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雾中记

星标猎手 · 笑一笑子 · 第8章 · 38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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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离开学校时,天还没亮透。

雾比昨天又厚了。他翻出学校后墙,落在一片荒草里。草叶又湿又软,踩上去没声,但他也不敢走快。

他不想再去城南人多的地方。他一直在想:这个城市里,哪里人最少?

城东是物流园,仓库多,超市多,人也多。市中心更不用说。人少的地方,应该是那些从前就没人去的地方。旧厂区。西边过了淮西大道,有几家老纺织厂,早就停产了。厂区后面是一排排红砖房,铁道从围墙外头伸过去,整天没几趟车。那地方,连流浪猫都少。

林远记得那地方。大二那年他骑共享单车迷了路,进去过一次。厂区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音,风从破窗户里过,呜呜地响。看门老头说,这地方晚上更瘆人,你要是住这附近,早点回。他不信。后来天黑了,他一个人骑车往外走,越骑越怕。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

现在他却觉得,那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沿着金水河堤往西走。河面在雾里只剩一点影子,水声很小,像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他走一段,就停下来,蹲在堤边,等四周彻底静下去。雾静了,他才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这几天下来,他总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不动,就没事。动了,就容易出事。这种感觉没有根据,也说不清。像小时候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不敢跑,不敢跳,只能一点一点往前蹭。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看见淮西大道。

路宽,空。红绿灯还挂在头顶,但已经没电了。几辆共享单车倒在大路中间,像被人扔下的玩具。林远没敢从大路正中间走。他贴着一侧的人行道,借路边的香樟树挡身。树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雾从南边慢慢压过来,像一堵没有声音的墙。

他穿过大路,向北又走了一长段,终于看到那两排法国梧桐。

枝干从雾里戳出来,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再往前,就是旧厂区的大门。铁门半开着,门牌上的字掉得只剩“第三”和半个“厂”字。门卫室空了,窗户碎了一地,里面黑得看不清楚。林远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

厂区里比外头还静。静得不正常。他以前也到过类似的地方,那些旧厂房再没人,也有风,有鸟,有虫。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所有能发声的东西,都被这雾吞掉了。

他挑了一条还算干的水泥路,慢慢往里走。

雾在这里积得厚。离地半尺以下,全是灰白色。他走得很轻,每一脚都像踩在鸡蛋壳上。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雾里,有声音!

很轻,但很实在。像人在嚼东西。又湿又黏,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不是嚼脆的,是嚼那种已经放软了的、带着筋的东西。嚼一会儿,停一下,再嚼。

林远站在路上,后颈发麻。那声音就在他左前方,不超过十步。雾太厚,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一棵枯树的影子。声音就是从树后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

雾在动。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一下一下地动。林远看见枯树旁有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半蹲着。他先前没发现,是因为那颜色和雾一模一样。

那东西终于动了一下。他看清了。

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灰白色的人。头上没有毛,头皮青灰色,紧贴在脑壳上。上身穿一件灰白色的旧毛衣,毛衣已经被雾泡得变形,从肩膀到胸口,像长在了肉里。它半张着嘴,嘴角两边各有一道黑红色的裂口。它的眼睛是黄黑色的,没有光,像两个嵌在灰皮里的烂珠子。鼻子塌下去,只剩两个黑洞。它手里捧着一只死猫,正在啃。猫的尾巴从它指间垂下来,直直地翘着,像根冻硬的草绳。

林远不敢动。

他就那么蹲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雾从他身边慢慢流过去,没有太大的波动。那灰尸还在啃。没有抬头。没有停。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不是用眼睛在看。它的眼珠一点焦点都没有。可它又能准确地找到那块死猫。他不敢深想,也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不能站。不能跑。他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子,雾从身上过,不留痕。

可就在这时,他的鞋尖碰到了一粒小石子。

那石子滚了半寸。没声。但林远看见,他脚边的一小片雾,像被什么弹了一下,极轻地一荡。

那灰尸的脖子猛地一抽。咀嚼停了。

它抬起头,那张灰白色的脸慢慢朝他这边转过来。嘴角还咬着半截猫腿。它没动,像在等。像在等雾里再动一下。

林远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又不敢信。他只想慢慢退。可他的腿已经蹲麻了,一动,雾就动。他动不了。只能那么僵着,像一尊从雾里长出来的泥人。

灰尸站起来了。

它没看他,却朝着他,走了一步。

林远终于确定,它不是在用眼睛。

他转身就跑。

人的腿在有些时候不听脑子使唤。他冲进雾里,跑得飞快。雾被他撞得一团团散开,像在灰水里炸开一朵朵花。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后面来的。不是从雾里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从他左手。从星印。

“别跑。”

林远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的脚还在往前迈,但脑子已经停住了。那声音又细又沙,像砂纸在铁皮上擦,又像有人把嘴贴在他手心里说话。他从来没听过它。他以为星印只会亮,只会烫,只会吸雾。他从来不敢想,它会开口。

“杀了他。你甩不掉他的。”

