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夜烧云梯
号角声落，风沙卷着腥气撞在土墙上，扑得人一脸土。
陆三斤慢慢放下单筒，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两百步骑，带云梯、撞木。是奔着拔城来的。”
嗡的一声。
周安腿一软，直接瘫在土坡上，三角眼瞪得溜圆：“两、两百？！不是说三十骑吗？！”
没人理他。
赵六攥着横刀，手背青筋暴起，往墙垛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两百又怎样？狗日的敢爬上来，老子剁一个是一个！”
李石闷声点头，扛着碗口粗的滚木，指节攥得发白。
陈拙侧头看向陆三斤，等着他发话。全场只有他还稳着，眼神亮得像寒星。
陆三斤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十七个人。八个兄弟，九个官军。能打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连刀都握不稳。
他没废话，语速快得像刀劈风：
“王贵、周八，上燧台顶。四张长弓全拉出来，火箭备足。三发一轮轮射，不准齐射，吊着他们打，先射马，再射人。”
“是！”
王贵拎起弓，拽着周八就往台顶爬，甲叶哗哗响。
“赵六、李石，守正门墙垛。滚木礌石分左右堆好，云梯不架稳不准砸，一砸就要砸断梯、砸死人。”
“得令！”
赵六扛着滚木大步过去，李石跟在后面，顺手拎起两捆尖木桩。
“孙七，带两个官军弟兄守西侧墙。别露头，放近了再砍，专挑爬墙的手剁。”
“明白！”
孙七扯过两个脸色发白的亲兵，猫着腰窜去西侧。
“吴九，带家眷进地洞，把所有油罐、干柴全搬出来，沿内墙根摆好。麻线搓成引信，听我号令。”
吴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最后，陆三斤的目光落在周安身上。
周安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爬起来：“我、我干什么？”
“你和剩下的弟兄，专管递箭、搬石头。墙头上少一支箭、缺一块石头，我先砍你。”
陆三斤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周安却半点不怀疑这话的真假，连忙点头如捣蒜，推着身边六个亲兵：“快！都动起来！没听见陆兄弟的话吗！”
众人刚就位，西边的烟尘已经到了跟前。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吐蕃骑兵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似的漫上坡来。皮甲、弯刀、头盔上的狼缨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蕃语，凶戾得像狼群。
“放箭！”
燧台顶上，王贵一声低喝。
三支长箭破空而出，带着锐响扎进前排骑兵的胸口。三个吐蕃兵闷哼一声，栽下马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轮射不停，一箭接一箭，像串珠子似的往人堆里扎。吐蕃兵倒下一片，却半点没退，反而催马更快，直冲墙根。
“架梯！”
蕃将一声吼，十几架云梯同时竖起来，重重砸在土墙上。几十名吐蕃步兵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砸！”
赵六大喝一声，和李石合力掀动滚木。碗口粗的木头顺着墙滚下去，连带着碎石块，噼里啪啦砸在云梯上。
咔嚓一声，云梯断成两截。上面的蕃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倒下面一片。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血腥味混着风沙飘上墙来。
正门打得凶，西侧也没闲着。
孙七猫在墙垛后面，等蕃兵爬得近了，探手出去就是一刀，精准剁在对方抓墙的手腕上。那人一声惨叫，松了手直挺挺摔下去。
两个官军亲兵学着样子，也砍翻两个，胆子渐渐壮了些。
撞木声突然响起来。
咚！咚！咚！
正门的木板门被撞得剧烈晃动，尘土顺着门缝往里灌。是十几个蕃兵扛着粗撞木，死命往门上撞。
李石红了眼，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瞅准位置狠狠砸下去。
正中撞木前端。两个扶撞木的蕃兵被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剩下的人一愣，拖着撞木往后退了几步。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墙下躺了二三十具尸体。
