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控雾
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醒了。
他其实没怎么睡。整夜都窝在墙角，门用两张破课桌抵着，左手搭在膝盖上。肩上的纱布缠得紧，血早止了，只剩一阵一阵的跳疼，像有什么东西被包在肉里，偶尔抽一下。他没有拆。那声音说过，先把雾弄出来，再包紧。他照着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擦着墙皮。他开始想昨天那东西。灰尸。那真的是人能变出来的吗？他把铁钎捅进它眼睛里时，它的嘴还张着，像要咬住什么。他当时不觉得怕。现在坐在这间黑屋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沉，像还握着那截铁。
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破窗里渗进来，照出墙角一片水渍。林远站起来，腿麻了，他扶了下墙。包还在。他清点了一遍：铁钎、半块压缩饼干、小半瓶水、一卷纱布、半瓶酒精。还有左手背上那个蓝印。
他推开门。雾很浓，像有人趁夜往厂区里倒了一整桶灰水。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他先去昨天那条窄道。灰尸还躺在那儿，比昨天更塌了，像一袋被水浸透的面粉。头烂得没了形状，地上那摊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半干，和雾结成一层薄壳。林远站在五步外，没过去。他先看，后闻。空气里有味，但不重，像受潮的墙灰混着一点点变质的肉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灰尸，才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来，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看它的手。那双手伸在身体前面，手指扭曲，指甲黑得像浸过墨。他又看它的脸。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样，像一块被踩过的灰馒头。
林远忽然不想碰它。
可他知道，他得弄明白。灰尸身上有什么？会不会知道厂区的某些线索，有没有钥匙什么的？他不能永远带着一脑袋问号跑。如果这东西身上有线索，哪怕只是颗东西，他也得知道。他咬了咬牙，用铁钎拨开灰尸后颈。皮很脆，像泡烂的纸，一拨就碎。他拨得很慢。没有蛆，也没有气味。这让他更不舒服，像在拆一具被雾腌透了的假人。
他拨到第三下时，看见了一点颜色。不是肉。是灰白里透着一丁点亮。他用铁钎把那东西拨出来。它滚到地上，不大，小指指甲盖那么点。林远从包里抽出一块破布，捏在手里，隔着布把它捡起来。
就在指尖隔着布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星印亮了。
那灰白色的东西像被什么从内部顶了一下，表面“咔”地裂开。林远还没来得及松手，那东西就碎了。灰白色的细雾从破布里渗出来，没有散，反而像被吸着，一丝丝穿过布，直往他手背里钻。星印像张嘴接住了一样。林远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背凹了一下，那雾就没了。
“操……”他低骂了一声，下意识甩手。太晚了。灰白色的粉末从破布里落下去，风一吹，没了。星印亮得厉害，像一颗被突然点着的蓝星。他赶紧用右手去捂。那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小片没处去的星星。他等了很久，光才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字。
不是声音。是字。像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列一列，发着很淡的蓝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里浮出来的。他形容不出来。就像在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话。
“埃德温·克莱恩。”
只有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下文。那些字极清楚，像是从星印里渗出来的，又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隔着一层极厚的雾，照过来一行。
林远坐在地上，半天没动。他脑子还在发麻。埃德温·克莱恩。是谁？那声音？那个让他杀灰尸的东西？还是个名字？他反复在脑子里念那个名字。不是中国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过。可它就在那里。不是他想的。是“写”进来的。像有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他脑子里按了一行字。