林远差点栽倒。他猛地低头,看见左袖口里蓝光大涨,像五根蓝色的手指从皮肤下面顶出来。那光随着他的跑动一明一暗,像在喘。

他脑子乱了。

谁在说话?是我疯了吗?还是这手、这印子、这雾…

他来不及想完,灰尸追近了。

“嚓啦”声到了身后。雾从后面扑过来,像被那东西推着走。林远冲进两栋车间之间的窄道。他跑得太急,肩膀刮在砖墙上,皮都擦破了。前面是一扇铁皮门。他玩命地拉。都拉不开。又撞。怎么都撞不开。

他转过身。灰尸已到窄道口。

林远立马不敢乱动。

它没有立刻冲进来,好像在感受信息。它站在那儿,身子前倾,两只手垂着。那张灰白色的脸朝向他。没有眼睛。没有焦点。可它知道。林远现在可以确定,它知道他可能会在哪。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见的。是这雾。是他一路跑进来时,把这满巷的雾搅得不成样子。那灰尸就像在水里,顺着涟漪找到了他。

林远背靠着铁皮门,喘得整个胸腔都在响。灰尸开始往里走。窄道太窄,它走得有些挤,肩膀在墙上刮下一条一条灰白色的皮。它嘴里还咬着那半截猫腿。那东西垂在它嘴角,像一根发黄的舌头。

林远已经顾不上所以的事了。他必须打。他摸到脚边有半块红砖,抓起来。灰尸到了三步外,忽然加速。它几乎是扑过来的。林远一砖砸在它面门上。那脸像泡烂的石膏,凹进去一块,一颗黑黄色的牙飞出来。灰尸没停。它两只手抓住林远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林远整个人被它推在铁皮门上,后脑“当”地撞在铁锈上。

它凑过来了。那股味道——烂肉、酸水、湿灰和旧衣服泡久了的味道——全灌进林远的鼻子。它张着嘴,喉咙里喷出一阵灰白色的气,冰得他半边脸发麻。

它的指甲抠进了他肩上的皮肉。林远觉得左肩一阵刺痛,像被几根生锈的钉子慢慢按进去。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用额头撞它。撞在它鼻梁上,软得发沉。他又用膝盖顶它胸口。它晃了一下,手松了一点。林远从它胳膊下面滑出来,摔在地上。砖头脱手了。他乱抓着,摸到一截半米来长的旧铁钎,一头尖尖的,锈得发黑。他攥紧了,在灰尸再次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从下往上,把铁钎捅进了它的右眼眶。

手感不对。太软了。像捅进一团泡胀的面团。灰尸发出一声极尖极短的气音。它没倒,手还在抓。林远拔出来,又捅。这一下从它下颌进去。它的身体像被从里面抽掉了什么,整个人往后倒。林远跟着扑上去,铁钎一次次砸下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砸的是哪里。也许是头。也许是脖子。他只知道不能停。

“够了。”那个声音说。

林远僵住了。

他跪在那灰尸身上,铁钎停在空中。灰尸已经不动了。脸全烂了。灰白色的东西从几个窟窿里往外渗。那东西在雾里慢慢散开,像冰在水里化掉。

他这才感到左肩在疼。

火辣辣的,从被抓开的那几道口子里往外烧。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他想把衣服扯下来看。手指刚一碰到,就沾了一点血。伤口不深,但已经见了肉。他本能地想把外套脱下来,把肩膀裹住。

“别捂。”那个声音说。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

“别封住它。雾已经进去了。你封住,它就烂在肉里。”

林远浑身一冷。他低头看伤口。三道抓痕,又红又肿,血慢慢往外渗。雾还和刚才一样,灰蒙蒙地在四周浮着。他看不见有什么东西钻进伤口。没有颜色,没有轨迹,没有感觉。可那声音这样说,他忽然就觉得左肩里面,有极细极细的凉,像几根冰丝,正在伤口下面慢慢爬。

“出去。”那声音说,“别让雾围着。”

林远没再多想。他从灰尸身上跨过去,出了窄道,找到那排红砖房,钻进其中一间。他关上门,让背靠住墙。屋里的雾比外头薄,但也还是灰蒙蒙的一层。他脱下外套,露出左肩。三道口子已经肿了,血还在往外渗。

“现在?”他问。

“别动。”

他不动了。左手垂在身侧,星印还亮着。

“放上来。不要按。贴着。”

林远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悬在伤口上方,没敢碰。可星印不等他。它自己亮起来,蓝光像水一样蔓过去,落在那三道口子上。林远只觉得肩上一麻,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针,从伤口里往外挑。不疼,只是凉。凉得人发抖。他看见伤口边缘的皮肤,在蓝光里慢慢收缩。那些他看不见的、已经进去的雾,像被星印从他的肉里吸了出来。他没看到任何东西。只是那股凉意,慢慢从深处浮到表面,然后消失了。

“好了。”那声音说。

星印暗了。

林远瘫坐下去。他低头看左肩。伤口还是那样,三道抓痕,又红又肿。只是不麻了,也不凉了。他忽然觉得,那些雾好像真的走了。不是被吸出来的,是被星印在伤口里“滤”了一遍。他抓紧把伤口用纱布严严实实的包住,不留任何一个小孔。

做好这些他才慢慢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雾从窗缝里慢慢爬进来。很薄,很远。

他想起那声音刚才说的每个字。它说,别捂,别封。它说,雾已经进去了。它说,放上来,不要按,贴着。

那不是一般的声音。那是一个知道灰尸、知道雾、知道伤口会怎么感染的声音。

它救了他一命。可他更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