吐蕃人暂时退了，退到百步之外，整队休整。
烽燧上也不好过。
孙七左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粗布衫，他咬着布带自己缠了两圈，额头上全是汗。
李石额头被流矢擦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随手抹了把，跟没事人似的。
两个官军亲兵被石头砸了脚，瘫在边上哼哼。
箭支耗了快一半，滚木礌石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周安缩在墙根下，浑身是土，脸白得像纸：“撑不住的……陆兄弟，咱们撑不到天亮的。要不……要不降了吧？”
“放屁！”
赵六一脚踹过去，差点把周安踹个跟头，“降？蕃狗会给你留全尸？老子就是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周安不敢说话了，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陆三斤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沙土上画。
画的是烽燧周边的地形。西侧土坡，北边山沟，还有吐蕃人扎营的位置。
陈拙蹲在他旁边，低声道：“三哥，硬守撑不过明天。箭不够，石头也不够。”
“我知道。”
陆三斤指尖点在吐蕃后营的位置，那里堆着云梯和撞木。
“他们比我们急。这是前锋，后面还有大部队，要连夜拔烽燧，明天好进狼山口。”
他抬眼，目光锐利：“所以得给他们添点乱。”
“偷营？”
“嗯。”陆三斤点头，“不用杀人，烧器械，惊战马。乱了他们的阵脚，就能多撑一天。”
陈拙立刻道：“我去。”
“带两个人。赵六太扎眼，孙七带伤，你带……”
“我跟陈哥去！”
孙七凑过来，胳膊上缠着布，眼睛却亮：“这点伤不碍事，我路熟，摸过去快。”
陆三斤看了他一眼，点头：“行。再加赵六，你们三个。”
他指着沙土上的线条：“从西侧暗道出去，绕北边山沟，摸去后营。油罐带三个，干草多带，专烧云梯撞木。火一起，就往马群里射火箭，惊了马就往北边撤，别恋战。绕山沟转一圈，从东侧摸回来。”
“明白。”
三人点头，转身去准备。
陆三斤又看向周安：“把你亲兵的衣服脱下来，塞草做假人，立在墙垛上。多插几根火把，虚张声势。”
周安连忙照办，心里竟莫名生出点盼头。
夜色越来越浓。
吐蕃营地里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铺了半面坡。士兵围着火堆吃肉喝酒，骂骂咧咧，只留了少数人巡逻。他们没把这小小的烽燧放在眼里，只等天亮再攻，一鼓作气拿下来。
三更天，篝火暗了大半。巡逻的蕃兵也开始打哈欠，靠在木桩上犯困。
西侧墙根的草堆动了动。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出来，猫着腰，贴着地皮往北摸。是陈拙、赵六、孙七。
三人都裹了黑布，脸上抹了炭，脚步轻得像猫。避开巡逻兵，绕过大半个营地，摸到了堆放攻城器械的后营。
十几架云梯、两根撞木堆在一起，旁边堆着些干草，只有两个蕃兵守着，正抱着枪打瞌睡。
陈拙打了个手势。
赵六和孙七一左一右摸过去，手起刀落，两个蕃兵哼都没哼就倒了。
三人把油罐摔在云梯上，油顺着木头往下淌，浸得透透的。孙七掏出火折子，一吹，火苗窜起来。
轰！
火势瞬间起来，风助火势，舔着云梯往上窜，很快就烧成了一道火墙。
“走！”
陈拙低喝一声，三人转身扑向旁边的马群。
火箭射出去，扎在马棚上。马受惊了，嘶鸣着挣断缰绳，四散狂奔，踩翻了帐篷，踩得熟睡的蕃兵哭爹喊娘。
营地里彻底乱了。
“失火了！”
“敌袭！有敌袭！”
喊叫声、马嘶声、器物倒地声混成一片。蕃兵们光着身子跑出来，东撞西撞，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蕃将提着刀冲出来，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北边喊：“追！往北边追！”
一队骑兵立刻上马，朝着北边追了过去。
烽燧台上，陆三斤看着冲天的火光，嘴角动了动。
周安凑过来，一脸激动，声音都抖了：“烧了！真烧了！陆兄弟，你太神了！”
陆三斤没理他。
他盯着追出去的那队骑兵，大概三十骑。
分走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但这还不够。吐蕃人吃了亏，天亮只会攻得更猛。
他抬头看天。
残月挂在天上，东边的天色已经隐隐发灰。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陆三斤伸手，按住腰间的横刀。刀身冰凉，贴着掌心。
风从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知道，最难熬的时刻，还没到。
狼山的天，亮得慢。