“你……”他对着自己的左手，声音发干，“是你吗？”
没有回应。
星印暗了。周围又恢复了灰白色。雾在流。风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条窄道边，手还抬着，像在等下一行字。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远慢慢站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了一些变化。
不是力气。不是视力。是雾。他感觉自己好像能“摸”到雾了。不是皮肤，是手背。那星印像是突然通上了电，变得比昨天更敏锐。他闭上眼，试着往前走。雾流的方向，他知道。哪边浓，哪边薄，他也知道。范围很小，五六步，但很清楚。像盲人突然有了一根极短的杖。
他马上想到灰尸。灰尸也是这样。靠着雾，知道哪儿有东西在动。
他冷了一下。可这冷很快散了。他得活下去。这个能力是从灰尸脑里那颗东西来的。那颗东西现在进了星印。星印给了他新的感觉。就这么简单。他不愿多想。想多了，脚就迈不动。
他往厂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发现星印吸雾的速度慢了。
不是不吸。是慢了。像一张嘴，不再大口大口咽，而是极轻极慢地抿着。那些灰雾碰到他手背，只是贴着，不往里钻。星印也不赶它们。像是……在等。等别的什么一起来。林远把手抬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雾丝绕着他的指缝打转，细细的，像在嗅他。星印不亮，也不热。只是有种很轻的“空”。像饿了，但对眼前的雾不满意。
林远把手放下。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吃过了灰尸脑里的东西。它知道还有更好的。它不急着吃这些稀雾了。它想等下一颗。等下一颗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是从灰尸身上来的。林远想。所以星印要的，不是雾。是雾凝固之后的东西。他没给这东西起名字。起名字太早。他得先知道，它还能不能拿到第二颗，第三颗。他得再去杀灰尸。这个念头让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昨天他杀人还会抖。今天，他已经开始算了。
天还没到中午。林远不打算在窄道边再待。尸体的味道虽然不重，但雾里没风，总像有东西站在旁边。他站起来，又看了灰尸一眼。他忽然注意到，灰尸的衣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鼓着。他犹豫了一下，用铁钎轻轻挑开。那兜已经被雾浸软，一挑就裂。里面掉出半包烟，一个塑料打火机，还有一截断了的黄丝绳。林远把打火机捡起来，擦干，塞进包里。烟没要。他不抽烟。那半截黄丝绳，他看了一眼，最终也捡起来，绕成一圈，放进包底。他不知道留着干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人生前也有过什么人，把这绳子挂在他身上。这种东西，有时候能让人记得，灰尸曾经也是人。
他离开窄道，往厂区深处走。旧厂房一栋连着一栋，像一排排灰扑扑的棺材。他挑了看起来最破的一栋，贴着墙根过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左手。星印忽然紧了一下，像被谁隔着皮肉按了按。林远低下头。没亮。只是紧。他往后退了几步，那紧就松了。他再往左。松。往右。又紧。
他站在那儿，来回试了几次。那“紧”不是疼，像一种很模糊的压迫感。雾从那边流过来，他左手就发沉。他忽然想，这会不会是星印在告诉他什么。它需要什么？它想要他往哪走？他不敢全信，也不舍得不用。这鬼东西毕竟救过他的命。
林远最终还是绕开了那栋让他手发紧的房子。他走到另一条路上。路两旁堆着一些废铁，雾从铁堆里穿过，像被啃过又吐出来。他找到一排平房，门都开着。他选了其中一间，进去。屋里很乱，墙上有煤黑的痕迹，地上散着几个破碗。他翻了一遍。没吃的。只在柜子里找到半瓶醋。他拿起来，没开盖。但对他没用。他放下它。
又走了几间。有一间像是以前的传达室。抽屉全被拉开过，纸片撒了一地。林远蹲下来，一张张翻。全是旧通知，通知下面有几个模糊的红章。没有用。他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滚出一支旧手电筒。铝合金壳，灯头裂了。他试着推开关，不亮。又拍了几下，黄光极弱地闪了闪，又灭了。他把它塞进包里，没舍得扔。这年头，半支手电也是命。
他正要走，看见墙角有本皱巴巴的登记本。皮面已经发霉。他捡起来。里面是进出登记，字迹潦草，最后几页是空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九月十七日，雾太大，不等了。”
