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寒丘埋骨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32章 · 287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血泡在黄土里炸开,踩下去咕叽一声。

陆三斤被陈拙架着,单膝跪地缓了许久,才慢慢找回力气。浑身伤口被风一吹,针扎似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闷。横刀杵在泥里,刀身沾满血污,刃口崩出好几处缺口。

魏别将的亲卫已经散开,在外围布了骑哨。西边坡上的吐蕃人马没动,旌旗斜插在荒草里,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只是暂时不扑上来。

赵六靠在门框上,正用牙撕着粗布带,往肩头的伤口上缠。布条浸满血,换了一根又一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坡顶的蕃旗。

陈拙蹲下身,先探孙七的颈侧。指尖刚碰到皮肤,就收了回来。人早凉了,眼睛还半睁着,望向墙头的方向,手里攥着半块断裂的刀柄。

李石的尸体还和那名蕃兵缠在一起,后背的血浸透粗布衫,断裂的鼓梁滚在一旁,裂成两半。

陆三斤撑着刀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孙七跟前弯下腰,伸手合上他的眼皮。指尖碰到皮肤,冰得刺骨。

“找背风的地方,埋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枯木。

魏别将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插话。身后亲兵想上前搭手,被他抬手拦住。

边军的规矩,战死的弟兄,要自家兄弟亲手送入土。

赵六咬着布带末端,过来扛李石的尸体。刚一发力,肩头伤口崩开,血瞬间渗出来。他闷哼一声,换了个肩硬生生把人扛起来,脚步稳得很,没晃一下。

坑挖在烽燧北侧的寒坡上,黄土层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有一道白印。四个人轮着挖,半个时辰才挖出两个浅坑。

孙七和李石并排下葬,没有棺木,裹着各自磨破的旧布衫。陆三斤把两人的横刀摆在坟前,刀鞘压上黄土块,免得被风刮走。

没有纸钱,没有祭酒。赵六解下腰间酒囊,倒了半囊劣酒在坟头,酒水渗进干土,瞬间没了痕迹。

“哥几个先歇着。”他声音发沉,抹了把脸,手上的血蹭在脸颊上,一道一道的,“等站稳了,再来给你们立碑。”

魏别将在坡下等着,见几人下来才开口:“吐蕃前锋没退,只是暂避我兵锋。等正午他们缓过来,必定再围。这座烽燧守不住,得走。”

“去哪?”陆三斤问。

“向东三十里,黑石堡。振武军辖下的边堡,有屯粮有高墙。你们的家眷在南边山谷,顺路接上,一并过去。”

陆三斤抬头望了眼西边的蕃旗,又回头看了眼北坡的两座新坟,黄土堆还带着湿痕。他沉默片刻,点头:“走。”

残兵凑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能提刀厮杀的只剩十几个,两个重伤的亲兵躺在临时捆的担架上,由两名健卒抬着。

吴九带着家眷在山谷口等着,远远望见唐军旗号才敢出来。妇孺们一路担惊受怕,个个面色蜡黄,看见陆三斤几人浑身血污,都红了眼,没人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手里的布包。

周安混在家眷里,皂色官袍脏得看不出原色,看见魏别将连忙凑上去行礼,语速飞快地叙说昨夜战事,把自己说得临危不惧、调度有方,硬生生分走大半功劳。

魏别将淡淡听着,没应声,目光扫过陆三斤的背影。

队伍走得慢。老弱妇孺脚步虚浮,伤员经不住颠簸,走一里就要歇片刻。陆三斤走在队尾,时不时回头望狼山的方向。

陈拙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吐蕃人没追。”

“他们要的是狼山口,不是我们这点残兵。”陆三斤声音压得很低,风裹着沙刮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等后续大队到了,他们会直接东进。黑石堡,就是下一道口子。”

陈拙沉默。他清楚,狼山烽燧塌了,黑石堡那点守兵、那两丈土墙,照样挡不住吐蕃步骑合力猛攻。

日头爬到半空时,队伍走到一处土岗歇脚。

魏别将叫过陆三斤,递过来半块麦饼,开门见山:“你是罪卒出身?”