而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死战。
陆三斤慢慢放下单筒，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两百步骑，带云梯、撞木。是奔着拔城来的。”
嗡的一声。
周安腿一软，直接瘫在土坡上，三角眼瞪得溜圆：“两、两百？！不是说三十骑吗？！”
没人理他。
赵六攥着横刀，手背青筋暴起，往墙垛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两百又怎样？狗日的敢爬上来，老子剁一个是一个！”
李石闷声点头，扛着碗口粗的滚木，指节攥得发白。
陈拙侧头看向陆三斤，等着他发话。全场只有他还稳着，眼神亮得像寒星。
陆三斤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十七个人。八个兄弟，九个官军。能打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连刀都握不稳。
他没废话，语速快得像刀劈风：
“王贵、周八，上燧台顶。四张长弓全拉出来，火箭备足。三发一轮轮射，不准齐射，吊着他们打，先射马，再射人。”
“是！”
王贵拎起弓，拽着周八就往台顶爬，甲叶哗哗响。
“赵六、李石，守正门墙垛。滚木礌石分左右堆好，云梯不架稳不准砸，一砸就要砸断梯、砸死人。”
“得令！”
赵六扛着滚木大步过去，李石跟在后面，顺手拎起两捆尖木桩。
“孙七，带两个官军弟兄守西侧墙。别露头，放近了再砍，专挑爬墙的手剁。”
“明白！”
孙七扯过两个脸色发白的亲兵，猫着腰窜去西侧。
“吴九，带家眷进地洞，把所有油罐、干柴全搬出来，沿内墙根摆好。麻线搓成引信，听我号令。”
吴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最后，陆三斤的目光落在周安身上。
周安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爬起来：“我、我干什么？”
“你和剩下的弟兄，专管递箭、搬石头。墙头上少一支箭、缺一块石头，我先砍你。”
陆三斤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周安却半点不怀疑这话的真假，连忙点头如捣蒜，推着身边六个亲兵：“快！都动起来！没听见陆兄弟的话吗！”
众人刚就位，西边的烟尘已经到了跟前。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吐蕃骑兵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似的漫上坡来。皮甲、弯刀、头盔上的狼缨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蕃语，凶戾得像狼群。
“放箭！”
燧台顶上，王贵一声低喝。
三支长箭破空而出，带着锐响扎进前排骑兵的胸口。三个吐蕃兵闷哼一声，栽下马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轮射不停，一箭接一箭，像串珠子似的往人堆里扎。吐蕃兵倒下一片，却半点没退，反而催马更快，直冲墙根。
“架梯！”
蕃将一声吼，十几架云梯同时竖起来，重重砸在土墙上。几十名吐蕃步兵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砸！”
赵六大喝一声，和李石合力掀动滚木。碗口粗的木头顺着墙滚下去，连带着碎石块，噼里啪啦砸在云梯上。
咔嚓一声，云梯断成两截。上面的蕃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倒下面一片。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血腥味混着风沙飘上墙来。
正门打得凶，西侧也没闲着。
孙七猫在墙垛后面，等蕃兵爬得近了，探手出去就是一刀，精准剁在对方抓墙的手腕上。那人一声惨叫，松了手直挺挺摔下去。
两个官军亲兵学着样子，也砍翻两个，胆子渐渐壮了些。
撞木声突然响起来。
咚！咚！咚！
正门的木板门被撞得剧烈晃动，尘土顺着门缝往里灌。是十几个蕃兵扛着粗撞木，死命往门上撞。
李石红了眼，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瞅准位置狠狠砸下去。
正中撞木前端。两个扶撞木的蕃兵被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剩下的人一愣，拖着撞木往后退了几步。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墙下躺了二三十具尸体。
吐蕃人暂时退了，退到百步之外，整队休整。
烽燧上也不好过。
