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大强
“说不清，就跟打仗一样。楼下有车响，有喇叭声，还有人喊。我还以为医院在搞什么演习。后来就没动静了。一直到到现在。”
马大强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护士站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药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我拣了瓶酒精，你要不？”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林远摇了摇头。
“那行。”马大强把酒精塞回口袋，“我准备下楼看看。你要不跟我一块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林远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点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安全感还是警惕。在一个什么都变了的早晨，一个会主动敲你门、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的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别的？
“好。”他说，“就一起。”
林远穿好那双大了一号的蓝色塑料拖鞋，走到墙边把灭火器取了下来。那是在门后墙角的红色金属瓶，不大，但很沉。他把它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个没有头的榔头。
马大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大部分黑着，只有隔一段亮着一盏幽绿色的应急灯。那种光照在地上，像水。空气里的味道很怪，消毒水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苦的、像铁锈混着灰尘的气味，从走廊深处一点一点压过来。
“走。”马大强低声说。
两个人贴着墙，往楼梯口的方向挪。经过护士站时，林远看见台面上乱糟糟的：几盒药倒在台面上，一个玻璃瓶碎了，药水淌了一地，还有一个蓝色的护士帽掉在地上，被谁踩过，帽檐都裂了。
马大强没停，林远也没停。
他们走到安全通道门口，门半掩着。林远正要推门，马大强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慢着。”他说。
林远停住。
“听。”
楼下的楼梯间里，有脚步声。不是从下往上走，也不是从上往下走。是那种不稳定的、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楼梯上打转，脚底在地上拖，拖一段，停一下，又拖一段。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从更下面传上来，像有人在笑。
又像在哭。
马大强的脸在应急灯下白了一层。他慢慢松开林远的胳膊，退后半步。
“这什么声音？”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林远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有人受伤了？会不会是谁摔在楼梯间里了？
他正要上前，手背上的星印忽然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被人用指尖在皮肤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那五个角在发光，很淡，但在黑暗里看得清。
“你手怎么了？”马大强也看见了。
“不知道。刚才就这样。”
楼下那个拖行的声音忽然停了。接着，是一声“咚”，像有什么东西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然后又是“咚”，更响。
林远和马大强对视一眼。
“走。”林远说。
他们没有再往楼梯间走，而是退回到走廊，朝另一个方向电梯口快步走去。电梯的显示屏灰着，门关着。林远按了两下按钮，没反应。但电梯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张疏散示意图，上面标着另外一条安全通道，在走廊的尽头。
“那边也有楼梯。”马大强指着图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病房门。大部分门关着，有几扇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被应急灯照出半个床脚。林远没有往里看。他总觉得那些门后面有东西，在等他们走过去。
他们走到了另一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雨后的凉意。林远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外挂的消防楼梯，铁制的，扶手上结满了露水。天已经亮透了些，但雾还在，比刚才更厚，从楼下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大团的旧棉絮。
“这雾从哪来的？”马大强嘟囔了一句。
林远没说话。他走到楼梯边上，往下看。
雾从楼与楼之间漫上来，把底下那一小片空地遮得影影绰绰。几团车灯的光在雾里晕开，黄黄白白的，像被水泡化了的颜料。他勉强能分辨出几辆车停在下面，有警车，也有救护车。警灯还在转，但人看不太清，只有几个模糊的深色人影在车与车之间走动，动作很慢，像在水底。
“你看！下面有人！还有警察！”马大强一下子高兴起来，“走，下去问问！”
他刚要下楼，林远又拉住了他。
“怎么？”马大强回过头。
“等一等。”林远盯着下面，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他看见警车旁边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影子，应该是警察。那人正站在车旁，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在拨弄什么对讲机，又像只是抱着胳膊。雾气在他周围浮着，让那个身影看起来不太稳定。
更远一点的地方，又冒出来两个人影。隔着雾，只能看出是两个灰白色的轮廓，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林远分不清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只感觉他们的颜色太浅了，浅得和雾几乎融在一起，只有轮廓在动。
“又有人来了。”林远小声说。
马大强也看见了。他伸长脖子，眯起眼：“哪呢？哦——是有两个。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老人？”
林远没回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不舒服。那两个人的姿势有点怪，但到底哪里怪，他又讲不出来。隔着四层楼，和一整片正在变厚的雾，人的视觉有时候会骗人。
就在这时，警察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他转过身，面朝那两个方向，手臂抬了起来，像在示意对方停下。
