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下试剑
“疯了。”小月说。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修为不过炼气四层的少年，空洞了十万年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那不是感动，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困惑。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不知道。”林凡如实回答。
“那你还要接我三招？”
“不是接，是让我先出三招。”林凡纠正道。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新的欺骗手段。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怀中的七弦琴横在身前，素手轻拨琴弦，一道无形的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在她周身三尺之外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透明屏障。
“出招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三招之后告诉我他在哪里。若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林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疯狂——一个炼气四层的蝼蚁，向一个化神期的残魂挥剑。这就像是一只蚂蚁在挑衅一头巨龙，荒谬到了极点。
但他必须这么做。
《九死天书》需要极致的生死刺激才能触发下一次蜕变，而眼下，小月就是他能够找到的最好的磨刀石。她足够强，强到让他绝望；但她又有执念，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这给了他一个刀尖上跳舞的机会。
“第一招。”
林凡动了。
他将炼气四层的全部灵力灌入双腿，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锈剑在他手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剑尖直刺小月面前那道音波屏障。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击。但在这最简单的一剑中，林凡将自己十年修剑的全部感悟都融入了进去。剑出无悔，一往无前。
“叮！”
剑尖刺在音波屏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林凡感觉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上，剑尖竟然无法寸进。音波屏障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小月站在屏障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
林凡咬牙，将所有灵力再度灌入剑尖，手臂上的肌肉根根暴起。锈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剑身上那道被段千劫砍出的缺口开始继续扩大。
“不够。”小月轻声说，“炼气期的灵力，连我的护体音障都破不开。你的三招，恐怕只是浪费时间。”
林凡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在感受。
感受剑尖与音波屏障碰撞时产生的那股反震力，感受屏障中流转的灵力律动，感受那种化神期修士——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所拥有的力量。
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绝望都显得可笑。
但他从这股差距中，反而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悸动——那是《九死天书》的悸动。他胸口那个灰色的气旋开始加速旋转，疯狂地吞噬着周围弥漫的死气。这间墓室看似优雅，却是墓室，依然残留着十万年的死气。
“你在吸收死气？”小月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怪不得敢向我挥剑，原来是想借我的压力突破。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她抬起右手，屈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弹。
“铮！”
一道比之前强大十倍的音波从琴弦上炸开，直接轰在林凡的胸口上。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被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砸落在十几丈外的花圃中。一大片月季被他压得东倒西歪，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身上。
林凡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也不听使唤了。
林凡猛地沉喝一声，双目骤然赤红。他不再刻意压制体内躁动的灵力，将仅剩的所有灵力，连同四肢百骸潜藏的细微灵气，尽数强行压榨而出。
经脉瞬间被狂暴的灵力撑得胀痛刺骨，宛若万千细针穿刺，剧痛席卷全身，可林凡眉眼分毫未皱，眼底只剩极致的执拗与锋芒。十年朝夕练剑，寒暑不辍，他练的从不止是刺击的招式，更是遇强不退、绝境不屈的剑骨！
“第二招！”
他低喝震空，紧握锈剑的双手骤然发力，手腕疯狂震颤。
方才直刺的刚猛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绵密无匹的剑势。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却有着千锤百炼的厚重。锈剑不再是单一的一点锋芒，剑光翻飞流转，密密麻麻的剑影层层叠加，前后衔接、首尾相连，将十年练剑的千万次劈斩、点挑、格挡感悟尽数融会，化作一招包罗万剑的碾压之势。
这是林凡十年磨剑的根基，是他日复一日挥剑亿万次凝练出的本命剑招——千叠剑浪！
嗡——！！
剧烈的剑鸣陡然炸开，比方才凌厉数倍，震得周遭空气嗡嗡震颤。布满缺口与锈迹的剑身通体发光，稀薄却极致凝练的剑气层层堆叠，化作一道奔腾不息的剑浪，层层冲刷、碾压向前，狠狠撞在无形的音波屏障之上！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密集响起，剑浪一重接一重疯狂撞击屏障。方才纹丝不动的音波护障，此刻剧烈起伏震颤，表面浮现出大片细碎的波纹，光影明暗不定，隐隐有溃散之势。
林凡浑身青筋暴起，额角冷汗直流，气血翻滚不止，嘴角溢出一丝殷红血迹。强行榨取灵力、逆运功法早已让他经脉受损，双手虎口震得开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滑落，浸透掌心。
可他脚步钉死在地，身形纹丝不动，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剑势非但未衰，反而愈发凌厉，残存的每一分力量，都尽数灌注剑中。
