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半途接溃卒
盐粒打在脸上，涩得发疼。
五个人贴着盐沟疾行，脚下盐壳咯吱作响，声音顺着平滩传出去老远。陆三斤跑在最前面，腰里弯刀别得紧实，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鞑靼大营的方向。营地里人影晃动，撞木、云梯还在搭，工匠们蹲在地上劈红柳，暂时没注意到南边的动静。
“还有多远？”周石牛闷声问，他扛着根粗木棍，跑起来脚步很重，踩得盐屑四溅。
“一里多地。”陈拐子跛着脚，速度却不慢，“那队人走得慢，拖家带口的，还有伤员。”
陆三斤点头，没再说话。
一里地，看着近，盐滩上跑起来却要耗不少力气。更要命的是，平滩无遮无挡，只要鞑靼营地里有人往南边望一眼，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五个人影。
又往前跑了半里地，前方盐坡后面露出了队伍的影子。
三四十人，步骑混杂，打着半卷的唐军旗帜，旗面破了好几个洞，沾着黑褐色的血污。队伍拉得稀碎，前面几个兵丁挎着刀开路，中间夹着几辆破木车，车上躺着伤员，还有几个妇人孩子缩在车边，一步步挪得极慢。
看见他们五个人冲过来，对面立刻警戒。
最前面几个兵丁举弓对准这边，弓弦拉得满当当。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校尉骑在一匹瘦马上，甲胄歪歪扭扭，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有道血痂，声音沙哑得厉害。
五人停下脚步。陆三斤抬手示意众人别拔刀，往前走了两步：“前面是唐军弟兄？我们是黑松烽燧的戍卒，往南撤，占了前面盐监寨。见你们往这边来，特意过来接应。”
“黑松烽燧？”校尉皱眉，“黑松烽燧三天前就没了，哪来的戍卒？”他眼神扫过众人身上的褐号服，脸色一沉，“你们是罪卒？”
“是罪卒，也是守边的。”陆三斤语气平静，“鞑靼前锋四五十骑就在前面寨外扎营，再往南走是开阔盐滩，无遮无挡，遇上骑兵就是活靶子。跟我们进寨，有墙挡着，至少能撑一阵。”
校尉身后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不能信！罪卒能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鞑子的诱饵！”
“可咱们再走下去，天黑前也找不到避身处，遇上游骑怎么办？”
两边争执不下，校尉攥着缰绳，目光在陆三斤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拿不定主意。
他叫赵承业，是靖边戍堡的队正。戍堡破了之后，他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南逃，还裹了附近逃难的百姓，一路走一路躲，已经两天没吃上热饭，人马都快耗垮了。眼前这几个人看着不像奸细，可罪卒的身份，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就在这时，陈拐子猛地转头望向东北方向。
“有马蹄声！”他声音压得低，却很急，“东边！五骑游骑！正往这边来！”
众人立刻转头。
东北盐滩上，五道黑影正往这边疾驰，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速度极快。是鞑靼的外围哨骑，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溃兵队伍，正赶过来截杀。
“坏了！”赵承业脸色一变，立刻拔刀，“列阵！护着百姓！”
他手下的兵丁慌慌张张列阵，可队形散了一路，人困马乏，列出来的防线歪歪扭扭，看着就不堪一击。
“列阵没用。”陆三斤开口，“平地上五骑冲过来，你们这阵形撑不住一轮。”
“那你说怎么办？”赵承业急了。
“往这边退。”陆三斤伸手指向旁边一道半人深的盐沟，“沟窄，骑兵冲不进来。你们弓手伏沟两侧，我们几个去引他们过来。等马减速了，射人砸马腿。”
赵承业只犹豫了一瞬。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容不得再想。他一咬牙：“就按你说的来！张武，带弓手跟我去两侧埋伏！”