林远只听见极模糊的一声喊，被风削得只剩个尾音。
那两个人没有停。不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说是快，也只是从慢悠悠变成小跑。可那种跑法很怪，身体前倾得厉害，像每一步都要栽倒，又总是没倒。
警察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掏出个什么东西。太远了，林远只看清是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物件。
然后，蓝光闪了一下。
隔那么远，那蓝光还是清楚地晃了林远一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啪”，从楼下传上来，在雾里闷闷的，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倒了下去。
“电击枪！我操，真是电击枪！”马大强有些兴奋，“警察来真的了。”
林远没作声。他看见警察朝着倒下的两个人影慢慢走过去，蹲了下去。那道深蓝色的影子矮了半截，在雾里只剩下个很淡的轮廓。警察似乎在查看那两个人。没过多久，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救护车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林远看见警察的身子猛地向下一坠。
没有预兆。那个深色的人影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直挺挺地矮下去，消失在雾里。
“摔了？”马大强疑惑地说，“怎么突然摔了？”
“摔了。”林远重复着，眼睛还盯着下方。雾里，那个倒地的警察没有再站起来。而在他旁边，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两个灰白色人影，似乎又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很慢，从林远的角度看过去，只像两团灰白色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和警车旁的深色影子混在一起。
没有声音传上来。或者有，但被风和雾吃掉了。
马大强抓着铁栏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还要再看。林远把他拉回来。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是，他是不是摔了？我们要不去看看？”
“走了。”林远拽了他一把。他没有说“我们得下去救他”，因为他知道，以他们下去之后什么也做不了。而且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刚才那个不是摔倒。摔倒的人不会让你隔着四层楼都后颈发凉。
他们从外挂楼梯往下走。铁板被踩得咚咚响，每一脚都像敲鼓。林远不敢看下面。他只看脚下的台阶，一层一层，数着走。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尖的、断断续续的喊声从雾里钻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短得只有半秒，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直接掐灭了。
林远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走。但他的手指把灭火器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了白。
走到一楼，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垃圾桶和几个大纸箱。雾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比外面还浓，像是有人在那里烧了千百斤湿柴。他听见马大强在后面跟着，喘得厉害。
他们快速穿过巷子，拐上了一条小街。小街两侧是低矮的药店、洗衣店和小饭馆，都还没开门，不知道会不会开。街面上铺着薄薄一层雾，灰白色的，从下水道口往上冒，像煮开的米汤。
林远终于停下来，扶着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开始咳嗽。咳得胸腔发疼，喉咙里泛出一点酸水的味道。他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那灰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白茫茫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脏，像有人拿一块擦过煤灰的布，把整个天都罩住了。
“刚才那警察……是不是……”马大强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血色。
“我不知道。”林远说。
“我看他好像摔了。是不是下面地滑啊？我看今天这地湿得很。”
“地滑。”林远重复了一句。
马大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忽然不说话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往那方面想。可林远知道，人在太害怕的时候，眼睛会比脑子更早看见真相。
林远伸出手，看着手背上那枚星印。它现在很亮，淡蓝色的光，稳定，不再跳了。他试着握拳，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攥住了一小团冰。
“你那个，是……是纹身？”马大强又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林远把左手放下，袖子遮住星印。
“我不知道。”他说。
街口方向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又拐弯去了别处。红色的光在雾里一闪而过，像一条鱼在水底游过。林远听见有人喊，有喇叭在放什么，但都听不真切。那些声音混在雾里，都变了形，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有警察！”马大强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找警察去！刚才那警笛你听到没？政府肯定在封路，在救人！我们跟着警笛走就对了！”
林远看他一眼。他发现马大强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一旦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就会死死抓住不放。
“刚才那下面也有警察。”林远说。
马大强愣了一下，像被噎住了。
“那是没防备。这次不一样。刚才警笛那么响，不止一辆。肯定是来增援的。”
林远没有反驳。他自己也想相信这个。他想相信不远处有路障，有军人，有穿着反光背心的人举着牌子说“这边走，这边安全”。他想相信昨晚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等天再亮一点，太阳出来，雾散了，街上的早餐店会重新开门。
