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鼓碎残烽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29章 · 26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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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鱼肚白彻底撕开夜幕,冷光泼洒在狼山的荒坡之上。

吐蕃人的号角再度响起,呜呜长鸣,穿透呼啸风沙。

两百步骑列成松散的横阵,踩着遍地尸骸,一步步向着烽燧夯土墙压过来。新砍伐的木梯扛在士卒肩头,粗糙的原木还带着树皮与新鲜斧痕。蕃将披一身鞣皮重甲,骑在高大蕃马上,手按弯刀,目光死死盯住这座残破的土垒。昨夜一场大火烧了攻城重械,也烧出了他胸中怒火,今日拂晓,他要踏平此处。

烽燧之内。

陈拙已经下到地洞入口。

二十余家眷,妇人、孩童、老弱,全部收拾妥当。没有锣鼓,没有哭喊,人人嘴巴抿紧,脸上写满恐惧。干粮水囊分作小包,背在身上,所有战马全部舍弃,只留几把短刀防身。周安混在人群之中,官袍扯得脏乱,鱼袋紧紧攥在手心,心神慌乱,不停望向院内高台。

“记住。”陈拙压着嗓音,一字一句交代,“听到院内擂鼓、喊杀震天,吐蕃人注意力全被吸在围墙之上,你们再动身。进旧沟之后,不许点火,不许孩童啼哭,摔了也不准出声。一旦被游骑察觉,所有人都活不成。”

吴九在一旁点头,挨个叮嘱妇孺,把布巾递到妇人手里,嘱咐必要时捂住孩童嘴巴。

所有人都明白,这条旧沟是唯一生路,而生路,是靠墙头上那几个人拿命换出来的。

高台之上。

陆三斤、赵六、李石、孙七四人,分立四面墙垛。

孙七左臂伤口崩开,鲜血顺着袖口不停滴落在黄土上,点点暗红。他浑然不顾,单手握紧环首刀,另一只手搭在墙沿,目光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敌阵。

箭矢已经所剩无几,滚木礌石几乎耗尽。昨夜烧营用光全部油罐,如今连火油都寻不出半分。四个人,要装作完整一支队伍,打出全员拼死突围的声势,把吐蕃全部兵力死死钉在烽燧这里。

“来了。”赵六低声吐字,横刀出鞘,刃口迎着晨光泛出冷光。

吐蕃队伍推进到百步开外。

蕃将手臂高高挥下。

数十名步兵扛着简易木梯,呐喊着加速冲锋。骑兵分列两翼,勒马待命,随时准备堵死烽燧向外突围的所有出口。

“擂鼓!”陆三斤一声喝。

李石大步冲到院内残破战鼓之前,双手抡起木槌。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鼓声轰然炸开,在狼山荒谷之间来回震荡。

“杀!”

赵六扯开嗓子怒吼。

陆三斤、孙七紧随其后,四道吼声叠加,故意扯得声势浩大,听上去仿佛院内尚有数十士卒在拼死冲杀。墙垛之上,之前扎好的草人假人被推倒,木杆噼啪断裂,制造出短兵相接、混战不休的假象。

就是此刻。

地洞一侧,陈拙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烽燧高台,再不多留,手臂一挥。

“走。”

一行人弯腰弓背,悄无声息钻进杂草遮掩的旧沟入口,身影迅速被乱石与荒草吞没。沟道狭窄崎岖,碎石硌脚,老弱妇人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向南挪动,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周安夹在队伍中间,频频回头,最终还是被吴九伸手拽住,埋头向前赶路。

烽燧墙外。

蕃将听见院内震天鼓声、此起彼伏喊杀,又见墙垛人影晃动,果然中计。

他昨夜吃了夜袭的亏,心中本就认定,烽燧之内尚有可观兵力。听见这般动静,立刻判定,这群守卒想要借拂晓掩护,拼死向北突围。

“分出半数骑兵!堵死北面山口!其余步卒,猛攻城墙,不让一人逃出去!”蕃将厉声喝令。

马蹄轰鸣,三十余骑调转马头,朝着北山山口疾驰而去,死死封死北向所有通路。剩下一百多步卒,呐喊着冲到墙根,一架架原木梯子狠狠搭在夯土墙上。

“攀墙!拿下烽燧!”