屏障后的小月神色终于微微一动，褪去了全然的漠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轻声低语，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正视：“借力蓄势，以凡剑叠万锋，倒是有点意思。区区炼气四层，竟能逼我音障动荡……倒是我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动荡的音波屏障骤然爆发一股更强的无形劲气，猛地向外震荡开来。
嘭！
一声闷响炸响。
层层剑浪瞬间崩碎，漫天细碎剑气四下溃散。狂暴的音波余力横扫而来，狠狠轰在林凡胸口。
林凡身躯巨震，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直直向后踉跄倒退数步，每一步落地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稳住踉跄的身形，手中锈剑依旧牢牢紧握，未曾有半分脱手。
他抬眸，望着依旧完好、仅只是黯淡少许的音波屏障，呼吸粗重急促，胸口阵阵闷痛，却眼底灼灼，未有半分怯意。
两招已过，虽未破障，却已撼动分毫。
“第二招。”小月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有最后一招。”
林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死气正在疯狂暴涨，那些断裂的骨骼、破损的经脉，在死气的刺激下开始迅速修复。但这种修复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让人生不如死。
《九死天书》果然有反应了。
但还不够。距离下一次蜕变，还差得远。
“起来，小子。”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点伤算什么？你忘了你被挖心的时候有多疼了吗？连那种疼都能扛过来，现在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林凡咬紧牙关，用锈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打颤，断掉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但他最终还是站直了身体。
小月看着这一幕，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的身体……”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才那一击，以炼气期的体质不可能扛得住。你受了至少三处骨折，但你现在居然还能站起来。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九死天书》。”林凡没有隐瞒。他需要让小月对他产生更多的兴趣，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快下杀手。
果然，听到这四个字，小月握着琴的手猛地一紧。
“九死天书……”她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难怪你能走到这里。难怪……”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忽然改变了姿势。她将七弦琴竖着立在地上，右手按在琴首上，左手则在琴身上轻轻划过。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光从琴身上亮起，从琴首蔓延到琴尾，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
“出第三招吧。”小月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只用一成力，你能在我这一成力击败我，就算你过关。我会放你离开这里。”
一成力？
林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化神期修士的一成力，大约相当于金丹期的全力一击。虽然依然比他现在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但已经不是完全不可抗衡了。
“好。”他用力握紧了锈剑。
小月没有多说什么。她右手在琴弦上一拂，三道音波同时炸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三角形的音刃，呼啸着向林凡斩去。那音刃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林凡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躲还是挡，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又一次选择了那条最疯狂的路。
他迎着音刃冲了上去。
就在音刃即将触及他身体的一刹那，他猛地侧身，让那道三角形的音刃擦着他的胸膛飞过。音刃的边缘划开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与此同时，他也已经冲到了小月面前三丈之内。
“什么？”小月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林凡会选择躲避或者防御，没想到他居然继续向前冲。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在面对化神期的攻击时，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保命吗？
林凡当然想保命。但他更清楚，距离越近，小月出手就会越谨慎。因为她还要从他口中得到那个人的下落，不敢真的杀了他。而他越疯狂，她就会越束手束脚。
这就是他唯一的优势。
“第三招！”林凡嘶吼着，将全身所有的灵力、所有刚刚吸收的死气、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部灌注到这一剑之中。
锈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锈迹竟然在这一刻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暗金色的光芒。那不是林凡的力量，而是这柄剑沉睡了十万年后，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唤醒的一丝灵性。
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目标不是小月，而是她立在地上的那把七弦琴。
小月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想要收回琴，但林凡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是她对林凡的轻视让她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当锈剑的剑尖刺中琴身的一瞬间，她的音波屏障才堪堪展开，将林凡连人带剑一起震飞了出去。
林凡砸在小桥上，将桥栏撞得粉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的七弦琴。
琴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虽然只是最细微的一道痕迹，对于一件法宝来说几乎微不足道，但它确实存在。
小月低头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的脸上，十万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于“活着”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怀念、欣慰、悲伤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你居然敢伤我的琴。”