可天已经算亮了，太阳还没出来。雾也没有散。
街上忽然响起了“咣当”一声。
是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一个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翻了。
林远和马大强同时转头。巷子里，雾比刚才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咣当”之后的回响，像有个很重的东西正在垃圾桶堆里挪动。
“跑。”林远说。
他们没有往警笛声的方向跑，即使跑也追不上了。林远拽着马大强，拐进了一家药店旁边的小道。小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的雾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凉飕飕的，像踩在冷水里。林远一边跑，一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雾里擦过他的脚踝。
跑出小道后，是另一条街。这条街宽一些，路中央停着一辆公交车。车门开着，车窗碎了，车厢里没有人。车头对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保险杠已经撞变形了。周围的地上散落着行李、矿泉水瓶、一只鞋。
马大强忽然不跑了。
“我得回家。”他说。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
“我家在西边，打车平时就二十分钟。”马大强的声音有些发飘，“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她腰不好，不能提重东西。我必须得回去。”
“现在怎么回？”
“走回去。总能走回去。”
“你连这是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你要走回去？”
“我就是得回去。”马大强说，眼睛有点红，“我就想回去看看她。要是没事，带她一起出来。要是有事……我也得知道。”
林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住院。那个冬天，银杏叶全掉光了，树上光秃秃的，像插在灰天里的几根旧铁丝。他每天从学校去医院，坐四十分钟地铁，再走十分钟。那时候他也这样想：不管怎么样，我得去。走也要走过去。
“西边哪条路？”林远问。
“幸福路。你知道不？”
“知道。我学校在那儿附近。”
“那我走了。”马大强说，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你那个手上发光的东西，小心点。我看那不像好东西。”
林远点头。马大强转过身，把病号服裹紧了，朝西边走去。他走得很快，背影像个赶早班车的人。走了十几步，雾就把他的下半身吞了，再走十几步，整个人都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雾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街上一片安静。
林远突然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手背。星印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五个角，泛着很淡的蓝色，像一点被水泡过的荧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站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与马大强相反的方向南边走去。
马大强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护士站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药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我拣了瓶酒精，你要不？”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林远摇了摇头。
“那行。”马大强把酒精塞回口袋，“我准备下楼看看。你要不跟我一块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林远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点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安全感还是警惕。在一个什么都变了的早晨，一个会主动敲你门、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的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别的？
“好。”他说，“就一起。”
林远穿好那双大了一号的蓝色塑料拖鞋，走到墙边把灭火器取了下来。那是在门后墙角的红色金属瓶，不大，但很沉。他把它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个没有头的榔头。
马大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大部分黑着，只有隔一段亮着一盏幽绿色的应急灯。那种光照在地上，像水。空气里的味道很怪，消毒水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苦的、像铁锈混着灰尘的气味，从走廊深处一点一点压过来。
“走。”马大强低声说。
两个人贴着墙，往楼梯口的方向挪。经过护士站时，林远看见台面上乱糟糟的：几盒药倒在台面上，一个玻璃瓶碎了，药水淌了一地，还有一个蓝色的护士帽掉在地上，被谁踩过，帽檐都裂了。
马大强没停，林远也没停。
他们走到安全通道门口，门半掩着。林远正要推门，马大强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慢着。”他说。
林远停住。
“听。”
楼下的楼梯间里，有脚步声。不是从下往上走，也不是从上往下走。是那种不稳定的、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楼梯上打转，脚底在地上拖，拖一段，停一下，又拖一段。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从更下面传上来，像有人在笑。
又像在哭。
马大强的脸在应急灯下白了一层。他慢慢松开林远的胳膊，退后半步。
“这什么声音？”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林远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有人受伤了？会不会是谁摔在楼梯间里了？
他正要上前，手背上的星印忽然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被人用指尖在皮肤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那五个角在发光，很淡，但在黑暗里看得清。
“你手怎么了？”马大强也看见了。
