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夜
林远醒来，第一个感觉就是极至的渴。
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下吞咽都带着钝痛。他张了张嘴，嘴唇仿佛粘在一起，撕开时有一点极细微的疼。病房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很浅的天光，灰白色的，像是谁把整条街都泡进了脏水里。
林远想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水瓶。手背却先碰在床边的输液架上，可不知是不是昏迷得太久，虚弱得没有力气，竟然感觉不到多大疼痛。他顺着自己的手臂看过去，发现左手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管子里回流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针头把皮肤顶起来一小块，像一根生了锈的刺。
他咬着牙，把针拔了。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暗红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印记。
淡蓝色的，星形，五个角尖锐而规整。在左手手背的正中央，像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也像用针扎进去的。不痛不痒，他试着按了按，可也没有消失，搓了几下，也搓不掉。
他确定从小手上就没有这东西。三天前昏迷之前更没有。
最后还是饥渴让他不敢再多想，回过神后，就抓起旁边水瓶灌。喝完后一半，才让他感觉身体有了点力气。
他想叫护士。
可张开嘴，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干哑的气音。
他看见墙上的呼叫铃，红色的按钮还亮着很弱的光。他试着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呼叫铃安静得像坏了一样，或许本来就坏了。
他坐在床沿，光着脚，等着。病房里的空气又冷又干，空调没有响，床头的监护仪黑着，只有那盏呼叫灯在墙上红得刺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是生病后那种虚弱的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门外有声音了。
不是很久。是从来没有。从他醒来开始，走廊里就是静的。没有护士站的电话铃，没有推车轱辘压过地缝的声音，没有病人咳嗽，没有拖鞋走过。这么大的医院，像被什么按下了静音键。
林远摸到手机，庆幸还有五格电，这是他昏迷前新买的，旧的放…了。按亮。屏幕的光刺得他不由眯起眼。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信号栏空着，但Wi-Fi还连着一个叫“市三院-患者专网”的网络，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他打开微信，最上面的对话框是室友前天发来的：“你怎么样了？退烧没？明天我给你带点粥。”
他打字：我醒了。
按发送。消息前面转了几圈，变红了。
发不出去。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屏幕上还残留着一点亮，从边缘漏出来，照着刚放在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市三院”的标签。林远又重新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两小口。水不凉，但带着一股塑料瓶味。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
他看见手机旁边放着一张纸。是入院时护士让他填的资料。上面有他的名字：林远。二十二岁。病史：急性脑炎，联系人：无。
他盯着“无”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了过去。
林远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脚底踩在地板上，凉得像冰，走了半晌，才逐渐适应。
他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天亮着，但那种光很怪，不是清晨那种干净的青白色，而是一种发闷的、从各个方向均匀渗下来的灰白。远处的居民楼全都笼在薄薄的雾里，有的窗户亮着灯，黄灿灿的，像许多只半睁的眼睛。更远处，一条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有车的高架桥上，一辆车也看不见。
楼下的马路湿漉漉的，不是雨，像是有水从排水沟里满出来，漫得到处都是。
林远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正要放下窗帘，忽然看见对面楼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是人影。三个。
从四楼看下去，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像几件被风吹动的深色衣服。他分不清男女，只能勉强看出是三个人形，从门诊楼侧门跑出来，其中一个踉跄了一下，另外两个也没停。他们很快就跑进雾里，看不见了。
林远放下窗帘，退后一步。手背上的星形印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跳。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轻轻一下，又一下，像第二颗心脏。他低头看，那五个角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也可能只是因为窗外天光变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有人在敲门。
“有人吗？医生？护士？”
是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然后是一串急促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里面有人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远没有动。他放慢脚步，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那人的声音离他有两三间房的距离。接着他听见门被一扇一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没有活人？说句话！”
林远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他应该出去。也许外面有医生，有护士，有能解释这一切的人。他应该跟那个人说“我在这儿”，然后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的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会把整条走廊里所有的东西都喊过来。
他退后一步，把自己贴在门边的墙上，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纸。
脚步声到了他门前，停了。
“里面有人没？医院的人呢？值班的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门被推了一下。没有锁，门把手从外面转动了半圈。
林远屏住呼吸。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门开了半扇，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他左右四顾，待看见林远，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哎我操，我还以为这层就我一个了。”
林远没说话。
“兄弟，你怎么回事？这医院人都他妈哪去了？我那床头铃按了十几下，没一个人来。手机也没信号。是不是停电了？”
“我不知道。”林远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醒。”
“那你比我强，我昨晚就醒了一次，外面乱哄哄的，我还以为做梦。”男人说着，完全走进了病房，反手把门带上了，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放心。
“我叫马大强，在你这隔壁住三天了，胃出血。”他看了林远一眼，“你得了什么？”
“脑炎。”
“哦。”马大强点点头，又往窗户那边张望，“我这手机是彻底没信号了。你的呢？”
“一样。”
“那咋办？咱俩总不能在这干等吧？我还得回家给我老婆送菜呢。”
林远没有接话。他在想“外面乱哄哄”是什么意思。昨晚他还在高烧中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马大强在昨晚醒过，还听见过混乱的声音，那说明事情是从夜里开始的。
