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黄沙赴援
大唐军号嘹亮，冲破厮杀的喧嚣，顺着旷野长风一路滚来。
烽燧院内，刀刃已经举到半空。扑上来的吐蕃士卒闻声动作齐齐一顿，纷纷转头望向南方官道。漫天黄沙被马蹄踏得腾空而起，一道灰黑色的甲骑轮廓，正顺着坡地疾驰而来。旌旗在风里猎猎狂抖，残破的“唐”字旗，隔着滚滚尘土依旧清晰可辨。
陆三斤浑身血汗，握刀的手臂绷到极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颤。
赵六靠在他后背，满身伤口还在渗血，粗重的喘息猛地一滞，不敢置信望向南方。
“援兵……真的来了。”赵六嗓子沙哑，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蕃将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本以为狼山这一片荒僻地界，州城军府反应不会这么快，原本打算片刻之间便把院内两名残卒斩杀，再调转兵马搜捕周边所有逃散之人。唐军骤然赶到，完全打乱他全部盘算。
“列阵！”蕃将厉声喝喊。
院内还在往前冲的吐蕃步卒立刻收住攻势，迅速向院外回撤。一部分人守住烽燧土墙缺口，其余士卒迅速向外收拢，步骑匆匆排布阵型，矛头全部调转，对准南方赶来的唐军援军。满地尸体被扔在原地，鲜血浸透黄土，腥臭气息在风里弥漫。
陆三斤身子一晃，几乎脱力跪倒。横刀哐当一声，刀尖杵进血泥之中，勉强撑住自己没有栽倒。背靠背的赵六肩头伤口撕裂，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住外面吐蕃人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院内死寂。
孙七倒在土墙之下，胸膛的伤口血流早已放缓；李石依旧死死箍住那名吐蕃兵的尸体，两个人纠缠着倒在血泊；遍地横七竖八，全是昨夜到拂晓厮杀留下的尸首。
陆三斤目光飞快扫过南侧旧沟的方向。
听不到那边有交战的动静，没有号角，没有惨叫。
陈拙带着老弱妇孺，应当已经彻底走出危险地带。周安身在队伍之中，只要顺利抵达州城，这份狼山口吐蕃前锋入境的情报，便可以递交给军府。
悬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南方的唐军骑队越来越近。
人数不足百骑，甲胄参差不齐，战马也多有瘦弱，并非州城精锐主力，只是州府紧急拼凑出来的戍边骑军。带队的是州府别将，姓魏，一身铁皮札甲，腰间挎着长刀，面色凝重。
周安昨夜随同众人走旧沟，一路拼命赶路，中途分出两名向导，抄近道直奔州城报急。军府得知狼山口出现吐蕃两百前锋，不敢坐视山口失守，仓促调派出这一支骑队，昼夜疾驰赶来支援。
魏别将勒住马缰，百骑在距离吐蕃阵列两百步之外停下。
他一眼就望见残破狼山烽燧，院墙多处坍塌，墙下尸骸狼藉，院内血土成片。再看对面列阵的吐蕃步骑，心中已经明了，这里已经经历一场惨烈死战。
通译快步跑到蕃将身侧，两方隔着一片布满尸体的荒滩对峙。
蕃将心知，自己这支前锋，器械昨夜大半被焚毁，麾下士卒也折损不少。眼前唐军百骑，若是死磕，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他的任务是探查狼山口通路，并非在此地死战耗光人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蕃将缓缓抬手。
吐蕃阵列缓缓向后撤退，步卒交替掩护，骑兵压后，不与唐军直接交锋。他们没有往北退却，而是向着西侧山口缓缓收拢，让出烽燧这片土地，却依旧牢牢扼住狼山口要道，虎视眈眈，并未彻底退走。
烟尘翻滚，吐蕃人一步步撤向远处山坡。
直到吐蕃士卒退到百步之外，威胁暂时解除。