林远看着那行字。九月十七日。他不知道今天几号。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想，那个写字的人，后来去哪了？等到没有？还是也变成了灰尸？他把本子扔下，没有带走。
正午过后，林远在厂区南侧找到了食堂。
食堂很大，窗户碎了。他站在外面用左手感受了会儿。手背没紧。他才迈步进去。前厅倒了一地塑料椅。他穿过前厅，进了后厨。后厨很暗，雾从破窗里一缕一缕地流进来。他看见一个大灶，灶上有口大锅，锅底结了黑灰。他打开一个柜子。空的。又开一个。里面只有几根筷子，半包受潮的盐。他只拿了盐。
后厨最里面，刀架歪在灶台边。他看见一把剁骨刀，刀柄油黑，刃口有两处豁口，但厚实。他拿起来掂了掂，比铁钎趁手。他把铁钎仍插在包侧，剁骨刀别在腰后。
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桶水。是二十斤的塑料桶，桶盖裂了，里面还有水。水面浮着一层灰。林远犹豫了很久。他太渴了。他拿自己的水壶往桶里压，灌了半壶。水是浑的。他没直接喝，打算回去用纱布滤。
他找了个能躲的角落。是厂区后部的一间旧配电房。门是铁的，窗子很小，只剩半块玻璃。他把门从里面用一根木条卡住。他坐下来，拿出水壶。水还是浑。他扯下一角纱布，蒙在壶口，把水倒进保温杯里。水慢慢渗过去，纱布上留下一点灰。他喝了一小口。水有股铁腥味，很淡。他不敢多喝。只三口。
他靠墙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没那么虚了。左肩不跳了，只偶尔抽一下。他低头看星印。它像睡着了。不亮，不热。可他知道，它和以前不同了。吸雾的速度慢了。不是不想要，是在挑。在等。这个想法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星印还想要什么。灰尸脑里那种东西？还是别的更大更硬的东西？他只能等。和它一起等。
下午，他继续在厂区里走。这次不再是为了找东西。他是想试试这“感觉”。他在几条岔路上来回走，闭着眼，让星印去碰那些雾。他发现，这感觉是有边界的。大概是五六步。超出这个范围，雾就是雾，和他没有关系。可一旦进入这个范围，雾就像有了质地，有了方向。他甚至能知道雾是“从哪个门里流出来的”。不是眼睛，是手背。林远走了一圈，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累，是怕。这已经不像人了。他像一只刚刚从蛋里孵出来的东西，长了一根不该有的须。
天快黑时，他从厂区东角绕回来。雾厚起来，像从厂房顶上一层层往下压。他正准备回红砖房，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
他抬头。雾层被什么东西划开，三道灰白色的长痕从南边一直拉到北边，像有人在天空上抓了三道口子。接着是极沉、极远的轰鸣，像雷，又不像雷。他愣了愣，然后看见几个极亮的小点，在雾层后面一闪，向前飞去。是导弹。他只在电视里看过。这声音太大，大得连雾都跟着震。整片厂区的灰雾像被一只手从上面压了一下，往四面散。林远呆在原地，看着那几道光消失。很久，他的耳朵都在嗡。
军队还在打。城里还有人在动。他垂下头。星印又烫了。不是刚才那种紧。是亮。蓝光从袖口里漏出来，像在回应那几道划过头顶的光。他捂住了。没别的原因，就是怕。这地方不能有光。尤其是这种蓝光。
他回了红砖房。把门抵上。天全黑了。他不再出去。
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墙角，腿上横着那把从食堂捡来的剁骨刀。那支从传达室捡来的旧手电筒，他拍了好几下，居然又亮了。光很弱，黄黄的，只能照亮身前半尺。他用那光看自己的包。包开着一个小口。他把手伸进去，翻了很久，摸到最底下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是母亲的相册。他带出来的。他翻开。照片已经有些潮了，边角软塌塌的，像在水里浸过一半。第一张，是母亲在老家那棵银杏树下面。她穿着浅蓝色外套，笑得很轻。第二张，是父亲。父亲蹲在院子里，正给一盆君子兰松土。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他很小，被母亲抱在手里。那天风很大，母亲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只是看着他。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右下角已经洇了水，母亲的半边脸有些模糊。他不敢再翻下去。他怕看到后面，会忍不住。
他把相册轻轻合上，贴在胸口。手电光在那时忽然灭了。屋里重新黑下来。林远没有去拍它。他抱着相册，在黑暗里，慢慢地、很轻地呼吸。