众人立刻动起来。百姓和伤员往盐沟深处撤，弓手趴在沟沿的盐坨后面，箭搭在弦上。陆三斤带着周石牛、陈拐子三个人，站在盐沟入口处，故意晃着身影，引诱骑兵过来。
五骑游骑很快冲到近前。
看见沟口只有三个人，骑手们笑了起来，嘴里呼喝着，催马直接往沟里冲，根本没把这几个罪卒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唐人溃兵不堪一击，冲过去砍了就是。
战马冲进盐沟，速度刚提起来，沟就窄了。
“放！”陆三斤低喝。
两侧盐坨后面箭矢齐飞，石块也跟着砸下来。
跑在最前的两匹马先后中箭，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盐沟里，滚了两圈就不动了。后面三骑勒不住马，挤在窄沟里，进退不得。
周石牛拎着木棍冲上去，照着最前面那匹马的腿狠狠一棍砸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马腿断了。战马轰然倒地，骑手摔下来，刚要爬，周石牛木棍横扫，正中那人太阳穴。
闷哼一声，人歪在一边，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骑手见势不对，拨马想往后退。可盐沟太窄，马转不开身。陆三斤已经冲了过去，弯刀斜劈，砍中一人后背。那人往前一栽，摔下马背。
最后一个骑手见状，狠狠一夹马腹，硬生生从沟边挤出去，打马往东北方向逃，连头都不敢回。
“别追！”陆三斤喝住要追的陈拐子，“让他跑，会引鞑子大部队过来。”
陈拐子停下脚步，悻悻地收了弓。
盐沟里静了下来。
地上躺着三具鞑靼人的尸体，两匹死马，还有一匹伤马在地上哼哼。己方这边也折了两个人——一个罪卒被弯刀劈中了脖子，当场没气；一个赵承业手下的兵丁被马撞断了肋骨，吐着血，眼看也不行了。还有三个轻伤的，胳膊腿上划了口子，血渗出来，沾着盐粒，疼得直咧嘴。
赵承业收了刀，走到陆三斤面前，脸色复杂。
他本以为这几个罪卒就是普通囚徒，没想到打起仗来章法十足，尤其是领头的这个，下手稳准狠，调度也清楚，比他这个正经队正还像带兵的。
“多谢。”赵承业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了许多，“我叫赵承业，靖边戍堡队正。不知弟兄怎么称呼？”
“陆三斤。”
“陆兄弟。”赵承业也不端着了，直接问，“你说的盐监寨，真能守？”
“有夯土墙，有仓房，粮食够吃几日。”陆三斤蹲下身，检查鞑靼人身上的箭囊，里面还有十几支箭，“守不守得住，看人。你们有多少能打的？”
“能拿动刀的，二十三个。四张弓，箭矢不多了。”赵承业苦笑，“逃了一路，损耗大半。还有十一个百姓，三个伤员。”
算下来，进寨之后，能战的青壮能凑到五十多人，弓也能多四张，箭矢多了十几支。多了这股力量，至少能多撑一天。
“不能耽搁了。”陆三斤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
逃回去的那个鞑子骑，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奔回大营。鞑靼大部队很快就会追过来。
“立刻动身，往寨子里撤。伤员放马背上，能走的互相扶着。快！”
赵承业立刻点头，回去招呼队伍动身。
溃兵们扶着伤员，护着百姓，跟着陆三斤几人，往盐监寨的方向疾行。队伍比刚才快了不少，没人再敢拖沓——谁都知道，鞑子骑兵就在后面，慢一步就是死。
路上，赵承业跟陆三斤说了北边的情况。
“靖边戍堡是三天前破的。”赵承业声音发沉，“鞑靼和室韦联了手，好几千人，前锋就有三百骑。节度使李钧的主力还在灵州，说是要等朝廷旨意，根本没往这边动。北边整条防线都崩了，烽燧、戍堡一个接一个丢，逃出来的人都说，再过半个月，鞑子就能打到振武军城下。”
“室韦也来了？”
“嗯。黑车子室韦，跟着鞑靼一起南下，抢东西抢人口，比鞑子还凶。”赵承业叹了口气，“这世道，边地是守不住了。能活着往南逃，就算命大。”
这些消息，比之前预料的更糟。
本来以为只是鞑靼一部袭扰，现在成了两部联兵南下，几千人的规模。别说一个盐监寨，就算是振武军主力来了，也未必能挡得住。
陆三斤没说话，脚步没停。
守寨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现在看来，这寨子撑不了太久。得另想出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盐监寨的夯土墙出现在视野里。
