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滩整队
风往西刮，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
几十号罪卒拖着脚步挪下土岗，棉袍下摆扫过冻硬的蒿草，窸窸窣窣响。队伍拉得稀碎，前后扯开半里地，有人走两步就扶着土埂喘，脚后跟的麻鞋磨穿了，血渗出来，在冻土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王队正骑在马上，来回撵着后面掉队的人，鞭子抽得半空响，骂声裹在风里劈头盖脸砸下来：“快着点！天黑前赶不到避风处，全他妈喂狼！”
没人应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刚斩了三骑游骑的那点劲，下了岗就散得干净。人人心里都揣着事——黑松烽燧没了，镇府没援军，往西八十里荒滩，没粮没火，能不能活到红石戍堡，谁也没底。
走了不到五里，队伍中段先炸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蹲在土埂边不走了。
“不走了！”其中一个啐掉嘴里的草屑，脸冻得青紫，“再走也是死！八十里地，就凭脚上这破鞋？不等走到红石堡，先冻成冰棍！”
“就是！镇府根本就没打算让咱们活！黑松烽燧丢了，拿咱们这些罪卒填窟窿！”另一个跟着喊，目光扫过周遭的人，“要我说，往南散！各找各的活路，总比绑在一起死强！”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瞬间燎起来。
有人犹豫着往边上挪，有人低头盘算，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眼圈都红了，往人群后面缩。
王队正催马冲过去，拔刀出鞘半截，寒光晃眼：“反了你们！逃卒按律当斩！再敢妖言惑众，我先砍了你们脑袋！”
“斩？”领头的汉子仰头笑，笑声发涩，“左右都是死，谁还怕你这一刀？”
两边僵住。周遭的士卒围过来，眼神晃得厉害，眼看着就要散伙。
张老栓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早上从鞑子身上搜的，没舍得吃。他叹了口气，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别闹，散了更活不成。”
“活不成也比等死强！”汉子瞪他一眼。
没人注意到，陆三斤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棉袍肩头撕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粗麻布，手里拎着那把缴来的弯刀，刀身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散了，活不过今夜。”
陆三斤开口，声音不高，压在风里，周遭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领头的汉子转头瞪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发配的罪卒，也敢来管老子？”
“我不算东西。”陆三斤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脸，再扫过周遭的人，“往北三十里内，全是鞑靼游骑的搜掠范围。三两人一队往南跑，没干粮没火，遇上一股游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抬手指向西边：“往西去红石戍堡，路远，苦，九死一生。但几十号人凑在一起，有刀有弓，能放哨能筑障，遇上小股敌骑还有搏命的机会。散了，就是把自己切成块，等着胡人挨个捡。”
汉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说出话。土岗上那三骑怎么死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个罪卒，下手稳得不像普通农户出身的犯人。
王队正趁机喝骂：“都听见没有！想活命的，老实赶路！再敢闹事，军法从事！”
人群慢慢散了，那两个挑事的汉子捡起包袱，脸色难看，却没再敢说要散伙。
陆三斤没就此停下。他走到王队正马前，抬头道：“不能这么一窝蜂走。队伍拉太散，遇上敌骑首尾不能相顾，瞬间就崩。”
“那你说怎么弄？”王队正憋着气，却没反驳。
“分三队。”陆三斤伸手指向前路，“前十个人做前哨，往前探两里地，遇沟壑、敌踪就敲石块传信。中间二十人，护着老弱伤员走中路。剩下的人断后，盯紧来路，也看住队伍，不许有人私自离队。前哨每半刻钟传一次信号，断后队随时补上去。”
王队正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咬牙：“行，就按你说的来。人你挑。”
陆三斤也不推辞，点了两个腿脚快、眼神亮的做前哨，又挑了八个结实的汉子跟在后面断后。剩下的人按体力强弱插在中路，老的弱的夹在中间。
队伍重新动起来，比刚才稳了许多。
陆三斤走在中路偏后，时不时停下来，扶一把脚崴了的半大孩子，或者扯一把走偏的人。
那孩子叫豆包，才十五岁，家乡遭蝗灾逃荒，路上被抓了壮丁，又犯了事发配过来。脚上麻鞋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走一步咬一次牙。
“忍忍。”陆三斤从自己袍角撕了块粗布，递给他，“裹上。天黑找着地方，烧点热水烫脚。”
豆包红着眼点头，把布裹在脚上，没道谢，脚步却稳了些。
旁边走着个带孩子的妇人，是和流民一起被裹进来的，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娃，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一路没敢哭出声。妇人脚步虚浮，时不时晃一下，全靠咬牙撑着。
