？”
“再找两个手脚稳的，藏土棱两边。”陆三斤扫了一圈，点了两个看着结实的汉子，“不用你们杀人，按住胳膊腿就行。”
王队正咬着牙犹豫了两息。坡下的鞑靼人喊了一声，调子生硬，上面的骑手应了一句，脚步又快了几分。容不得再想，他挥了挥手，两个军吏猫着腰挪到土棱两侧，箭搭在了弦上。
脚步声到了坡顶。
领头的鞑靼人骂骂咧咧的，弯刀往草窠里拨了两下，没看见人，正要回头喊同伴。
陆三斤猛地从土坑里窜出来，手里攥着的土块直接砸向对方眼睛。
鞑靼人闷哼一声，抬手去捂脸，刚要拔刀，手腕已经被攥住。陆三斤力道极大，顺势一拧，对方吃痛，弯刀“当啷”砸在冻土上，脆响顺着风滚出去老远。
旁边两个汉子扑上来，死死按住肩膀。鞑靼人挣扎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低吼，靴底蹬得冻土碎渣乱飞。
陆三斤捡起弯刀，反手一抹。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冻土里，冒着细白的汽。
鞑靼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坡下的两人听见动静，抬头往坡上望。
“放箭！”王队正吼。
两支箭射出去，一支擦着马耳朵飞过去，另一支扎中了后面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最边上那个鞑靼人反应快，勒转马头就要跑。
陆三斤抬手，把手里的弯刀掷了出去。
刀身旋转着飞出去，寒光一闪，正中那人后心。
那人往前一扑，摔在马下。马受了惊，往前跑了几步，停在不远处，打着响鼻喷白汽。
岗上静了。
风还在刮，草叶沙沙响。有人哇的一声吐了，是刚才那个半大的小子，吐得撕心裂肺，酸臭味混着血腥味飘在风里。老兵松开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队正放下弓，手还在抖，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尸首，喉结滚了两下：“都、都解决了？”
陆三斤没说话，蹲下身，在鞑靼人身上翻找。
他摸出一块木牌，刻着扭曲的鞑靼文，还有半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几处烽燧的位置，其中一个画了个黑叉——正是黑松烽燧。
“这是什么？”王队正凑过来，冻硬的纸页哗啦响。
“行军路线。”陆三斤指尖顺着线条往北划，指腹沾了血，在羊皮纸上留下淡红的印子，“至少百骑，三日后扫完这一片烽燧线。这三个是前哨，查有没有活口。”
王队正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冻得发紫：“百骑？那咱们这点人……”
话没说完，坡下传来脚步声。往南边探路的驿卒连滚带爬跑上来，棉袍下摆撕了个大口子，喘得说不出话，手里死死攥着半卷文书。
“王、王队正！镇府回文了！”
驿卒把文书递过来，纸边都冻硬了。王队正展开看了两行，脸白得像死人。
“黑松烽燧陷落，不予援军。”他声音发飘，纸页在手里抖得哗啦响，“着你等罪卒即刻西去，并入红石戍堡，听候调遣。”
“红石戍堡？”旁边的老兵失声，“那还有八十多里地！全是荒滩，没粮没火，怎么走？”
“走也得走，不走就等着鞑子来砍脑袋。”王队正把文书攥成一团，又展开，反复看了两遍，像是想从字缝里看出援军的字样，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转头看向陆三斤，眼神复杂。这人明明是个发配的罪卒，下手稳得像杀过一辈子人，遇事半点不慌，倒比他这个军吏还像带兵的。
陆三斤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三日后百骑扫境，八十里荒滩，无援无粮。
刚从三骑游骑的死局里挣出来，转眼就掉进了更深的绝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扫过岗上东倒西歪的罪卒——有人瘫着发呆，有人蹲在尸首边发抖，有人偷偷摸鞑靼人身上的干粮。最后落在王队正身上。
“不能等。”他声音不高，很稳，盖过了风声，“现在就走。趁天黑前赶二十里地，找个能避风的土坳过夜。真等鞑子大部队过来，谁也跑不了。”
王队正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罪卒也敢下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这情形，他确实没主意。
最终他点了头，挥了挥手：“都起来！往西走！快着点！谁掉队，自己喂狼！”
风卷着雪沫子，往西边刮。
几十号人稀稀拉拉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坡下挪。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马嘶。
陆三斤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灰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扣在荒原上的锅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岗上几十号人伏在荒草里，连气都不敢喘。最前面那名鞑靼骑手拎着弯刀，皮帽檐压得很低，靴底碾过冻土，离坡顶只剩十几步。
王队正趴在土埂后面，弓拉了半满，指节冻得发紫，侧头狠狠瞪了眼旁边的陆三斤，嘴型动了动：“真往上闯？”
陆三斤没理他，眼睛盯着那名骑手的脚步，指尖抠着冻硬的土块，指腹已经磨出了血。
旁边有人抖得厉害，是个半大的小子，瞧着十六七岁，头一回见胡人，牙床打颤，眼看就要哭出声。边上的老兵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也抖，掌心攥了一路的半块硬饼都碾成了糠。