蕃兵顺着木梯蜂拥向上攀爬。

墙垛之上,四人奋力还击。

孙七单手挥刀,劈砍探上来的矛杆,一名蕃兵脑袋探出垛口,被他横刀劈中肩头,惨叫着摔落下去。发力之下,左臂伤口彻底撕裂,鲜血瞬间浸透整条衣袖,他身子一晃,咬牙死死撑住墙沿。

赵六俯身,搬起仅剩的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向云梯。原木梯子猛地一晃,两名往上攀爬的蕃兵直接翻滚坠地。石头砸完,再无重物可用,他抽出腰间短匕,俯身去捅梯子缝隙里往上伸的手掌。

李石打完鼓,也奔上围墙,捡起地上断矛,狠狠向下戳刺。

陆三斤手握横刀,游走在各个垛口之间,哪里蕃兵爬得凶,便冲向哪里。刀锋起落,不断有蕃兵惨叫坠下。可敌人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后面又紧跟着涌上来。木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土墙,到处都是敌人。

没有箭,没有火油,没有滚木。

四个人,仅凭刀矛,硬生生扛住两轮猛攻。

墙下尸体越堆越高,血腥味弥漫四野。

孙七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太多,浑身发冷。他靠在土墙上喘了一口粗气,看见又一名蕃兵翻过垛口,直接扑了进来。孙七咬紧牙关,侧身避过刀锋,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捅进对方胸腹。蕃兵惨叫着倒地,而孙七也被对方临死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向后踉跄摔倒在院墙之内。

“孙七!”赵六嘶吼一声,挥刀逼退另外两名翻上来的敌人。

孙七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胸口火辣辣的疼,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

墙外蕃将见久攻不下,怒火更盛。他看得明白,墙上厮杀的人影寥寥,方才震天喊杀,竟是虚张声势。

“中计了!他们人很少!分出一队,去烽燧南侧搜寻,提防小路逃窜!”

这句话传入陆三斤耳中,他心头猛地一沉。

一旦吐蕃分出人马向南搜捕旧沟,陈拙那一支老弱队伍,即刻便是灭顶之灾。

“赵六,把鼓砸响!拼命喊!把所有注意力,全部钉在这里!”陆三斤高声吼道。

李石立刻冲回鼓边,木槌疯狂抡动。

鼓声不再沉稳,变得急促狂暴,咚咚咚急促如暴雨落瓦。赵六站在垛口,放声咆哮,故意做出要集合人手,从正门冲杀出去的姿态。

蕃将被这狂暴鼓声吸引,疑心再起。若是守卒要从正门决死突围,那便不能分兵。

“所有人,集中攻打正门!”

刚刚准备分出向南搜寻的小队,又被硬生生召了回来,全部重新汇聚到烽燧正门之下。

这片刻的拉扯,就是旧沟队伍活下去的机会。

沟道深处。

陈拙听见身后烽燧传来越来越狂暴的鼓声,心脏紧紧揪起。鼓声每响一次,都代表墙头上四人在拿命拖延。沟内众人脚下不敢停顿,碎石划破脚掌,不少妇人脚底磨出血泡,孩童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无声淌下,不敢哭出半点声音。

烽燧院墙之内。

战鼓木槌猛地“咔嚓”一声断裂。

李石手中木槌碎成两截。鼓声骤然中断。

喧嚣戛然而止的瞬间,墙外蕃将瞬间醒悟。

“是疑兵!全力登墙!”

数名蕃兵借着这个空档,接连翻过墙垛,跳进院内。刀刃寒光闪烁,直扑残存四人。

陆三斤横刀横挡,锵的一声脆响,刀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六咆哮着迎上去,与两名蕃兵缠斗在一起。

李石丢掉断槌,抄起一根断裂的鼓梁,挥舞着狠狠砸向敌兵头颅。

孙七撑着土墙勉强站起,浑身血染,单手举刀,挡在侧面缺口。

外面的蕃兵源源不断翻过围墙。

残破狼山烽燧,院墙之内,已经到处都是敌人。

陆三斤眼角余光扫过南侧沟道的方向。

听不见那边传来厮杀,没有惨叫,没有马蹄。

陈拙他们,应该已经走远。

任务成了。

他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横刀前指,目光凛冽。

鼓声碎了,烽燧残了。

诱饵的使命,已经做完。

剩下的,只有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