陆三斤没说话，把刚才从鞑子身上搜的一小块干肉，悄悄塞给了她。
妇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肉收了，紧紧攥在手里，给孩子掰了一点点。
路上还遇上了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在土沟里躲风，看见队伍就怕得往后缩。问起来，说是从南边来的，中原闹黄巢，税又重，活不下去，往北逃想做点小买卖，谁知道刚到边地就遇上鞑子劫，货全没了，只剩条命。
“南边更乱？”张老栓凑过去问。
“乱着呢。”货郎声音发颤，“州县都各自为政，今天这个来征粮，明天那个来抓丁，老百姓要么逃要么死。听说江南那边也不稳，赋税翻着倍涨，快撑不住了。”
几句话，没人再接腔。
大家心里都清楚，往南是乱，往北是苦，横竖没有安生地方。
风越来越大，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残阳把荒滩染成暗红色，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前哨的人往回跑，跑得急，石块敲得哒哒响。
“陆大哥！王队正！”
两人冲到近前，喘得说不出话，指着前面偏北的方向：“前面土坳是能避风，可……可北边发现蹄印了！七八匹马的印子，还新着，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估摸天黑前就能摸到！”
王队正脸色一下子白了：“多少？”
“看蹄印至少七八骑，说不定是小队游骑。”前哨咽了口唾沫，“还有……咱们带的干粮快见底了。大部分人饼都吃完了，水囊也冻住了，化不开。”
一句话砸下来，刚稳住的队伍又晃了晃。
刚打退三骑，转头就来了七八骑的小队。
粮尽，水冻，天黑，敌骑将至。
王队正攥着马鞭的手紧了又紧，看向陆三斤：“怎么办？改道？”
“改道来不及。”陆三斤望向北方，暮色里灰蒙蒙一片，看不见人马，却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杀气，“土坳必须占。有土崖挡着，比在平地里被冲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加快脚步。赶在鞑子到之前，占住土坳，筑好拦障。”
队伍立刻提速，所有人都憋着劲往西赶。
风更急了，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
半个时辰后，终于摸到了土坳边缘。
三面土崖环抱，西边开口，崖下长着几丛枯死的灌木，确实是荒原里难得的避风处。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北边的风里，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哒，越来越清晰。
陆三斤猛地转头，望向北方暮色深处。
几道黑影，正顺着缓坡，往土坳的方向，慢慢压了过来。
几十号罪卒拖着脚步挪下土岗，棉袍下摆扫过冻硬的蒿草，窸窸窣窣响。队伍拉得稀碎，前后扯开半里地，有人走两步就扶着土埂喘，脚后跟的麻鞋磨穿了，血渗出来，在冻土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王队正骑在马上，来回撵着后面掉队的人，鞭子抽得半空响，骂声裹在风里劈头盖脸砸下来：“快着点！天黑前赶不到避风处，全他妈喂狼！”
没人应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刚斩了三骑游骑的那点劲，下了岗就散得干净。人人心里都揣着事——黑松烽燧没了，镇府没援军，往西八十里荒滩，没粮没火，能不能活到红石戍堡，谁也没底。
走了不到五里，队伍中段先炸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蹲在土埂边不走了。
“不走了！”其中一个啐掉嘴里的草屑，脸冻得青紫，“再走也是死！八十里地，就凭脚上这破鞋？不等走到红石堡，先冻成冰棍！”
“就是！镇府根本就没打算让咱们活！黑松烽燧丢了，拿咱们这些罪卒填窟窿！”另一个跟着喊，目光扫过周遭的人，“要我说，往南散！各找各的活路，总比绑在一起死强！”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瞬间燎起来。
有人犹豫着往边上挪，有人低头盘算，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眼圈都红了，往人群后面缩。
王队正催马冲过去，拔刀出鞘半截，寒光晃眼：“反了你们！逃卒按律当斩！再敢妖言惑众，我先砍了你们脑袋！”
“斩？”领头的汉子仰头笑，笑声发涩，“左右都是死，谁还怕你这一刀？”
两边僵住。周遭的士卒围过来，眼神晃得厉害，眼看着就要散伙。
张老栓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早上从鞑子身上搜的，没舍得吃。他叹了口气，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别闹，散了更活不成。”
“活不成也比等死强！”汉子瞪他一眼。
没人注意到，陆三斤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棉袍肩头撕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粗麻布，手里拎着那把缴来的弯刀，刀身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散了，活不过今夜。”
陆三斤开口，声音不高，压在风里，周遭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领头的汉子转头瞪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发配的罪卒，也敢来管老子？”