有人压着嗓子递话，声音碎得像冰碴：“拼了吧！三个鞑子，咱们几十号人，堆也堆死了！”
“拼个屁！”王队正低骂，唾沫星子溅在冻土上，“下面还有两匹马，真动起来跑一个回去报信，大部队转回来全得死！”
“那怎么办？等着被搜出来？”
争吵声裹在风里，越压越低，眼看就要绷不住。陆三斤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王队正：“留一个活口都不行。”
“你说怎么弄？”
“等他上来。”陆三斤抬下巴点了点坡顶的土棱，“你带两个会射箭的守在这儿，等下我动手，下面两个敢抬头就射。射不准也得吓住他们，不能让跑了。”
“你一个人上？”
“再找两个手脚稳的，藏土棱两边。”陆三斤扫了一圈，点了两个看着结实的汉子，“不用你们杀人，按住胳膊腿就行。”
王队正咬着牙犹豫了两息。坡下的鞑靼人喊了一声，调子生硬，上面的骑手应了一句，脚步又快了几分。容不得再想，他挥了挥手，两个军吏猫着腰挪到土棱两侧，箭搭在了弦上。
脚步声到了坡顶。
领头的鞑靼人骂骂咧咧的，弯刀往草窠里拨了两下，没看见人，正要回头喊同伴。
陆三斤猛地从土坑里窜出来，手里攥着的土块直接砸向对方眼睛。
鞑靼人闷哼一声，抬手去捂脸，刚要拔刀，手腕已经被攥住。陆三斤力道极大，顺势一拧，对方吃痛，弯刀“当啷”砸在冻土上，脆响顺着风滚出去老远。
旁边两个汉子扑上来，死死按住肩膀。鞑靼人挣扎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低吼，靴底蹬得冻土碎渣乱飞。
陆三斤捡起弯刀，反手一抹。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冻土里，冒着细白的汽。
鞑靼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坡下的两人听见动静，抬头往坡上望。
“放箭！”王队正吼。
两支箭射出去，一支擦着马耳朵飞过去，另一支扎中了后面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来。
最边上那个鞑靼人反应快，勒转马头就要跑。
陆三斤抬手，把手里的弯刀掷了出去。
刀身旋转着飞出去，寒光一闪，正中那人后心。
那人往前一扑，摔在马下。马受了惊，往前跑了几步，停在不远处，打着响鼻喷白汽。
岗上静了。
风还在刮，草叶沙沙响。有人哇的一声吐了，是刚才那个半大的小子，吐得撕心裂肺，酸臭味混着血腥味飘在风里。老兵松开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队正放下弓，手还在抖，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尸首，喉结滚了两下：“都、都解决了？”
陆三斤没说话，蹲下身，在鞑靼人身上翻找。
他摸出一块木牌，刻着扭曲的鞑靼文，还有半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几处烽燧的位置，其中一个画了个黑叉——正是黑松烽燧。
“这是什么？”王队正凑过来，冻硬的纸页哗啦响。
“行军路线。”陆三斤指尖顺着线条往北划，指腹沾了血，在羊皮纸上留下淡红的印子，“至少百骑，三日后扫完这一片烽燧线。这三个是前哨，查有没有活口。”
王队正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冻得发紫：“百骑？那咱们这点人……”
话没说完，坡下传来脚步声。往南边探路的驿卒连滚带爬跑上来，棉袍下摆撕了个大口子，喘得说不出话，手里死死攥着半卷文书。
“王、王队正！镇府回文了！”
驿卒把文书递过来，纸边都冻硬了。王队正展开看了两行，脸白得像死人。
“黑松烽燧陷落，不予援军。”他声音发飘，纸页在手里抖得哗啦响，“着你等罪卒即刻西去，并入红石戍堡，听候调遣。”
“红石戍堡？”旁边的老兵失声，“那还有八十多里地！全是荒滩，没粮没火，怎么走？”
“走也得走，不走就等着鞑子来砍脑袋。”王队正把文书攥成一团，又展开，反复看了两遍，像是想从字缝里看出援军的字样，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转头看向陆三斤，眼神复杂。这人明明是个发配的罪卒，下手稳得像杀过一辈子人，遇事半点不慌，倒比他这个军吏还像带兵的。
陆三斤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三日后百骑扫境，八十里荒滩，无援无粮。
刚从三骑游骑的死局里挣出来，转眼就掉进了更深的绝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扫过岗上东倒西歪的罪卒——有人瘫着发呆，有人蹲在尸首边发抖，有人偷偷摸鞑靼人身上的干粮。最后落在王队正身上。
“不能等。”他声音不高，很稳，盖过了风声，“现在就走。趁天黑前赶二十里地，找个能避风的土坳过夜。真等鞑子大部队过来，谁也跑不了。”
王队正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罪卒也敢下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这情形，他确实没主意。
最终他点了头，挥了挥手：“都起来！往西走！快着点！谁掉队，自己喂狼！”
风卷着雪沫子，往西边刮。
几十号人稀稀拉拉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坡下挪。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马嘶。
陆三斤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灰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扣在荒原上的锅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