他想起很多事。想到父亲骑那辆旧自行车，他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想到母亲煮面时，总在碗底多卧一个荷包蛋。想到高中时，那个女孩回头看他。她剪着短头发，眼睛很亮。他们什么都没说。有一天放学，她转身走了。他在后面站了很久，想叫她。没有。有些人，有些事，再见就真的是不见了。
他不怕死。
他早就是一个人了。父母的照片在，家就还在。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雾一天一天地浓下去，这城市一天比一天空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他只是希望，死的时候，自己还能记住一些好的东西。那棵树，那个碗底，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回头看他。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到最后，连这些都忘了。
手背上的印记又在发热。很淡。像有一小片星星，在皮肤下面慢慢烧着。林远没有动。它救过他的命。它说过话，也吸过雾。他该恨它，也恨不起来。没有它，他昨天就死在窄道里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人？还是别的？他只觉得，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白来的东西。你得到一点，就要拿别的东西去换。至于最后换走的是什么，得以后才知道。
林远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声音：“别跑。”“砸。”像一个人在他骨头里喊，又像很远的风。他想起那行字。埃德温·克莱恩。他在黑暗里，轻轻摸着自己的左手。
“我不怕死。”他很小声地说，“我早就一个人了。我只想，如果真有来世，相遇后的再见不再是再也不见。”
没有人回应。雾从门缝下流进来，像一条灰色的河。很慢。很静。
天快亮时，林远把相册重新包好，放进包底。他站起来，把剁骨刀别在腰后。推开门，雾扑面而来，凉得人发疼。他没有回头。他朝南边去了。雾很浓，他的左手微微发紧。他现在知道了，这种紧，意味着附近有东西，或雾里有变化。他学会了用它。就像灰尸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冷了一下。他没有再想。他只是走。脑子里只剩下那张照片，那个女人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他还记得。他还能记很久。
他其实没怎么睡。整夜都窝在墙角，门用两张破课桌抵着，左手搭在膝盖上。肩上的纱布缠得紧，血早止了，只剩一阵一阵的跳疼，像有什么东西被包在肉里，偶尔抽一下。他没有拆。那声音说过，先把雾弄出来，再包紧。他照着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擦着墙皮。他开始想昨天那东西。灰尸。那真的是人能变出来的吗？他把铁钎捅进它眼睛里时，它的嘴还张着，像要咬住什么。他当时不觉得怕。现在坐在这间黑屋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沉，像还握着那截铁。
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破窗里渗进来，照出墙角一片水渍。林远站起来，腿麻了，他扶了下墙。包还在。他清点了一遍：铁钎、半块压缩饼干、小半瓶水、一卷纱布、半瓶酒精。还有左手背上那个蓝印。
他推开门。雾很浓，像有人趁夜往厂区里倒了一整桶灰水。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他先去昨天那条窄道。灰尸还躺在那儿，比昨天更塌了，像一袋被水浸透的面粉。头烂得没了形状，地上那摊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半干，和雾结成一层薄壳。林远站在五步外，没过去。他先看，后闻。空气里有味，但不重，像受潮的墙灰混着一点点变质的肉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灰尸，才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来，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看它的手。那双手伸在身体前面，手指扭曲，指甲黑得像浸过墨。他又看它的脸。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样，像一块被踩过的灰馒头。
林远忽然不想碰它。
可他知道，他得弄明白。灰尸身上有什么？会不会知道厂区的某些线索，有没有钥匙什么的？他不能永远带着一脑袋问号跑。如果这东西身上有线索，哪怕只是颗东西，他也得知道。他咬了咬牙，用铁钎拨开灰尸后颈。皮很脆，像泡烂的纸，一拨就碎。他拨得很慢。没有蛆，也没有气味。这让他更不舒服，像在拆一具被雾腌透了的假人。