“我不算东西。”陆三斤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脸，再扫过周遭的人，“往北三十里内，全是鞑靼游骑的搜掠范围。三两人一队往南跑，没干粮没火，遇上一股游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抬手指向西边：“往西去红石戍堡，路远，苦，九死一生。但几十号人凑在一起，有刀有弓，能放哨能筑障，遇上小股敌骑还有搏命的机会。散了，就是把自己切成块，等着胡人挨个捡。”
汉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说出话。土岗上那三骑怎么死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个罪卒，下手稳得不像普通农户出身的犯人。
王队正趁机喝骂：“都听见没有！想活命的，老实赶路！再敢闹事，军法从事！”
人群慢慢散了，那两个挑事的汉子捡起包袱，脸色难看，却没再敢说要散伙。
陆三斤没就此停下。他走到王队正马前，抬头道：“不能这么一窝蜂走。队伍拉太散，遇上敌骑首尾不能相顾，瞬间就崩。”
“那你说怎么弄？”王队正憋着气，却没反驳。
“分三队。”陆三斤伸手指向前路，“前十个人做前哨，往前探两里地，遇沟壑、敌踪就敲石块传信。中间二十人，护着老弱伤员走中路。剩下的人断后，盯紧来路，也看住队伍，不许有人私自离队。前哨每半刻钟传一次信号，断后队随时补上去。”
王队正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咬牙：“行，就按你说的来。人你挑。”
陆三斤也不推辞，点了两个腿脚快、眼神亮的做前哨，又挑了八个结实的汉子跟在后面断后。剩下的人按体力强弱插在中路，老的弱的夹在中间。
队伍重新动起来，比刚才稳了许多。
陆三斤走在中路偏后，时不时停下来，扶一把脚崴了的半大孩子，或者扯一把走偏的人。
那孩子叫豆包，才十五岁，家乡遭蝗灾逃荒，路上被抓了壮丁，又犯了事发配过来。脚上麻鞋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走一步咬一次牙。
“忍忍。”陆三斤从自己袍角撕了块粗布，递给他，“裹上。天黑找着地方，烧点热水烫脚。”
豆包红着眼点头，把布裹在脚上，没道谢，脚步却稳了些。
旁边走着个带孩子的妇人，是和流民一起被裹进来的，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娃，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一路没敢哭出声。妇人脚步虚浮，时不时晃一下，全靠咬牙撑着。
陆三斤没说话，把刚才从鞑子身上搜的一小块干肉，悄悄塞给了她。
妇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肉收了，紧紧攥在手里，给孩子掰了一点点。
路上还遇上了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在土沟里躲风，看见队伍就怕得往后缩。问起来，说是从南边来的，中原闹黄巢，税又重，活不下去，往北逃想做点小买卖，谁知道刚到边地就遇上鞑子劫，货全没了，只剩条命。
“南边更乱？”张老栓凑过去问。
“乱着呢。”货郎声音发颤，“州县都各自为政，今天这个来征粮，明天那个来抓丁，老百姓要么逃要么死。听说江南那边也不稳，赋税翻着倍涨，快撑不住了。”
几句话，没人再接腔。
大家心里都清楚，往南是乱，往北是苦，横竖没有安生地方。
风越来越大，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残阳把荒滩染成暗红色，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前哨的人往回跑，跑得急，石块敲得哒哒响。
“陆大哥！王队正！”
两人冲到近前，喘得说不出话，指着前面偏北的方向：“前面土坳是能避风，可……可北边发现蹄印了！七八匹马的印子，还新着，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估摸天黑前就能摸到！”
王队正脸色一下子白了：“多少？”
“看蹄印至少七八骑，说不定是小队游骑。”前哨咽了口唾沫，“还有……咱们带的干粮快见底了。大部分人饼都吃完了，水囊也冻住了，化不开。”
一句话砸下来，刚稳住的队伍又晃了晃。
刚打退三骑，转头就来了七八骑的小队。
粮尽，水冻，天黑，敌骑将至。
王队正攥着马鞭的手紧了又紧，看向陆三斤：“怎么办？改道？”
“改道来不及。”陆三斤望向北方，暮色里灰蒙蒙一片，看不见人马，却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杀气，“土坳必须占。有土崖挡着，比在平地里被冲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加快脚步。赶在鞑子到之前，占住土坳，筑好拦障。”
队伍立刻提速，所有人都憋着劲往西赶。
风更急了，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
半个时辰后，终于摸到了土坳边缘。
三面土崖环抱，西边开口，崖下长着几丛枯死的灌木，确实是荒原里难得的避风处。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北边的风里，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哒，越来越清晰。
陆三斤猛地转头，望向北方暮色深处。
几道黑影，正顺着缓坡，往土坳的方向，慢慢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