林凡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躺在碎木堆里，冲她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小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你过关了。”她说。
林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但小月还没有说完。
“不过，”她顿了顿，“你要在离开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若你答不出来，或者答错了，我还是会杀了你。”
林凡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问吧。”
小月走到小桥上，在他面前蹲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你说你知道他在哪里。那么请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林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根本不知道小月等的那个人叫什么。九死道人只知道这些墓室埋葬的是四代天书传人的旧部，但具体每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也不是全都清楚。如果林凡随便编一个名字，以小月的执念之深，恐怕立刻就会被识破。
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他想起了进入墓室时，白玉门上刻着的那幅画——一轮残月下，一个女子的侧影，孤傲而落寞。那扇门是这座墓室的一部分，那么门上刻的，很可能就是小月自己。而月亮下方的那一轮残月……
“我没有说我知道他的名字。”林凡忽然开口了。
小月的眼神骤冷。
但林凡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我只知道他叫你小月。而月亮下方，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这句话不是他从任何地方听来的，而是他刚才灵光一闪，从那扇门上的雕刻中推断出来的。残月之下，女子的侧影旁，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看起来像是雕刻的阴影部分。但如果仔细想，那块阴影的大小和位置，很像一个人的背影。
一个默默站在她身后，却永远不会被月光照亮的背影。
小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瞪大了眼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裂缝下面，是无尽的震惊，以及更加无尽的悲伤。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凡知道自己赌对了。
但他不敢放松。他必须把这个谎言——或者说这个推断——说得更加天衣无缝，才能活着走出这间墓室。
“我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林凡缓缓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而有底气，“我只知道，他欠你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十万年都没有兑现。”
小月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凡。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垂落的白色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还活着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凡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这一刻，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告诉她“活着”，那么她下一句话必然是“带我去见他”。而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谎言会越滚越大，最终无法收场。告诉她“死了”，那么失去了十万年执念支撑的她，可能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怨灵。
他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你想要我帮你找到他吗？”
小月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凡。在那双眼睛里，林凡看到了十万年的孤独和等待，看到了一个女子最深沉也最绝望的执念。
“你能找到他？”
“我不能保证。”林凡诚实地回答，“但我修炼的是《九死天书》，终究会走遍这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三界之内，我迟早会遇到他。到那时候，我会告诉他——有一个人，等了他十万年。”
小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凡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这个活了十万年的化神期残魂，这个随手就能将他碾死的疯婆子，跪在了他面前。
“带上我。”她说，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清冷和高傲，只剩下最纯粹的卑微和乞求，“带我出去，带我找到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凡呆住了。
他身后的墓室穹顶上，那轮由无数晶石组成的明月，忽然洒下了一束清冷的光芒，正好落在小月跪地的身影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恍惚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墓室守护者，而是回到了十万年前，变回那个在月光下等待爱人归来的少女。
“你疯了？”九死道人的声音在林凡脑海中炸响，“带一个化神期的残魂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要是哪天忽然发疯，十个你都不够她杀的！”
林凡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拒绝，他可能走不出这间墓室。
而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月，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他很熟悉那种情绪。
那是被人抛弃、被人背叛后，依然不肯放弃、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他太熟悉了，因为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好。”林凡说，“我带你出去。”
小月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滑落了一滴眼泪。