陆三斤紧绷的那股力气骤然泄掉，膝盖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血泊泥土之中。横刀从手中滑脱，重重砸落在地。虎口崩裂，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此刻全部传来钻心的剧痛。
赵六也撑不住，踉跄坐到地上，后背抵住残破的木门，大口大口喘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魏别将带着十几名亲卫，策马穿过遍地尸骸，来到烽燧院门之外。
翻身下马，踩着黏腻血泥走进院内。入目所见，触目惊心。
满地死尸，断裂的木梯，破碎战鼓，土墙处处是刀矛凿出来的缺口。偌大一座烽燧，活着站着的，只剩下满身血污的陆三斤，还有瘫坐在门边的赵六。
魏别将目光扫过遍地尸体，眉头紧紧锁死。
“此处守卒，就剩你们两个？”
陆三斤撑着地面，勉强想要起身，浑身力气几乎耗尽，挣扎两下没能站直。他抬眼看向这名别将，声音沙哑干涩：
“其余弟兄，尽数战死。家眷、部分人手，由小路撤离，周虞侯随同队伍，已经赶往州城呈报军情。”
魏别将环顾残破院落，又望向远处山坡上依旧盘踞的吐蕃前锋，神色沉重。
“吐蕃这支人马，有多少？”
“步骑两百有余，只是前锋。”陆三斤吐掉嘴里的血沫，“后队主力，时日不远便会抵达狼山口。这座烽燧，墙垣残破，器械耗尽，已经没有办法再驻守。”
亲卫在一旁四处查看，收敛战死士卒的遗体。
孙七、李石的尸体被小心抬放到一处，血染的面容，依旧带着死战之时的悍勇。魏别将看着两具尸体，沉默许久。罪卒出身，没有官身，没有俸禄，却以寥寥数人，死死拖住吐蕃前锋整整一夜。
“吐蕃人没有彻底退走，依旧扼守山口。”魏别将沉声开口，“他们随时可以再度卷土重来，这座烽燧，已经废了。”
陆三斤微微点头。他心里清楚，这座烽燧，已经失去防御价值。夯土墙体多处崩裂，滚木箭矢消耗一空，弟兄大半埋骨于此，再也守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敌军，是陈拙。
他安顿好旧沟里的一众老弱妇孺，把队伍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谷，托付吴九看管，自己孤身一人折返回来。他放心不下烽燧这边，想要确认陆三斤几人的生死。
翻过土坡，一眼望见院内唐军旗帜，吐蕃兵马已经撤向山坡。
陈拙脚步骤然加快，快步冲进烽燧院内。
当他看见满地尸体，看见倒地不起的孙七、李石，心口猛地一缩。目光飞快搜寻，最后落在单膝跪在血泊里，满身是血的陆三斤，还有门边活着的赵六身上。
活着的人，只剩两个。
陈拙脚步顿住，喉结重重滚动，眼眶发红。一路在旧沟之中，耳边全是烽燧方向传来厮杀声，他早已做好所有人全部殉国的心理准备。看见陆三斤还活着，巨大的庆幸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悲怆。
“三哥。”陈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陆三斤。
陆三斤靠在陈拙手臂上，望向地上孙七与李石的遗体，闭了闭眼。
“人，都送出去了？”
“都安置妥当了，无一伤亡。”陈拙低声回复。
这句话，是昨夜到拂晓这场死战，唯一的慰藉。
魏别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人。他见过边关无数厮杀，却依旧被眼前的景象触动。罪卒戍守荒燧，无粮草接济，无甲仗补给，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吐蕃前锋整夜。
“狼山烽燧不可复守。”魏别将开口，“我派人收拢阵亡弟兄遗骸，就地掩埋。你们随我返回州城。吐蕃窥伺狼山，这份战功，我会如实上报军府。”
陆三斤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西边山坡。吐蕃的旗帜依旧在风里飘动，危机远没有结束。
一场血战守住了逃亡老弱，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狼山的战事，远远没有落幕。