他拨到第三下时，看见了一点颜色。不是肉。是灰白里透着一丁点亮。他用铁钎把那东西拨出来。它滚到地上，不大，小指指甲盖那么点。林远从包里抽出一块破布，捏在手里，隔着布把它捡起来。
就在指尖隔着布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星印亮了。
那灰白色的东西像被什么从内部顶了一下，表面“咔”地裂开。林远还没来得及松手，那东西就碎了。灰白色的细雾从破布里渗出来，没有散，反而像被吸着，一丝丝穿过布，直往他手背里钻。星印像张嘴接住了一样。林远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背凹了一下，那雾就没了。
“操……”他低骂了一声，下意识甩手。太晚了。灰白色的粉末从破布里落下去，风一吹，没了。星印亮得厉害，像一颗被突然点着的蓝星。他赶紧用右手去捂。那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小片没处去的星星。他等了很久，光才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字。
不是声音。是字。像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列一列，发着很淡的蓝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里浮出来的。他形容不出来。就像在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话。
“埃德温·克莱恩。”
只有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下文。那些字极清楚，像是从星印里渗出来的，又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隔着一层极厚的雾，照过来一行。
林远坐在地上，半天没动。他脑子还在发麻。埃德温·克莱恩。是谁？那声音？那个让他杀灰尸的东西？还是个名字？他反复在脑子里念那个名字。不是中国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过。可它就在那里。不是他想的。是“写”进来的。像有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他脑子里按了一行字。
“你……”他对着自己的左手，声音发干，“是你吗？”
没有回应。
星印暗了。周围又恢复了灰白色。雾在流。风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条窄道边，手还抬着，像在等下一行字。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远慢慢站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了一些变化。
不是力气。不是视力。是雾。他感觉自己好像能“摸”到雾了。不是皮肤，是手背。那星印像是突然通上了电，变得比昨天更敏锐。他闭上眼，试着往前走。雾流的方向，他知道。哪边浓，哪边薄，他也知道。范围很小，五六步，但很清楚。像盲人突然有了一根极短的杖。
他马上想到灰尸。灰尸也是这样。靠着雾，知道哪儿有东西在动。
他冷了一下。可这冷很快散了。他得活下去。这个能力是从灰尸脑里那颗东西来的。那颗东西现在进了星印。星印给了他新的感觉。就这么简单。他不愿多想。想多了，脚就迈不动。
他往厂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发现星印吸雾的速度慢了。
不是不吸。是慢了。像一张嘴，不再大口大口咽，而是极轻极慢地抿着。那些灰雾碰到他手背，只是贴着，不往里钻。星印也不赶它们。像是……在等。等别的什么一起来。林远把手抬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雾丝绕着他的指缝打转，细细的，像在嗅他。星印不亮，也不热。只是有种很轻的“空”。像饿了，但对眼前的雾不满意。
林远把手放下。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吃过了灰尸脑里的东西。它知道还有更好的。它不急着吃这些稀雾了。它想等下一颗。等下一颗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是从灰尸身上来的。林远想。所以星印要的，不是雾。是雾凝固之后的东西。他没给这东西起名字。起名字太早。他得先知道，它还能不能拿到第二颗，第三颗。他得再去杀灰尸。这个念头让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昨天他杀人还会抖。今天，他已经开始算了。