“是。咸通七年发配,守狼山烽燧。”

“斩十二级,烧敌营,拖了吐蕃前锋一夜。这份战功,不小。”魏别将咬了口麦饼,嚼得很慢,“但狼山烽燧终究是丢了。军府那边,向来是先论守土之责,再算斩获之功。”

陆三斤没接话,低头掰着麦饼,碎屑落在黄土上。

他在边军待了三年,这点规矩比谁都懂。罪卒打胜仗,功劳是上官的;丢了地盘,罪责全是自己的。

歇了不到两刻钟,正要动身,东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快马卷着尘土奔来,骑士背上插着军府急递的红旗。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封着火漆的文牒。

“将军!军府急令!”

魏别将拆开扫了两眼,眉头瞬间皱紧。

陆三斤握着麦饼的手顿住,抬眼看向他。不用问,看神色就知道,没好事。

魏别将收好文牒走过来,面色凝重:“军府有令,狼山烽燧失守,守卒难辞其咎。命你等即刻前往振武军城听勘,功过留待节度府定夺。黑石堡防务,另有兵马使接管。”

话音刚落,赵六猛地站起来,肩头伤口扯得生疼也不管,瓮声吼道:“放屁!我们死守一夜,弟兄死了一半,蕃狗是我们拖住的!现在反倒问罪?”

“住口。”陆三斤抬手按住他。

他看向魏别将,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请问将军,接管黑石堡的,是哪位兵马使?带多少人马?”

“是节度府亲随兵马使张怀安,带三百步骑。”魏别将顿了顿,补了一句,“李钧节度的亲信。”

陆三斤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透亮。仗是罪卒打的,血是底层兵卒流的,等吐蕃真的打过来,三百亲信未必顶用。可摘桃子、扣罪名,永远是这些亲随跑得快。狼山口的防务交给张怀安,等于把西边门户拱手让人。

队伍重新上路,方向改作东北,直奔振武军城。

家眷们听说要去军府,个个面露惶恐。她们大多是罪卒家眷,深知军府衙门的厉害,生怕男人进去了就出不来。

周安反倒松了口气。他是军府虞侯,回去自有他的门路,跟着陆三斤这群罪卒,反倒天天提心吊胆。

日头偏西时,军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夯土城墙又高又厚,城头旌旗招展,城门处守兵披甲持矛,盘查得极严。比起狼山那座破烽燧,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可陆三斤心里清楚,城墙再厚,挡不住里面的蛀虫。狼山口外的吐蕃是明刀,军府里的上官,是暗箭。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等候通传。

魏别将先进城回话,留下一队亲兵看着众人。

赵六靠在树干上,盯着城门冷笑:“三哥,我看这趟进去,凶多吉少。不如咱们掉头回山里,落个自在。”

陆三斤没答。他抬头望着城头的“振武”军旗,风卷着旗角猎猎作响。

跑,是跑不掉的。天下虽大,到处都是藩镇兵马,一群罪卒带着家眷,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到时候反倒坐实了逃兵罪名,死得更难看。

只有进去,把这趟水搅浑,才能从死局里撕出一条活路。

城门洞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穿青袍的参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扫了众人一眼,高声道:

“节度府有令,狼山烽燧守卒陆三斤一干人等,即刻入府听审。家眷暂押营外别院,等候发落。”

赵六当场就要发作,被陆三斤一眼瞪回去。

陆三斤把横刀解下来,递给陈拙,低声交代:“看好弟兄们和家眷。我进去,有事我会传信出来。”

陈拙接过刀,指尖碰到刀柄上的血渍,沉声道:“我安排人盯着。”

青袍参军在前面引路,陆三斤跟着往里走。

进了城门,街道两侧商铺零落,行人稀少,处处透着边关军城的肃杀。越往节度府走,甲士越多,刀矛林立,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转过一道街角,陆三斤眼角余光瞥见府衙对面的酒肆里,坐着个穿白衣的文士。那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寒潭。

两人目光一碰,那文士微微颔首,收回视线,低头啜了口茶。

陆三斤心里动了一下。

边关军城,鱼龙混杂,可这般气质的文士,绝不是寻常酒客。

他没再多想,脚步不停,跟着参军一步步走向节度府大门。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里面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狼山的风沙还没抖落,军府的罗网,已经当头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