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残垒待旦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28章 · 31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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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营大火烧了近一个时辰。

浓烟滚滚翻卷,染红半边夜幕,焦木、马粪、烧糊皮革的气味顺着西风一股脑拍向烽燧土墙。吐蕃营中喧哗不绝,战马狂嘶,士卒奔走呼喝,乱成一锅粥。

追出去的三十骑,顺着北山沟一路穷追,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拙、赵六、孙七三人没有硬撞追兵,借着沟谷乱石掩护,兜了一大圈,避开敌骑的搜捕,借着夜色掩护,从东侧隐蔽的缺口摸回烽燧。

三人翻进墙内,个个满身灰土,衣袍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孙七左臂的伤口再度挣开,绷带浸透暗红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滴。

“三哥。”陈拙喘着粗气,脸上炭灰混着汗水一道道往下流,“云梯撞木大半焚毁,马群惊散百余匹。追兵被引向北山沟,我们没接战,顺利脱身。”

赵六把横刀杵在地上,大口喘气:“可惜人手太少,没法趁乱砍杀更多蕃兵。”

孙七咬着牙,单手按住渗血的胳膊,肩头不住起伏。

陆三斤低头扫过三人伤势,面色沉冷,没有半句虚浮夸奖。

“能回来就好。”

大火确实重创吐蕃攻城器械,可并未击溃对方主力。两百步骑,折损不过三四十,主力尚在。烧掉云梯,他们还可以就地伐木,重新打造简易爬梯。

墙垛边上,周安蹲在那里,望着吐蕃营地冲天火光,脸上一阵狂喜,转瞬又褪得干干净净,重新蒙上一层灰败。他看得明白,这一把火只能解一时之急,杀不死外面那支吐蕃前锋。

“火是烧痛快了……可天亮之后呢?”周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他们还能做梯子,人还在,咱们这点人耗不起。”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

烽燧之内清点一轮。

己方,陆三斤麾下弟兄八人,周安带来官军九人。两个亲兵脚被乱石砸伤,已经失去战力;孙七左臂重伤;李石额头创口流血不止;余下能完整提刀射箭的,满打满算不过十二人。

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已经见底,油罐全部拿去夜烧敌营,再也没有火攻的资本。地洞里面,吴九守着一众家眷,妇孺老弱二十余口,干粮只够支撑两日,淡水也所剩不多。

王贵从燧台顶端爬下来,手中长弓弓身已经微微开裂。

“三哥,我数过,蕃兵正在砍伐沟边灌木粗木,天一亮,新的爬梯就能凑出来。”

陆三斤踏上土垛,手扶夯土墙面,望向吐蕃营地。

夜色将尽,残月西斜,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惨淡鱼肚白。

吐蕃人已经从混乱之中平复下来,一部分士卒举着火把,在山坡砍伐木料,叮叮当当斧凿之声隔着风沙清晰传过来。另一部分,正在收拢惊逃的战马,重新列阵。吃了夜袭的亏,巡逻哨骑增加数倍,四处游走,再也不给再次偷营的机会。

硬守,撑不过第二个白昼。

求援消息,之前已经送出两拨。可狼山周边百里,再无别的烽燧。州城军府路途遥远,援兵什么时候到,会不会来,全是未知数。周安身在此地,心里比谁都清楚,州城那边,未必愿意为一座罪卒驻守的荒燧拼命。

陆三斤退下墙垛,众人围拢过来,土院中火把噼啪燃烧。

没有多余客套,直接摊开那张反复摩挲、边角磨破的羊皮地形图。

陈拙蹲下身,指尖点住狼山烽燧,再往北,是连绵荒山沟壑,往南,直通州城官道,西面就是吐蕃主力屯驻的坡地。

“三条路。”陆三斤刀尖点在图上,沙土被划开浅浅痕迹,“死守待援;向北突围进山;向南冲破敌阵,奔州城方向。”

赵六当即粗声开口:“死守,就是坐在这里等死。援兵遥遥无期,等木头梯子造好,他们轮番往上堆人,咱们全部都要埋在这土墙里面。”

“向南突围?”周安眼皮跳了跳,“南面是开阔滩地,无遮无挡,吐蕃骑兵一个冲锋,跑不掉。”

孙七靠在土墙,忍着胳膊剧痛,低声道:“往北进山,山沟纵横,利于躲藏。可山中苦寒,缺粮缺水,还会有游猎蕃部游荡,带着一众妇孺家眷,很难走远。”

三条路,条条都是死局。

空气沉闷,只有火把噼啪爆响,风沙拍打土墙呜呜作响。

李石抹一把脸上干涸血痂:“那便拼一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拙一直沉默思索,目光在地形图上来回游走。半晌,抬眼看向陆三斤。