寨门被挪开一道缝，王队正扒着门缝往外望，见是他们回来了，赶紧让人搬开石块。
“快进来！鞑子那边有动静了！”王队正压着嗓子喊，脸色发白，“刚才营地里尘土大起，像是要拔营往这边来！”
众人不敢耽搁，鱼贯往寨子里进。百姓、伤员先撤，能打的断后，依次往里走。
最后一个人刚跨进寨门，东北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从盐滩尽头冒了出来，一眼望过去，至少上百骑。旌旗招展，弯刀林立，后面还跟着步卒，推着新的撞木，比早上那根粗了一倍还多。
逃回去的哨骑，果然引来了大部队。
“快堵门！”王队正嘶吼。
众人合力，把大块冻土、盐坨子狠狠垒在寨门后，一层层堆得老高。冰门已经裂了大半，全靠这些石块顶着。
刚堵好，鞑靼骑兵就冲到了寨前。
百骑勒马，在寨门前摆开阵势。步卒推着撞木，慢慢往前压。
领头的鞑靼头目举着弯刀，对着寨门喊了几句胡语，声音洪亮，隔着土墙都能听见。
赵承业脸色一变：“他说，投降不杀。敢反抗，破寨之后，屠得鸡犬不留。”
院子里静了静。
刚进来的百姓吓得脸色发白，妇人紧紧抱着孩子，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出声。溃兵们也脸色难看，他们刚从破了的戍堡逃出来，太清楚破寨之后是什么下场。
疤脸蹲在墙根，抱着头，嘴里碎碎念：“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百来号人，怎么守……”
陆三斤没理他，沿着墙走了一圈，清点人手和物资。
能战的五十四人，弓八张，箭矢加起来不到四十支。石块、盐坨子补了不少，勉强够两轮砸。粮食省着吃，能撑三天。水还有两缸，加上盐井里的咸水，熬一熬也够。
看着不多，却是眼下全部的家底。
他站在寨门正上方的墙垛后，望着外面黑压压的鞑靼骑兵。
撞木在步卒推动下，一点点往前挪，每近一分，死亡的阴影就重一分。
旁边的周石牛拎着木棍，指节攥得发白，呼吸粗重，却没退后半步。
赵承业也站到了他身边，拔刀出鞘：“陆兄弟，怎么打，你吩咐。我们弟兄，听你的。”
陆三斤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抬眼扫过墙后的所有人。
罪卒、溃兵、逃难的百姓，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五十多号人，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几分拼死一搏的狠劲。
“守不住也得守。”陆三斤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墙头，“破了寨，谁也活不成。”
“砸撞木，射推撞木的步卒。尽量拖，拖到天黑，就有办法。”
众人齐齐应声，声音不大，却齐整。
外面，撞木已经推到了寨门前。
步卒们喊着号子，抬起撞木，狠狠往冰门上砸。
“咚——”
一声巨响，整个寨墙都震了震。冰屑、土块哗哗往下掉。
寨墙之后，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真正的死战，开始了。
五个人贴着盐沟疾行，脚下盐壳咯吱作响，声音顺着平滩传出去老远。陆三斤跑在最前面，腰里弯刀别得紧实，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鞑靼大营的方向。营地里人影晃动，撞木、云梯还在搭，工匠们蹲在地上劈红柳，暂时没注意到南边的动静。
“还有多远？”周石牛闷声问，他扛着根粗木棍，跑起来脚步很重，踩得盐屑四溅。
“一里多地。”陈拐子跛着脚，速度却不慢，“那队人走得慢，拖家带口的，还有伤员。”
陆三斤点头，没再说话。
一里地，看着近，盐滩上跑起来却要耗不少力气。更要命的是，平滩无遮无挡，只要鞑靼营地里有人往南边望一眼，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五个人影。
又往前跑了半里地，前方盐坡后面露出了队伍的影子。
三四十人，步骑混杂，打着半卷的唐军旗帜，旗面破了好几个洞，沾着黑褐色的血污。队伍拉得稀碎，前面几个兵丁挎着刀开路，中间夹着几辆破木车，车上躺着伤员，还有几个妇人孩子缩在车边，一步步挪得极慢。
看见他们五个人冲过来，对面立刻警戒。
