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寒夜扰营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10章 · 50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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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盐滩,冷得钻骨头。

寨墙外的鞑靼大营篝火连成片,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夜空,远远望去像一条卧在盐滩上的火龙。四五十骑扎下营盘,外围散着四组游骑放哨,马拴在营后木桩上,时不时打个响鼻,喷团白汽。

寨墙之上,两班守卒缩在墙垛后面,冻得搓手跺脚,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陆三斤蹲在寨门后的土堆旁,正往腰里绑箭囊,里面插着八支缴获来的鞑靼箭,弯刀别在腰间,另一只手里攥着两片磨薄的铜瓦——是从盐监仓房角落翻出来的旧器,敲起来嗡声大,传得远。

“真要去?”王队正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四五十号人呢,就你们三个出去,万一被围住,连个接应都没有。”

“就是!”疤脸凑过来,脸冻得发青,“不如死守!寨墙还能撑一阵,等他们明天攻累了,说不定就走了。”

“走不了。”陆三斤把铜瓦揣进怀里,“前锋侦骑到了,主力明日便至。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今夜扰得他们睡不成,明天攻城就没那么足的劲。多撑半日,就多半日的活路。”

他抬眼扫过周遭站着的人:“要两个手脚稳、跑得快的,跟我走。不用杀人,扰营就行。敢去的站出来。”

话音刚落,周石牛往前跨了一步。

汉子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是这批罪卒里力气最大的,猎户出身,之前土岗杀三骑时他第一个扑上去按人,下手狠,话不多。

“我去。”他声线粗,瓮声瓮气,“山里夜猎我常干,摸黑走路稳。”

紧接着,另一个叫陈拐子的也站了出来,三十多岁,走路有点跛,却是出了名的腿脚快,之前探路次次都是他跑在前头。

“我也去。西边盐沟我熟,绕路快。”

陆三斤点头:“就你们两个。”

他当即分派:

“周石牛去东侧,摸近营寨放冷箭,射哨兵,射完就敲铜瓦,喊两声就换地方。不许靠近营墙三十步内。”

“陈拐子去西南,绕去马厩那边,往草料堆扔火把,不用烧大,冒烟就行。惊了马更好。”

“我去正北。三个人错开时辰动手,先东,再西南,最后北。让他们分不清有多少人、从哪来。”

“寅时二刻,寨后盐沟暗道出口汇合。走散了也不许往寨正门跑,顺着盐沟往南绕,别留下脚印。”

两人点头,各自把箭囊绑紧,往脸上抹了两把盐灰,和夜色融在一起。

临走前,张老栓递过来三个布包,里面包着干肉和碎麦饼:“揣着,饿了垫一口。都小心点。”

陆三斤接过,塞进怀里,没说话。

三人从寨后暗道出去。

暗道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里面潮乎乎的,混着盐碱味和泥土气。爬了近半刻钟才摸到出口,扒开堵洞口的枯草,外面就是盐沟,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陆三斤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头没入黑暗里。

盐滩的夜静得吓人,脚下盐壳咯吱响,声音能传出去老远。陆三斤猫着腰,踩着盐沟底部的枯草往北摸,每一步都先探虚实,再踩实。十年夜间渗透的本能刻进骨头里,哪怕换了副身体,动作依旧稳得像影子。

摸到北营外三十步,他蹲下身,躲在一块大盐坨后面。

营地里静悄悄的,篝火噼啪响,两个哨兵抱着刀来回踱步,头一点一点的,困得直打盹。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赶了一天路的骑兵睡得死,只留了外围岗哨。

东边先传来动静。

“咻”的一声箭响,紧接着是哨兵的闷哼,然后是铜瓦嗡嗡的震动声,混着两声粗喝,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营地里瞬间炸了。

“有敌人!”

“东边!东边有人!”

鞑靼人骂骂咧咧从帐篷里钻出来,拎着弓往东边乱射。箭矢乱飞,大多射进了荒草里,连人影都没摸着。

混乱中,西南方向又起了火。

马厩那边的草料堆烧了起来,浓烟滚滚,战马受了惊,嘶鸣着挣缰绳,踢得木桩砰砰响。

“马厩!快去马厩!”

鞑靼人又一窝蜂往西南冲,乱哄哄挤成一团,黑暗里分不清敌我,有人撞在一起,对骂起来。

陆三斤看准时机,抬手拉弓。

两支箭连射,北面的两个哨兵一前一后栽倒。

他捡起两块硬盐坨,狠狠砸在帐篷上,咚咚两声闷响,紧接着敲响铜瓦。

嗡——

铜瓦的闷声裹在风里,像有几十号人在营北叫阵。

“北边也有!”

“是唐军!援军到了?”