“不知道。刚才就这样。”
楼下那个拖行的声音忽然停了。接着，是一声“咚”，像有什么东西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然后又是“咚”，更响。
林远和马大强对视一眼。
“走。”林远说。
他们没有再往楼梯间走，而是退回到走廊，朝另一个方向电梯口快步走去。电梯的显示屏灰着，门关着。林远按了两下按钮，没反应。但电梯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张疏散示意图，上面标着另外一条安全通道，在走廊的尽头。
“那边也有楼梯。”马大强指着图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病房门。大部分门关着，有几扇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被应急灯照出半个床脚。林远没有往里看。他总觉得那些门后面有东西，在等他们走过去。
他们走到了另一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雨后的凉意。林远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外挂的消防楼梯，铁制的，扶手上结满了露水。天已经亮透了些，但雾还在，比刚才更厚，从楼下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大团的旧棉絮。
“这雾从哪来的？”马大强嘟囔了一句。
林远没说话。他走到楼梯边上，往下看。
雾从楼与楼之间漫上来，把底下那一小片空地遮得影影绰绰。几团车灯的光在雾里晕开，黄黄白白的，像被水泡化了的颜料。他勉强能分辨出几辆车停在下面，有警车，也有救护车。警灯还在转，但人看不太清，只有几个模糊的深色人影在车与车之间走动，动作很慢，像在水底。
“你看！下面有人！还有警察！”马大强一下子高兴起来，“走，下去问问！”
他刚要下楼，林远又拉住了他。
“怎么？”马大强回过头。
“等一等。”林远盯着下面，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他看见警车旁边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影子，应该是警察。那人正站在车旁，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在拨弄什么对讲机，又像只是抱着胳膊。雾气在他周围浮着，让那个身影看起来不太稳定。
更远一点的地方，又冒出来两个人影。隔着雾，只能看出是两个灰白色的轮廓，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林远分不清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只感觉他们的颜色太浅了，浅得和雾几乎融在一起，只有轮廓在动。
“又有人来了。”林远小声说。
马大强也看见了。他伸长脖子，眯起眼：“哪呢？哦——是有两个。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老人？”
林远没回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不舒服。那两个人的姿势有点怪，但到底哪里怪，他又讲不出来。隔着四层楼，和一整片正在变厚的雾，人的视觉有时候会骗人。
就在这时，警察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他转过身，面朝那两个方向，手臂抬了起来，像在示意对方停下。
林远只听见极模糊的一声喊，被风削得只剩个尾音。
那两个人没有停。不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说是快，也只是从慢悠悠变成小跑。可那种跑法很怪，身体前倾得厉害，像每一步都要栽倒，又总是没倒。
警察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掏出个什么东西。太远了，林远只看清是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物件。
然后，蓝光闪了一下。
隔那么远，那蓝光还是清楚地晃了林远一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啪”，从楼下传上来，在雾里闷闷的，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倒了下去。
“电击枪！我操，真是电击枪！”马大强有些兴奋，“警察来真的了。”
林远没作声。他看见警察朝着倒下的两个人影慢慢走过去，蹲了下去。那道深蓝色的影子矮了半截，在雾里只剩下个很淡的轮廓。警察似乎在查看那两个人。没过多久，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救护车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林远看见警察的身子猛地向下一坠。
没有预兆。那个深色的人影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直挺挺地矮下去，消失在雾里。
“摔了？”马大强疑惑地说，“怎么突然摔了？”
“摔了。”林远重复着，眼睛还盯着下方。雾里，那个倒地的警察没有再站起来。而在他旁边，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两个灰白色人影，似乎又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很慢，从林远的角度看过去，只像两团灰白色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和警车旁的深色影子混在一起。
没有声音传上来。或者有，但被风和雾吃掉了。
马大强抓着铁栏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还要再看。林远把他拉回来。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是，他是不是摔了？我们要不去看看？”
“走了。”林远拽了他一把。他没有说“我们得下去救他”，因为他知道，以他们下去之后什么也做不了。而且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刚才那个不是摔倒。摔倒的人不会让你隔着四层楼都后颈发凉。
他们从外挂楼梯往下走。铁板被踩得咚咚响，每一脚都像敲鼓。林远不敢看下面。他只看脚下的台阶，一层一层，数着走。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尖的、断断续续的喊声从雾里钻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短得只有半秒，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直接掐灭了。
林远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走。但他的手指把灭火器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了白。