烽燧院内，刀刃已经举到半空。扑上来的吐蕃士卒闻声动作齐齐一顿，纷纷转头望向南方官道。漫天黄沙被马蹄踏得腾空而起，一道灰黑色的甲骑轮廓，正顺着坡地疾驰而来。旌旗在风里猎猎狂抖，残破的“唐”字旗，隔着滚滚尘土依旧清晰可辨。
陆三斤浑身血汗，握刀的手臂绷到极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颤。
赵六靠在他后背，满身伤口还在渗血，粗重的喘息猛地一滞，不敢置信望向南方。
“援兵……真的来了。”赵六嗓子沙哑，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蕃将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本以为狼山这一片荒僻地界，州城军府反应不会这么快，原本打算片刻之间便把院内两名残卒斩杀，再调转兵马搜捕周边所有逃散之人。唐军骤然赶到，完全打乱他全部盘算。
“列阵！”蕃将厉声喝喊。
院内还在往前冲的吐蕃步卒立刻收住攻势，迅速向院外回撤。一部分人守住烽燧土墙缺口，其余士卒迅速向外收拢，步骑匆匆排布阵型，矛头全部调转，对准南方赶来的唐军援军。满地尸体被扔在原地，鲜血浸透黄土，腥臭气息在风里弥漫。
陆三斤身子一晃，几乎脱力跪倒。横刀哐当一声，刀尖杵进血泥之中，勉强撑住自己没有栽倒。背靠背的赵六肩头伤口撕裂，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住外面吐蕃人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院内死寂。
孙七倒在土墙之下，胸膛的伤口血流早已放缓；李石依旧死死箍住那名吐蕃兵的尸体，两个人纠缠着倒在血泊；遍地横七竖八，全是昨夜到拂晓厮杀留下的尸首。
陆三斤目光飞快扫过南侧旧沟的方向。
听不到那边有交战的动静，没有号角，没有惨叫。
陈拙带着老弱妇孺，应当已经彻底走出危险地带。周安身在队伍之中，只要顺利抵达州城，这份狼山口吐蕃前锋入境的情报，便可以递交给军府。
悬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南方的唐军骑队越来越近。
人数不足百骑，甲胄参差不齐，战马也多有瘦弱，并非州城精锐主力，只是州府紧急拼凑出来的戍边骑军。带队的是州府别将，姓魏，一身铁皮札甲，腰间挎着长刀，面色凝重。
周安昨夜随同众人走旧沟，一路拼命赶路，中途分出两名向导，抄近道直奔州城报急。军府得知狼山口出现吐蕃两百前锋，不敢坐视山口失守，仓促调派出这一支骑队，昼夜疾驰赶来支援。
魏别将勒住马缰，百骑在距离吐蕃阵列两百步之外停下。
他一眼就望见残破狼山烽燧，院墙多处坍塌，墙下尸骸狼藉，院内血土成片。再看对面列阵的吐蕃步骑，心中已经明了，这里已经经历一场惨烈死战。
通译快步跑到蕃将身侧，两方隔着一片布满尸体的荒滩对峙。
蕃将心知，自己这支前锋，器械昨夜大半被焚毁，麾下士卒也折损不少。眼前唐军百骑，若是死磕，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他的任务是探查狼山口通路，并非在此地死战耗光人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蕃将缓缓抬手。
吐蕃阵列缓缓向后撤退，步卒交替掩护，骑兵压后，不与唐军直接交锋。他们没有往北退却，而是向着西侧山口缓缓收拢，让出烽燧这片土地，却依旧牢牢扼住狼山口要道，虎视眈眈，并未彻底退走。
烟尘翻滚，吐蕃人一步步撤向远处山坡。
直到吐蕃士卒退到百步之外，威胁暂时解除。
陆三斤紧绷的那股力气骤然泄掉，膝盖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血泊泥土之中。横刀从手中滑脱，重重砸落在地。虎口崩裂，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此刻全部传来钻心的剧痛。