鞑靼人更慌了,一半人往北边冲,箭矢暴雨般往盐坨方向射。

箭支擦着盐坨飞过,扎进冻土,嗡嗡颤。

陆三斤早已经换了位置,顺着盐沟往西挪了二十步,又放了一箭,射中一个举火把的鞑靼小头目。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火把滚在干草上,烧了起来。

营地里彻底乱了套。

鞑靼人四面受敌,摸不清来了多少人,只听见到处都是箭响、铜瓦声、马嘶声,黑暗里像藏了几百号人。有人往东边追,有人往北边搜,还有人守着马厩不敢动,乱作一团。

混乱中,两支鞑靼巡逻队撞在一起,黑夜里看不清,互相射了一轮箭,倒下三个人,等反应过来是自己人,气得哇哇大叫。

陆三斤蹲在盐沟里,借着夜色看着营地里的乱象,没再动手。

目的已经达到。扰营不是杀人,是疲惫敌人、制造恐慌。真把人逼急了派骑兵出来搜,反而容易出事。

他等了片刻,见鞑靼人开始整队,分出两队骑兵往东西两侧搜,便悄悄起身,猫着腰往南撤。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队鞑靼骑兵沿着盐沟追了过来,马蹄踩得盐壳碎响,越来越近。

陆三斤立刻蹲下身,钻进盐沟旁的一道裂缝里,身子贴紧盐壁,屏住呼吸。

战马从沟边跑过去,马蹄声就在头顶,震得盐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脸上、脖子里,又涩又疼。

他连呼吸都压到最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骑兵跑过去一截,又勒马折返,在附近搜了半天,没发现人影,骂骂咧咧地回了营地。

陆三斤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没人了,才从裂缝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盐屑,往汇合点走。

到盐沟暗道出口时,周石牛和陈拐子已经到了。

两人都没事,周石牛射倒了两个哨兵,陈拐子烧了草料堆,还顺手牵了一匹马出来,是匹老马,跑得不快,却能驮伤员。

“没被发现?”陈拐子喘着气问,脸上沾着黑灰,眼睛亮得很。

“追了一截,没摸着人。”陆三斤点头,“走,先回寨。”

三人顺着暗道爬回去,进了寨子。

王队正、张老栓一群人都在寨后等着,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王队正忙问。

“闹了大半夜,鞑子乱了阵脚,自己误伤了不少人。”陆三斤拍掉身上的盐土,“至少能让他们睡不成,明天攻城精神头差一截。”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笑意。

疤脸也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你有办法,这么一闹,鞑子明天指定没力气冲寨。”

陆三斤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都去歇半个时辰。”他下令,“留两个人守墙,其他人抓紧时间眯一会。天亮了还有得打。”

没人反对。折腾了大半夜,人人都困得眼皮打架,各自找地方靠下,刚沾着墙就睡着了。

陆三斤没歇,沿着寨墙走了一圈,检查冰门、墙垛、滚石储备。

箭只剩五支了,冻土块和盐坨子也耗了近三分之二。寨西侧的夯土墙有两处裂了缝,是昨夜被箭雨震的,看着不深,却经不起撞木砸。

他皱了皱眉。

昨夜扰营只是缓兵之计,挡不住真正的攻城。等天亮鞑靼人缓过劲,全力来攻,这寨子撑不了多久。

天光大亮时,寨墙外传来了动静。

鞑靼人果然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不是十几骑的试探,是四五十骑全体压上。队伍前面抬着两根粗树干,是连夜砍的红柳木,凑起来当撞木,专门用来撞寨门和墙根。

骑手们举着皮盾,掩护抬撞木的步卒,一步步往寨墙压过来。

“来了!”墙垛上的哨兵喊。

寨墙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攥着石块,弓拉满。

“等近了再打。”陆三斤站在寨门正上方,声音平稳,“撞木到跟前再砸石块。弓箭专射抬撞木的。”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放箭!”

五支箭齐射,两支射中抬撞木的步卒,两人闷哼一声栽倒,撞木歪了一截。其余人立刻补上,继续往前冲。

“砸!”

石块、盐坨子雨点般砸下去。

抬撞木的鞑靼人举着盾往上挡,石块砸在皮盾上砰砰响,还是有几个人被砸中,退了下去。

可撞木依旧往前推,最终狠狠撞在寨门的冰壳上。

“咚——”

一声闷响,整个寨门都震了震,冰屑四溅。冰壳上裂了一道细纹。

“再撞!”

鞑靼人嘶吼着,撞木往后撤了两步,再次狠狠撞上来。

“咚!咚!”

接连两下,冰壳裂得更厉害了,里面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门轴都松了。

西侧墙那边也喊杀声大起,鞑靼人分了两队撞墙根,夯土被撞得土块哗哗往下掉,眼看就要塌出缺口。

“西侧墙加人!”王队正喊,带着几个人往西边跑。

周石牛搬起最大的一块冻土,狠狠往下砸,正中一个抬撞木的鞑靼人后背。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撞木上,骨头都断了。

可鞑靼人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一个,撞木一下接一下砸在寨门上,冰壳碎得越来越多,露出里面腐朽的木门。

陆三斤盯着撞木,眼神冷得像冰。

他伸手从墙垛边拿起最后一罐盐水,是昨夜特意熬浓了的,一直温在怀里,还没冻上。

“让开。”

他扒开旁边的人,站在寨门正上方,等撞木再一次撤回去、即将往前冲的瞬间,把整罐浓盐水狠狠泼了下去。

盐水顺着木门往下流,渗进木缝里,洒在撞木上。

寒风一吹,不过几息功夫,木门表面又结了一层新冰,连带着撞木顶端都冻了一层薄冰,滑得厉害。

下一次撞击,撞木直接打滑,偏了方向,擦着冰门滑过去,没撞实。

鞑靼人愣了一下,又撞了两次,次次打滑,根本用不上力。

“狗东西!”领头的鞑靼头目骂了一句,挥了挥手,“转西侧!撞墙!”