“蕃将急于拿下狼山烽燧。这座烽燧卡住山口,不拿下来,后续大部队不敢放心长驱直入。他们耗得起,却不想在这里耗上数日。”

他顿了顿:“我们不能死守,也不能直接大规模突围。家眷行动迟缓,一旦暴露在旷野,就是活靶子。能不能,分作两股。一股虚张声势,制造大举向北突围的假象,吸引敌军主力。另一股,护着家眷,走南侧那条被人遗忘的旧沟道,绕道后撤。”

那条旧沟道,早年戍卒开凿,年久失修,碎石遍布,马匹难以通行,只可供人徒步穿行,极少有人知晓。

陆三斤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险中求活的法子。

做诱饵的那一股,要留下来吸引全部吐蕃兵力,十有八九,很难活下来。

院中火把跳动,映照每个人面孔。

赵六立刻挺身:“我带一队做诱饵!”

“我也去。”孙七攥紧刀柄,哪怕左臂鲜血还在浸透布条。

周安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缩半步。他是军府虞侯,来此是捞功劳,不是留下来送死做饵。

陆三斤抬手,压下两人话音。

“诱饵不能是少数人。人太少,蕃将一眼就能识破是疑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字字砸进人心:“诱饵,必须是主力。要打出声势,让对方确信,我们全部人马弃垒向北奔逃。”

此言一出,院中一片死寂。

主力做饵,意味着大部分战力要留下来死死咬住吐蕃,掩护家眷与少数人借旧沟逃走。留下来的人,几乎没有脱身机会。

周安喉结滚动,嘴唇哆嗦:“陆三斤……你这是要拿活人当弃子?”

“身处死地,没有两全。”陆三斤眼神冷硬,不带半分温情,“要么全部困死在烽燧;要么,一部分人死,换妇孺与一部分弟兄活下来,把这里吐蕃前锋的情报送出去,报给州城。”

吴九从地洞方向走过来,满身尘土。方才里面的家眷,已经听见外面的谈话,一片压抑的啜泣隐隐从地洞洞口飘出来。

“家眷可以走旧沟。”吴九声音沙哑,“可旧沟崎岖,老人妇人孩童徒步,速度极慢,必须有人护卫护送。”

陆三斤指尖重重按在羊皮图旧沟的位置。

“陈拙,你带吴九,护送全部家眷,走旧沟。带上所有剩余干粮大半饮水,天亮之后,待烽燧这边鼓噪冲杀,敌军注意力被完全牵制,立刻动身。不要战马,全部弃马,轻装前行。一路向南,拼命赶往州城,把吐蕃两百以上前锋已至狼山口的消息,递交给军府。”

陈拙眉头骤然紧锁:“三哥,那你呢?”

“我留下来。”陆三斤横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火把,“赵六、李石、孙七,随我留在此地,做诱饵。”

“不行!”陈拙厉声开口,“该我留下来断后,你去报信!”

“报信,要的是能说动军府出兵的人。”陆三斤看向一旁浑身发抖的周安,“周虞侯官身在此,你带着他走。军府官吏,信他的文书,胜过我们这些罪卒百句千句。”

周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我?我要跟着走沟道?”

“要么跟着走,把情报带回州城。要么,留下来和我们一同死守烽燧。”陆三斤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周安额头冷汗滚滚,两相权衡,牙关咬紧,重重点头:“我走!我回州城,必定据实呈报,恳请府衙发兵来救!”

天色越来越亮,鱼肚白铺满东方天际。

远处吐蕃营地,斧凿之声更加密集,一根根粗木被截短,简易爬梯陆续成型。号角呜呜吹响,吐蕃士卒披甲集结,新一轮进攻,转瞬即至。

陆三斤抬眼望向土垛之外,漫山遍野的敌影正在缓缓移动。

“时间不多。”陆三斤收刀归鞘,“陈拙,你即刻下去,安抚家眷,整顿行装。等烽燧之内鼓声大起,呐喊冲杀,便是你们动身的信号。旧沟之中,切莫点火,切莫喧哗,一旦暴露,全盘皆输。”

陈拙死死盯着陆三斤,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沉重点头:“保重。”

吴九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向地洞。

院中,留下断后的三人,赵六、李石、孙七,默默拔出各自兵刃。

孙七扯开已经浸透鲜血的绷带,随手拿布条重新草草缠上伤口。

周安心神不宁,手脚慌乱,开始收拾文书印信。

陆三斤迈步重新登上烽燧高台。

清晨寒风凛冽,刮得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土垒残破,墙下遍布昨夜战死士卒的尸体。远方,吐蕃士卒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正朝着狼山烽燧,缓缓压来。

这一场断后,不是为守住这座残垒。

只为给沟道里逃亡的老弱,争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