走到一楼，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垃圾桶和几个大纸箱。雾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比外面还浓，像是有人在那里烧了千百斤湿柴。他听见马大强在后面跟着，喘得厉害。
他们快速穿过巷子，拐上了一条小街。小街两侧是低矮的药店、洗衣店和小饭馆，都还没开门，不知道会不会开。街面上铺着薄薄一层雾，灰白色的，从下水道口往上冒，像煮开的米汤。
林远终于停下来，扶着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开始咳嗽。咳得胸腔发疼，喉咙里泛出一点酸水的味道。他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那灰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白茫茫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脏，像有人拿一块擦过煤灰的布，把整个天都罩住了。
“刚才那警察……是不是……”马大强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血色。
“我不知道。”林远说。
“我看他好像摔了。是不是下面地滑啊？我看今天这地湿得很。”
“地滑。”林远重复了一句。
马大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忽然不说话了。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往那方面想。可林远知道，人在太害怕的时候，眼睛会比脑子更早看见真相。
林远伸出手，看着手背上那枚星印。它现在很亮，淡蓝色的光，稳定，不再跳了。他试着握拳，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攥住了一小团冰。
“你那个，是……是纹身？”马大强又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林远把左手放下，袖子遮住星印。
“我不知道。”他说。
街口方向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又拐弯去了别处。红色的光在雾里一闪而过，像一条鱼在水底游过。林远听见有人喊，有喇叭在放什么，但都听不真切。那些声音混在雾里，都变了形，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有警察！”马大强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找警察去！刚才那警笛你听到没？政府肯定在封路，在救人！我们跟着警笛走就对了！”
林远看他一眼。他发现马大强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一旦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就会死死抓住不放。
“刚才那下面也有警察。”林远说。
马大强愣了一下，像被噎住了。
“那是没防备。这次不一样。刚才警笛那么响，不止一辆。肯定是来增援的。”
林远没有反驳。他自己也想相信这个。他想相信不远处有路障，有军人，有穿着反光背心的人举着牌子说“这边走，这边安全”。他想相信昨晚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等天再亮一点，太阳出来，雾散了，街上的早餐店会重新开门。
可天已经算亮了，太阳还没出来。雾也没有散。
街上忽然响起了“咣当”一声。
是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一个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翻了。
林远和马大强同时转头。巷子里，雾比刚才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咣当”之后的回响，像有个很重的东西正在垃圾桶堆里挪动。
“跑。”林远说。
他们没有往警笛声的方向跑，即使跑也追不上了。林远拽着马大强，拐进了一家药店旁边的小道。小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的雾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凉飕飕的，像踩在冷水里。林远一边跑，一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雾里擦过他的脚踝。
跑出小道后，是另一条街。这条街宽一些，路中央停着一辆公交车。车门开着，车窗碎了，车厢里没有人。车头对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保险杠已经撞变形了。周围的地上散落着行李、矿泉水瓶、一只鞋。
马大强忽然不跑了。
“我得回家。”他说。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
“我家在西边，打车平时就二十分钟。”马大强的声音有些发飘，“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她腰不好，不能提重东西。我必须得回去。”
“现在怎么回？”
“走回去。总能走回去。”
“你连这是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你要走回去？”
“我就是得回去。”马大强说，眼睛有点红，“我就想回去看看她。要是没事，带她一起出来。要是有事……我也得知道。”
林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住院。那个冬天，银杏叶全掉光了，树上光秃秃的，像插在灰天里的几根旧铁丝。他每天从学校去医院，坐四十分钟地铁，再走十分钟。那时候他也这样想：不管怎么样，我得去。走也要走过去。
“西边哪条路？”林远问。
“幸福路。你知道不？”
“知道。我学校在那儿附近。”
“那我走了。”马大强说，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你那个手上发光的东西，小心点。我看那不像好东西。”
林远点头。马大强转过身，把病号服裹紧了，朝西边走去。他走得很快，背影像个赶早班车的人。走了十几步，雾就把他的下半身吞了，再走十几步，整个人都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雾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街上一片安静。
林远突然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手背。星印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五个角，泛着很淡的蓝色，像一点被水泡过的荧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站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与马大强相反的方向南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