天还没到中午。林远不打算在窄道边再待。尸体的味道虽然不重，但雾里没风，总像有东西站在旁边。他站起来，又看了灰尸一眼。他忽然注意到，灰尸的衣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鼓着。他犹豫了一下，用铁钎轻轻挑开。那兜已经被雾浸软，一挑就裂。里面掉出半包烟，一个塑料打火机，还有一截断了的黄丝绳。林远把打火机捡起来，擦干，塞进包里。烟没要。他不抽烟。那半截黄丝绳，他看了一眼，最终也捡起来，绕成一圈，放进包底。他不知道留着干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人生前也有过什么人，把这绳子挂在他身上。这种东西，有时候能让人记得，灰尸曾经也是人。
他离开窄道，往厂区深处走。旧厂房一栋连着一栋，像一排排灰扑扑的棺材。他挑了看起来最破的一栋，贴着墙根过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左手。星印忽然紧了一下，像被谁隔着皮肉按了按。林远低下头。没亮。只是紧。他往后退了几步，那紧就松了。他再往左。松。往右。又紧。
他站在那儿，来回试了几次。那“紧”不是疼，像一种很模糊的压迫感。雾从那边流过来，他左手就发沉。他忽然想，这会不会是星印在告诉他什么。它需要什么？它想要他往哪走？他不敢全信，也不舍得不用。这鬼东西毕竟救过他的命。
林远最终还是绕开了那栋让他手发紧的房子。他走到另一条路上。路两旁堆着一些废铁，雾从铁堆里穿过，像被啃过又吐出来。他找到一排平房，门都开着。他选了其中一间，进去。屋里很乱，墙上有煤黑的痕迹，地上散着几个破碗。他翻了一遍。没吃的。只在柜子里找到半瓶醋。他拿起来，没开盖。但对他没用。他放下它。
又走了几间。有一间像是以前的传达室。抽屉全被拉开过，纸片撒了一地。林远蹲下来，一张张翻。全是旧通知，通知下面有几个模糊的红章。没有用。他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滚出一支旧手电筒。铝合金壳，灯头裂了。他试着推开关，不亮。又拍了几下，黄光极弱地闪了闪，又灭了。他把它塞进包里，没舍得扔。这年头，半支手电也是命。
他正要走，看见墙角有本皱巴巴的登记本。皮面已经发霉。他捡起来。里面是进出登记，字迹潦草，最后几页是空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九月十七日，雾太大，不等了。”
林远看着那行字。九月十七日。他不知道今天几号。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想，那个写字的人，后来去哪了？等到没有？还是也变成了灰尸？他把本子扔下，没有带走。
正午过后，林远在厂区南侧找到了食堂。
食堂很大，窗户碎了。他站在外面用左手感受了会儿。手背没紧。他才迈步进去。前厅倒了一地塑料椅。他穿过前厅，进了后厨。后厨很暗，雾从破窗里一缕一缕地流进来。他看见一个大灶，灶上有口大锅，锅底结了黑灰。他打开一个柜子。空的。又开一个。里面只有几根筷子，半包受潮的盐。他只拿了盐。
后厨最里面，刀架歪在灶台边。他看见一把剁骨刀，刀柄油黑，刃口有两处豁口，但厚实。他拿起来掂了掂，比铁钎趁手。他把铁钎仍插在包侧，剁骨刀别在腰后。
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桶水。是二十斤的塑料桶，桶盖裂了，里面还有水。水面浮着一层灰。林远犹豫了很久。他太渴了。他拿自己的水壶往桶里压，灌了半壶。水是浑的。他没直接喝，打算回去用纱布滤。
他找了个能躲的角落。是厂区后部的一间旧配电房。门是铁的，窗子很小，只剩半块玻璃。他把门从里面用一根木条卡住。他坐下来，拿出水壶。水还是浑。他扯下一角纱布，蒙在壶口，把水倒进保温杯里。水慢慢渗过去，纱布上留下一点灰。他喝了一小口。水有股铁腥味，很淡。他不敢多喝。只三口。
他靠墙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没那么虚了。左肩不跳了，只偶尔抽一下。他低头看星印。它像睡着了。不亮，不热。可他知道，它和以前不同了。吸雾的速度慢了。不是不想要，是在挑。在等。这个想法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星印还想要什么。灰尸脑里那种东西？还是别的更大更硬的东西？他只能等。和它一起等。
下午，他继续在厂区里走。这次不再是为了找东西。他是想试试这“感觉”。他在几条岔路上来回走，闭着眼，让星印去碰那些雾。他发现，这感觉是有边界的。大概是五六步。超出这个范围，雾就是雾，和他没有关系。可一旦进入这个范围，雾就像有了质地，有了方向。他甚至能知道雾是“从哪个门里流出来的”。不是眼睛，是手背。林远走了一圈，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累，是怕。这已经不像人了。他像一只刚刚从蛋里孵出来的东西，长了一根不该有的须。