赵六也撑不住，踉跄坐到地上，后背抵住残破的木门，大口大口喘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魏别将带着十几名亲卫，策马穿过遍地尸骸，来到烽燧院门之外。
翻身下马，踩着黏腻血泥走进院内。入目所见，触目惊心。
满地死尸，断裂的木梯，破碎战鼓，土墙处处是刀矛凿出来的缺口。偌大一座烽燧，活着站着的，只剩下满身血污的陆三斤，还有瘫坐在门边的赵六。
魏别将目光扫过遍地尸体，眉头紧紧锁死。
“此处守卒，就剩你们两个？”
陆三斤撑着地面，勉强想要起身，浑身力气几乎耗尽，挣扎两下没能站直。他抬眼看向这名别将，声音沙哑干涩：
“其余弟兄，尽数战死。家眷、部分人手，由小路撤离，周虞侯随同队伍，已经赶往州城呈报军情。”
魏别将环顾残破院落，又望向远处山坡上依旧盘踞的吐蕃前锋，神色沉重。
“吐蕃这支人马，有多少？”
“步骑两百有余，只是前锋。”陆三斤吐掉嘴里的血沫，“后队主力，时日不远便会抵达狼山口。这座烽燧，墙垣残破，器械耗尽，已经没有办法再驻守。”
亲卫在一旁四处查看，收敛战死士卒的遗体。
孙七、李石的尸体被小心抬放到一处，血染的面容，依旧带着死战之时的悍勇。魏别将看着两具尸体，沉默许久。罪卒出身，没有官身，没有俸禄，却以寥寥数人，死死拖住吐蕃前锋整整一夜。
“吐蕃人没有彻底退走，依旧扼守山口。”魏别将沉声开口，“他们随时可以再度卷土重来，这座烽燧，已经废了。”
陆三斤微微点头。他心里清楚，这座烽燧，已经失去防御价值。夯土墙体多处崩裂，滚木箭矢消耗一空，弟兄大半埋骨于此，再也守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敌军，是陈拙。
他安顿好旧沟里的一众老弱妇孺，把队伍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山谷，托付吴九看管，自己孤身一人折返回来。他放心不下烽燧这边，想要确认陆三斤几人的生死。
翻过土坡，一眼望见院内唐军旗帜，吐蕃兵马已经撤向山坡。
陈拙脚步骤然加快，快步冲进烽燧院内。
当他看见满地尸体，看见倒地不起的孙七、李石，心口猛地一缩。目光飞快搜寻，最后落在单膝跪在血泊里，满身是血的陆三斤，还有门边活着的赵六身上。
活着的人，只剩两个。
陈拙脚步顿住，喉结重重滚动，眼眶发红。一路在旧沟之中，耳边全是烽燧方向传来厮杀声，他早已做好所有人全部殉国的心理准备。看见陆三斤还活着，巨大的庆幸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悲怆。
“三哥。”陈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陆三斤。
陆三斤靠在陈拙手臂上，望向地上孙七与李石的遗体，闭了闭眼。
“人，都送出去了？”
“都安置妥当了，无一伤亡。”陈拙低声回复。
这句话，是昨夜到拂晓这场死战，唯一的慰藉。
魏别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人。他见过边关无数厮杀，却依旧被眼前的景象触动。罪卒戍守荒燧，无粮草接济，无甲仗补给，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吐蕃前锋整夜。
“狼山烽燧不可复守。”魏别将开口，“我派人收拢阵亡弟兄遗骸，就地掩埋。你们随我返回州城。吐蕃窥伺狼山，这份战功，我会如实上报军府。”
陆三斤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西边山坡。吐蕃的旗帜依旧在风里飘动，危机远没有结束。
一场血战守住了逃亡老弱，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狼山的战事，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