“你昨晚听到了什么？”林远问。
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下吞咽都带着钝痛。他张了张嘴，嘴唇仿佛粘在一起，撕开时有一点极细微的疼。病房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很浅的天光，灰白色的，像是谁把整条街都泡进了脏水里。
林远想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水瓶。手背却先碰在床边的输液架上，可不知是不是昏迷得太久，虚弱得没有力气，竟然感觉不到多大疼痛。他顺着自己的手臂看过去，发现左手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管子里回流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针头把皮肤顶起来一小块，像一根生了锈的刺。
他咬着牙，把针拔了。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暗红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印记。
淡蓝色的，星形，五个角尖锐而规整。在左手手背的正中央，像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也像用针扎进去的。不痛不痒，他试着按了按，可也没有消失，搓了几下，也搓不掉。
他确定从小手上就没有这东西。三天前昏迷之前更没有。
最后还是饥渴让他不敢再多想，回过神后，就抓起旁边水瓶灌。喝完后一半，才让他感觉身体有了点力气。
他想叫护士。
可张开嘴，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干哑的气音。
他看见墙上的呼叫铃，红色的按钮还亮着很弱的光。他试着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呼叫铃安静得像坏了一样，或许本来就坏了。
他坐在床沿，光着脚，等着。病房里的空气又冷又干，空调没有响，床头的监护仪黑着，只有那盏呼叫灯在墙上红得刺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是生病后那种虚弱的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门外有声音了。
不是很久。是从来没有。从他醒来开始，走廊里就是静的。没有护士站的电话铃，没有推车轱辘压过地缝的声音，没有病人咳嗽，没有拖鞋走过。这么大的医院，像被什么按下了静音键。
林远摸到手机，庆幸还有五格电，这是他昏迷前新买的，旧的放…了。按亮。屏幕的光刺得他不由眯起眼。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信号栏空着，但Wi-Fi还连着一个叫“市三院-患者专网”的网络，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他打开微信，最上面的对话框是室友前天发来的：“你怎么样了？退烧没？明天我给你带点粥。”
他打字：我醒了。
按发送。消息前面转了几圈，变红了。
发不出去。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屏幕上还残留着一点亮，从边缘漏出来，照着刚放在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市三院”的标签。林远又重新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两小口。水不凉，但带着一股塑料瓶味。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
他看见手机旁边放着一张纸。是入院时护士让他填的资料。上面有他的名字：林远。二十二岁。病史：急性脑炎，联系人：无。
他盯着“无”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了过去。
林远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脚底踩在地板上，凉得像冰，走了半晌，才逐渐适应。
他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天亮着，但那种光很怪，不是清晨那种干净的青白色，而是一种发闷的、从各个方向均匀渗下来的灰白。远处的居民楼全都笼在薄薄的雾里，有的窗户亮着灯，黄灿灿的，像许多只半睁的眼睛。更远处，一条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有车的高架桥上，一辆车也看不见。
楼下的马路湿漉漉的，不是雨，像是有水从排水沟里满出来，漫得到处都是。
林远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正要放下窗帘，忽然看见对面楼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是人影。三个。
从四楼看下去，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像几件被风吹动的深色衣服。他分不清男女，只能勉强看出是三个人形，从门诊楼侧门跑出来，其中一个踉跄了一下，另外两个也没停。他们很快就跑进雾里，看不见了。
林远放下窗帘，退后一步。手背上的星形印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跳。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轻轻一下，又一下，像第二颗心脏。他低头看，那五个角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也可能只是因为窗外天光变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有人在敲门。
“有人吗？医生？护士？”
是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然后是一串急促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里面有人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远没有动。他放慢脚步，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那人的声音离他有两三间房的距离。接着他听见门被一扇一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没有活人？说句话！”
林远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他应该出去。也许外面有医生，有护士，有能解释这一切的人。他应该跟那个人说“我在这儿”，然后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的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会把整条走廊里所有的东西都喊过来。
他退后一步，把自己贴在门边的墙上，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纸。
脚步声到了他门前，停了。
“里面有人没？医院的人呢？值班的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门被推了一下。没有锁，门把手从外面转动了半圈。
林远屏住呼吸。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门开了半扇，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他左右四顾，待看见林远，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哎我操，我还以为这层就我一个了。”
林远没说话。
“兄弟，你怎么回事？这医院人都他妈哪去了？我那床头铃按了十几下，没一个人来。手机也没信号。是不是停电了？”
“我不知道。”林远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醒。”
“那你比我强，我昨晚就醒了一次，外面乱哄哄的，我还以为做梦。”男人说着，完全走进了病房，反手把门带上了，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放心。
“我叫马大强，在你这隔壁住三天了，胃出血。”他看了林远一眼，“你得了什么？”
“脑炎。”
“哦。”马大强点点头，又往窗户那边张望，“我这手机是彻底没信号了。你的呢？”
“一样。”
“那咋办？咱俩总不能在这干等吧？我还得回家给我老婆送菜呢。”
林远没有接话。他在想“外面乱哄哄”是什么意思。昨晚他还在高烧中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马大强在昨晚醒过，还听见过混乱的声音，那说明事情是从夜里开始的。
“你昨晚听到了什么？”林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