孙七左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粗布衫，他咬着布带自己缠了两圈，额头上全是汗。
李石额头被流矢擦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随手抹了把，跟没事人似的。
两个官军亲兵被石头砸了脚，瘫在边上哼哼。
箭支耗了快一半，滚木礌石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周安缩在墙根下，浑身是土，脸白得像纸：“撑不住的……陆兄弟，咱们撑不到天亮的。要不……要不降了吧？”
“放屁！”
赵六一脚踹过去，差点把周安踹个跟头，“降？蕃狗会给你留全尸？老子就是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周安不敢说话了，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陆三斤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沙土上画。
画的是烽燧周边的地形。西侧土坡，北边山沟，还有吐蕃人扎营的位置。
陈拙蹲在他旁边，低声道：“三哥，硬守撑不过明天。箭不够，石头也不够。”
“我知道。”
陆三斤指尖点在吐蕃后营的位置，那里堆着云梯和撞木。
“他们比我们急。这是前锋，后面还有大部队，要连夜拔烽燧，明天好进狼山口。”
他抬眼，目光锐利：“所以得给他们添点乱。”
“偷营？”
“嗯。”陆三斤点头，“不用杀人，烧器械，惊战马。乱了他们的阵脚，就能多撑一天。”
陈拙立刻道：“我去。”
“带两个人。赵六太扎眼，孙七带伤，你带……”
“我跟陈哥去！”
孙七凑过来，胳膊上缠着布，眼睛却亮：“这点伤不碍事，我路熟，摸过去快。”
陆三斤看了他一眼，点头：“行。再加赵六，你们三个。”
他指着沙土上的线条：“从西侧暗道出去，绕北边山沟，摸去后营。油罐带三个，干草多带，专烧云梯撞木。火一起，就往马群里射火箭，惊了马就往北边撤，别恋战。绕山沟转一圈，从东侧摸回来。”
“明白。”
三人点头，转身去准备。
陆三斤又看向周安：“把你亲兵的衣服脱下来，塞草做假人，立在墙垛上。多插几根火把，虚张声势。”
周安连忙照办，心里竟莫名生出点盼头。
夜色越来越浓。
吐蕃营地里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铺了半面坡。士兵围着火堆吃肉喝酒，骂骂咧咧，只留了少数人巡逻。他们没把这小小的烽燧放在眼里，只等天亮再攻，一鼓作气拿下来。
三更天，篝火暗了大半。巡逻的蕃兵也开始打哈欠，靠在木桩上犯困。
西侧墙根的草堆动了动。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钻出来，猫着腰，贴着地皮往北摸。是陈拙、赵六、孙七。
三人都裹了黑布，脸上抹了炭，脚步轻得像猫。避开巡逻兵，绕过大半个营地，摸到了堆放攻城器械的后营。
十几架云梯、两根撞木堆在一起，旁边堆着些干草，只有两个蕃兵守着，正抱着枪打瞌睡。
陈拙打了个手势。
赵六和孙七一左一右摸过去，手起刀落，两个蕃兵哼都没哼就倒了。
三人把油罐摔在云梯上，油顺着木头往下淌，浸得透透的。孙七掏出火折子，一吹，火苗窜起来。
轰！
火势瞬间起来，风助火势，舔着云梯往上窜，很快就烧成了一道火墙。
“走！”
陈拙低喝一声，三人转身扑向旁边的马群。
火箭射出去，扎在马棚上。马受惊了，嘶鸣着挣断缰绳，四散狂奔，踩翻了帐篷，踩得熟睡的蕃兵哭爹喊娘。
营地里彻底乱了。
“失火了！”
“敌袭！有敌袭！”
喊叫声、马嘶声、器物倒地声混成一片。蕃兵们光着身子跑出来，东撞西撞，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蕃将提着刀冲出来，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北边喊：“追！往北边追！”
一队骑兵立刻上马，朝着北边追了过去。
烽燧台上，陆三斤看着冲天的火光，嘴角动了动。
周安凑过来，一脸激动，声音都抖了：“烧了！真烧了！陆兄弟，你太神了！”
陆三斤没理他。
他盯着追出去的那队骑兵，大概三十骑。
分走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但这还不够。吐蕃人吃了亏，天亮只会攻得更猛。
他抬头看天。
残月挂在天上，东边的天色已经隐隐发灰。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陆三斤伸手，按住腰间的横刀。刀身冰凉，贴着掌心。
风从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知道，最难熬的时刻，还没到。
狼山的天，亮得慢。
而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