撞木被抬去了西侧墙,那边的压力瞬间大了起来。

夯土墙本就年久失修,被撞木连砸十几下,终于塌了个缺口,半人宽,能看见外面鞑靼人的脸。

“堵住!”张老栓嘶吼着,搬起石块往缺口砸。

几个人合力,把大块冻土、盐坨子往缺口堆,暂时堵上了。可墙根已经松了,再撞几下,必然还会塌。

就这么硬撑了近一个时辰,鞑靼人才暂时退下去。

寨墙上一片狼藉。

冰门裂了大半,西侧墙塌了两处缺口,用石块勉强堵着。守军这边又折了三个人,两个被箭射穿了胸口,当场没气;一个被石块砸中了头,血流满面,昏迷不醒。

箭彻底用完了。

石块、盐坨子只剩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撑不住下一轮冲锋。

院子里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没人说话,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所有人都清楚,鞑靼人只是暂时退下去休整,等下一轮来,寨子必破。

疤脸蹲在墙根,抱着头,嘴里碎碎念:“完了……这次真完了……”

陆三斤没说话,走到西侧墙缺口处,扒着石块往外看。

鞑靼人退到半里外,正在砍红柳枝,编简易的攻城梯,还有人在磨新的撞木。看样子,午后就要发起总攻。

他收回目光,刚要开口,南边放哨的汉子连滚带爬从墙梯上下来,脸色又惊又疑。

“陆、陆大哥!南边!南边盐沟那边有烟尘!像是有队伍过来!”

“队伍?”王队正一愣,“鞑靼的后续人马?”

“不像!”汉子摇头,“旗帜是唐军的旗号!看着人不多,也就几十号人,正往这边来!”

唐军?

振武军的援军?

院子里瞬间炸了。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真的假的?别是鞑子骗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狂喜,有人怀疑,眼神都往陆三斤身上聚。

陆三斤眉头微皱。

振武军主力远在数百里外,不可能这么快到。几十号人的唐军队伍,更像是溃兵,或者是周边戍堡逃出来的残部。

他转身登上墙垛,往南边望。

盐滩尽头,果然有一队人马往这边移动,灰扑扑的,约莫三四十人,步骑混杂,打着一面破旧的唐军旗帜。

走得很慢,队形也散,看着不像是来增援的,倒像是逃难的败军。

更重要的是,他们走的路线,正好会撞上鞑靼人的外围哨骑。

“不是援军。”陆三斤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是败兵。自己都站不稳,救不了我们。”

一句话,浇灭了众人刚燃起的希望。

“那怎么办?”张老栓急了,“他们要是撞上鞑子,全得死。而且鞑子抓了他们,只会更清楚寨子里的情况。”

陆三斤没答话。

他低头看着墙外鞑靼人正在打造的攻城梯,又看了看南边越来越近的那队败兵。

两边撞上,只是时间问题。

败兵一旦溃散,鞑靼人顺势追过来,寨子的虚实会彻底暴露。

他攥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王队正:

“开寨门。”

“什么?”王队正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五个人出去,接他们进来。”陆三斤语气很稳,“趁鞑子还没发现,把人接进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守城的力气。”

“疯了?!”疤脸立刻跳起来,“开寨门?万一鞑子跟着冲进来怎么办?再说那些败兵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万一是奸细呢?”

“总比落在鞑子手里强。”陆三斤扫了他一眼,“他们手里有兵器,有甲,还有马。进来了,我们多三十号人手,多十几张弓,还有机会撑到晚上。不接,他们死了,鞑子摸清虚实,下午破寨,我们全得死。”

这话直白,却句句在理。

王队正咬了咬牙:“行!我带几个人去!”

“不用。”陆三斤抬手按住他,“你留下守寨。我带周石牛他们去。”

“你去?太险了!”

“我去最快。”陆三斤已经往下走,“周石牛、陈拐子,再挑三个手脚稳的,跟我走。寨门留一条缝,我们回来立刻关上。”

没人反对。

五个人立刻整备,拎着刀,别上仅剩的几支箭。

寨门被小心翼翼挪开一道缝,五人鱼贯而出,贴着墙根往南边疾行。

盐风卷着盐粒打在脸上,又涩又疼。

陆三斤跑在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南边那队人马,也盯着鞑靼大营的方向。

这一步,是险棋。

接对了,多一份守城的底气;接错了,就是引狼入室,还会把鞑靼骑兵直接引到寨门口。

可他没得选。

守株待兔,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