那是十万年来的第一滴泪。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修为不过炼气四层的少年，空洞了十万年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那不是感动，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困惑。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不知道。”林凡如实回答。
“那你还要接我三招？”
“不是接，是让我先出三招。”林凡纠正道。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新的欺骗手段。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怀中的七弦琴横在身前，素手轻拨琴弦，一道无形的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在她周身三尺之外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透明屏障。
“出招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三招之后告诉我他在哪里。若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林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疯狂——一个炼气四层的蝼蚁，向一个化神期的残魂挥剑。这就像是一只蚂蚁在挑衅一头巨龙，荒谬到了极点。
但他必须这么做。
《九死天书》需要极致的生死刺激才能触发下一次蜕变，而眼下，小月就是他能够找到的最好的磨刀石。她足够强，强到让他绝望；但她又有执念，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这给了他一个刀尖上跳舞的机会。
“第一招。”
林凡动了。
他将炼气四层的全部灵力灌入双腿，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锈剑在他手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剑尖直刺小月面前那道音波屏障。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击。但在这最简单的一剑中，林凡将自己十年修剑的全部感悟都融入了进去。剑出无悔，一往无前。
“叮！”
剑尖刺在音波屏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林凡感觉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上，剑尖竟然无法寸进。音波屏障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小月站在屏障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
林凡咬牙，将所有灵力再度灌入剑尖，手臂上的肌肉根根暴起。锈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剑身上那道被段千劫砍出的缺口开始继续扩大。
“不够。”小月轻声说，“炼气期的灵力，连我的护体音障都破不开。你的三招，恐怕只是浪费时间。”
林凡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在感受。
感受剑尖与音波屏障碰撞时产生的那股反震力，感受屏障中流转的灵力律动，感受那种化神期修士——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所拥有的力量。
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绝望都显得可笑。
但他从这股差距中，反而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悸动——那是《九死天书》的悸动。他胸口那个灰色的气旋开始加速旋转，疯狂地吞噬着周围弥漫的死气。这间墓室看似优雅，却是墓室，依然残留着十万年的死气。
“你在吸收死气？”小月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怪不得敢向我挥剑，原来是想借我的压力突破。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她抬起右手，屈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弹。
“铮！”
一道比之前强大十倍的音波从琴弦上炸开，直接轰在林凡的胸口上。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被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砸落在十几丈外的花圃中。一大片月季被他压得东倒西歪，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身上。
林凡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也不听使唤了。
林凡猛地沉喝一声，双目骤然赤红。他不再刻意压制体内躁动的灵力，将仅剩的所有灵力，连同四肢百骸潜藏的细微灵气，尽数强行压榨而出。
经脉瞬间被狂暴的灵力撑得胀痛刺骨，宛若万千细针穿刺，剧痛席卷全身，可林凡眉眼分毫未皱，眼底只剩极致的执拗与锋芒。十年朝夕练剑，寒暑不辍，他练的从不止是刺击的招式，更是遇强不退、绝境不屈的剑骨！
“第二招！”
他低喝震空，紧握锈剑的双手骤然发力，手腕疯狂震颤。
方才直刺的刚猛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绵密无匹的剑势。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却有着千锤百炼的厚重。锈剑不再是单一的一点锋芒，剑光翻飞流转，密密麻麻的剑影层层叠加，前后衔接、首尾相连，将十年练剑的千万次劈斩、点挑、格挡感悟尽数融会，化作一招包罗万剑的碾压之势。
这是林凡十年磨剑的根基，是他日复一日挥剑亿万次凝练出的本命剑招——千叠剑浪！
嗡——！！
剧烈的剑鸣陡然炸开，比方才凌厉数倍，震得周遭空气嗡嗡震颤。布满缺口与锈迹的剑身通体发光，稀薄却极致凝练的剑气层层堆叠，化作一道奔腾不息的剑浪，层层冲刷、碾压向前，狠狠撞在无形的音波屏障之上！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密集响起，剑浪一重接一重疯狂撞击屏障。方才纹丝不动的音波护障，此刻剧烈起伏震颤，表面浮现出大片细碎的波纹，光影明暗不定，隐隐有溃散之势。
林凡浑身青筋暴起，额角冷汗直流，气血翻滚不止，嘴角溢出一丝殷红血迹。强行榨取灵力、逆运功法早已让他经脉受损，双手虎口震得开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滑落，浸透掌心。
可他脚步钉死在地，身形纹丝不动，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剑势非但未衰，反而愈发凌厉，残存的每一分力量，都尽数灌注剑中。
屏障后的小月神色终于微微一动，褪去了全然的漠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轻声低语，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正视：“借力蓄势，以凡剑叠万锋，倒是有点意思。区区炼气四层，竟能逼我音障动荡……倒是我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动荡的音波屏障骤然爆发一股更强的无形劲气，猛地向外震荡开来。