天快黑时，他从厂区东角绕回来。雾厚起来，像从厂房顶上一层层往下压。他正准备回红砖房，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
他抬头。雾层被什么东西划开，三道灰白色的长痕从南边一直拉到北边，像有人在天空上抓了三道口子。接着是极沉、极远的轰鸣，像雷，又不像雷。他愣了愣，然后看见几个极亮的小点，在雾层后面一闪，向前飞去。是导弹。他只在电视里看过。这声音太大，大得连雾都跟着震。整片厂区的灰雾像被一只手从上面压了一下，往四面散。林远呆在原地，看着那几道光消失。很久，他的耳朵都在嗡。
军队还在打。城里还有人在动。他垂下头。星印又烫了。不是刚才那种紧。是亮。蓝光从袖口里漏出来，像在回应那几道划过头顶的光。他捂住了。没别的原因，就是怕。这地方不能有光。尤其是这种蓝光。
他回了红砖房。把门抵上。天全黑了。他不再出去。
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墙角，腿上横着那把从食堂捡来的剁骨刀。那支从传达室捡来的旧手电筒，他拍了好几下，居然又亮了。光很弱，黄黄的，只能照亮身前半尺。他用那光看自己的包。包开着一个小口。他把手伸进去，翻了很久，摸到最底下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是母亲的相册。他带出来的。他翻开。照片已经有些潮了，边角软塌塌的，像在水里浸过一半。第一张，是母亲在老家那棵银杏树下面。她穿着浅蓝色外套，笑得很轻。第二张，是父亲。父亲蹲在院子里，正给一盆君子兰松土。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他很小，被母亲抱在手里。那天风很大，母亲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只是看着他。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右下角已经洇了水，母亲的半边脸有些模糊。他不敢再翻下去。他怕看到后面，会忍不住。
他把相册轻轻合上，贴在胸口。手电光在那时忽然灭了。屋里重新黑下来。林远没有去拍它。他抱着相册，在黑暗里，慢慢地、很轻地呼吸。
他想起很多事。想到父亲骑那辆旧自行车，他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想到母亲煮面时，总在碗底多卧一个荷包蛋。想到高中时，那个女孩回头看他。她剪着短头发，眼睛很亮。他们什么都没说。有一天放学，她转身走了。他在后面站了很久，想叫她。没有。有些人，有些事，再见就真的是不见了。
他不怕死。
他早就是一个人了。父母的照片在，家就还在。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雾一天一天地浓下去，这城市一天比一天空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他只是希望，死的时候，自己还能记住一些好的东西。那棵树，那个碗底，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回头看他。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到最后，连这些都忘了。
手背上的印记又在发热。很淡。像有一小片星星，在皮肤下面慢慢烧着。林远没有动。它救过他的命。它说过话，也吸过雾。他该恨它，也恨不起来。没有它，他昨天就死在窄道里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人？还是别的？他只觉得，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白来的东西。你得到一点，就要拿别的东西去换。至于最后换走的是什么，得以后才知道。
林远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声音：“别跑。”“砸。”像一个人在他骨头里喊，又像很远的风。他想起那行字。埃德温·克莱恩。他在黑暗里，轻轻摸着自己的左手。
“我不怕死。”他很小声地说，“我早就一个人了。我只想，如果真有来世，相遇后的再见不再是再也不见。”
没有人回应。雾从门缝下流进来，像一条灰色的河。很慢。很静。
天快亮时，林远把相册重新包好，放进包底。他站起来，把剁骨刀别在腰后。推开门，雾扑面而来，凉得人发疼。他没有回头。他朝南边去了。雾很浓，他的左手微微发紧。他现在知道了，这种紧，意味着附近有东西，或雾里有变化。他学会了用它。就像灰尸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冷了一下。他没有再想。他只是走。脑子里只剩下那张照片，那个女人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他还记得。他还能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