嘭！
一声闷响炸响。
层层剑浪瞬间崩碎，漫天细碎剑气四下溃散。狂暴的音波余力横扫而来，狠狠轰在林凡胸口。
林凡身躯巨震，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直直向后踉跄倒退数步，每一步落地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稳住踉跄的身形，手中锈剑依旧牢牢紧握，未曾有半分脱手。
他抬眸，望着依旧完好、仅只是黯淡少许的音波屏障，呼吸粗重急促，胸口阵阵闷痛，却眼底灼灼，未有半分怯意。
两招已过，虽未破障，却已撼动分毫。
“第二招。”小月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有最后一招。”
林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死气正在疯狂暴涨，那些断裂的骨骼、破损的经脉，在死气的刺激下开始迅速修复。但这种修复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让人生不如死。
《九死天书》果然有反应了。
但还不够。距离下一次蜕变，还差得远。
“起来，小子。”九死道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点伤算什么？你忘了你被挖心的时候有多疼了吗？连那种疼都能扛过来，现在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林凡咬紧牙关，用锈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打颤，断掉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但他最终还是站直了身体。
小月看着这一幕，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的身体……”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才那一击，以炼气期的体质不可能扛得住。你受了至少三处骨折，但你现在居然还能站起来。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九死天书》。”林凡没有隐瞒。他需要让小月对他产生更多的兴趣，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快下杀手。
果然，听到这四个字，小月握着琴的手猛地一紧。
“九死天书……”她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难怪你能走到这里。难怪……”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忽然改变了姿势。她将七弦琴竖着立在地上，右手按在琴首上，左手则在琴身上轻轻划过。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光从琴身上亮起，从琴首蔓延到琴尾，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
“出第三招吧。”小月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只用一成力，你能在我这一成力击败我，就算你过关。我会放你离开这里。”
一成力？
林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化神期修士的一成力，大约相当于金丹期的全力一击。虽然依然比他现在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但已经不是完全不可抗衡了。
“好。”他用力握紧了锈剑。
小月没有多说什么。她右手在琴弦上一拂，三道音波同时炸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三角形的音刃，呼啸着向林凡斩去。那音刃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林凡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躲还是挡，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又一次选择了那条最疯狂的路。
他迎着音刃冲了上去。
就在音刃即将触及他身体的一刹那，他猛地侧身，让那道三角形的音刃擦着他的胸膛飞过。音刃的边缘划开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与此同时，他也已经冲到了小月面前三丈之内。
“什么？”小月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林凡会选择躲避或者防御，没想到他居然继续向前冲。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在面对化神期的攻击时，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保命吗？
林凡当然想保命。但他更清楚，距离越近，小月出手就会越谨慎。因为她还要从他口中得到那个人的下落，不敢真的杀了他。而他越疯狂，她就会越束手束脚。
这就是他唯一的优势。
“第三招！”林凡嘶吼着，将全身所有的灵力、所有刚刚吸收的死气、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部灌注到这一剑之中。
锈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锈迹竟然在这一刻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暗金色的光芒。那不是林凡的力量，而是这柄剑沉睡了十万年后，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唤醒的一丝灵性。
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目标不是小月，而是她立在地上的那把七弦琴。
小月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想要收回琴，但林凡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是她对林凡的轻视让她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当锈剑的剑尖刺中琴身的一瞬间，她的音波屏障才堪堪展开，将林凡连人带剑一起震飞了出去。
林凡砸在小桥上，将桥栏撞得粉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的七弦琴。
琴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虽然只是最细微的一道痕迹，对于一件法宝来说几乎微不足道，但它确实存在。
小月低头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的脸上，十万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于“活着”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怀念、欣慰、悲伤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你居然敢伤我的琴。”
林凡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躺在碎木堆里，冲她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小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你过关了。”她说。
林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但小月还没有说完。
“不过，”她顿了顿，“你要在离开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若你答不出来，或者答错了，我还是会杀了你。”
林凡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问吧。”
小月走到小桥上，在他面前蹲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你说你知道他在哪里。那么请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林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根本不知道小月等的那个人叫什么。九死道人只知道这些墓室埋葬的是四代天书传人的旧部，但具体每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也不是全都清楚。如果林凡随便编一个名字，以小月的执念之深，恐怕立刻就会被识破。
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他想起了进入墓室时，白玉门上刻着的那幅画——一轮残月下，一个女子的侧影，孤傲而落寞。那扇门是这座墓室的一部分，那么门上刻的，很可能就是小月自己。而月亮下方的那一轮残月……
“我没有说我知道他的名字。”林凡忽然开口了。
小月的眼神骤冷。
但林凡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我只知道他叫你小月。而月亮下方，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这句话不是他从任何地方听来的，而是他刚才灵光一闪，从那扇门上的雕刻中推断出来的。残月之下，女子的侧影旁，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看起来像是雕刻的阴影部分。但如果仔细想，那块阴影的大小和位置，很像一个人的背影。
一个默默站在她身后，却永远不会被月光照亮的背影。
小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瞪大了眼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裂缝下面，是无尽的震惊，以及更加无尽的悲伤。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凡知道自己赌对了。
但他不敢放松。他必须把这个谎言——或者说这个推断——说得更加天衣无缝，才能活着走出这间墓室。
“我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林凡缓缓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而有底气，“我只知道，他欠你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十万年都没有兑现。”
小月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凡。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垂落的白色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还活着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凡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这一刻，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告诉她“活着”，那么她下一句话必然是“带我去见他”。而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谎言会越滚越大，最终无法收场。告诉她“死了”，那么失去了十万年执念支撑的她，可能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怨灵。
他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你想要我帮你找到他吗？”
小月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凡。在那双眼睛里，林凡看到了十万年的孤独和等待，看到了一个女子最深沉也最绝望的执念。
“你能找到他？”
“我不能保证。”林凡诚实地回答，“但我修炼的是《九死天书》，终究会走遍这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三界之内，我迟早会遇到他。到那时候，我会告诉他——有一个人，等了他十万年。”
小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凡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这个活了十万年的化神期残魂，这个随手就能将他碾死的疯婆子，跪在了他面前。
“带上我。”她说，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清冷和高傲，只剩下最纯粹的卑微和乞求，“带我出去，带我找到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凡呆住了。
他身后的墓室穹顶上，那轮由无数晶石组成的明月，忽然洒下了一束清冷的光芒，正好落在小月跪地的身影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恍惚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墓室守护者，而是回到了十万年前，变回那个在月光下等待爱人归来的少女。
“你疯了？”九死道人的声音在林凡脑海中炸响，“带一个化神期的残魂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要是哪天忽然发疯，十个你都不够她杀的！”
林凡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拒绝，他可能走不出这间墓室。
而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月，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他很熟悉那种情绪。
那是被人抛弃、被人背叛后，依然不肯放弃、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他太熟悉了，因为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好。”林凡说，“我带你出去。”
小月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滑落了一滴眼泪。
那是十万年来的第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