最前面几个兵丁举弓对准这边，弓弦拉得满当当。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校尉骑在一匹瘦马上，甲胄歪歪扭扭，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有道血痂，声音沙哑得厉害。
五人停下脚步。陆三斤抬手示意众人别拔刀，往前走了两步：“前面是唐军弟兄？我们是黑松烽燧的戍卒，往南撤，占了前面盐监寨。见你们往这边来，特意过来接应。”
“黑松烽燧？”校尉皱眉，“黑松烽燧三天前就没了，哪来的戍卒？”他眼神扫过众人身上的褐号服，脸色一沉，“你们是罪卒？”
“是罪卒，也是守边的。”陆三斤语气平静，“鞑靼前锋四五十骑就在前面寨外扎营，再往南走是开阔盐滩，无遮无挡，遇上骑兵就是活靶子。跟我们进寨，有墙挡着，至少能撑一阵。”
校尉身后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不能信！罪卒能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鞑子的诱饵！”
“可咱们再走下去，天黑前也找不到避身处，遇上游骑怎么办？”
两边争执不下，校尉攥着缰绳，目光在陆三斤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拿不定主意。
他叫赵承业，是靖边戍堡的队正。戍堡破了之后，他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南逃，还裹了附近逃难的百姓，一路走一路躲，已经两天没吃上热饭，人马都快耗垮了。眼前这几个人看着不像奸细，可罪卒的身份，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就在这时，陈拐子猛地转头望向东北方向。
“有马蹄声！”他声音压得低，却很急，“东边！五骑游骑！正往这边来！”
众人立刻转头。
东北盐滩上，五道黑影正往这边疾驰，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速度极快。是鞑靼的外围哨骑，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溃兵队伍，正赶过来截杀。
“坏了！”赵承业脸色一变，立刻拔刀，“列阵！护着百姓！”
他手下的兵丁慌慌张张列阵，可队形散了一路，人困马乏，列出来的防线歪歪扭扭，看着就不堪一击。
“列阵没用。”陆三斤开口，“平地上五骑冲过来，你们这阵形撑不住一轮。”
“那你说怎么办？”赵承业急了。
“往这边退。”陆三斤伸手指向旁边一道半人深的盐沟，“沟窄，骑兵冲不进来。你们弓手伏沟两侧，我们几个去引他们过来。等马减速了，射人砸马腿。”
赵承业只犹豫了一瞬。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容不得再想。他一咬牙：“就按你说的来！张武，带弓手跟我去两侧埋伏！”
众人立刻动起来。百姓和伤员往盐沟深处撤，弓手趴在沟沿的盐坨后面，箭搭在弦上。陆三斤带着周石牛、陈拐子三个人，站在盐沟入口处，故意晃着身影，引诱骑兵过来。
五骑游骑很快冲到近前。
看见沟口只有三个人，骑手们笑了起来，嘴里呼喝着，催马直接往沟里冲，根本没把这几个罪卒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唐人溃兵不堪一击，冲过去砍了就是。
战马冲进盐沟，速度刚提起来，沟就窄了。
“放！”陆三斤低喝。
两侧盐坨后面箭矢齐飞，石块也跟着砸下来。
跑在最前的两匹马先后中箭，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盐沟里，滚了两圈就不动了。后面三骑勒不住马，挤在窄沟里，进退不得。
周石牛拎着木棍冲上去，照着最前面那匹马的腿狠狠一棍砸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马腿断了。战马轰然倒地，骑手摔下来，刚要爬，周石牛木棍横扫，正中那人太阳穴。
闷哼一声，人歪在一边，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骑手见势不对，拨马想往后退。可盐沟太窄，马转不开身。陆三斤已经冲了过去，弯刀斜劈，砍中一人后背。那人往前一栽，摔下马背。
最后一个骑手见状，狠狠一夹马腹，硬生生从沟边挤出去，打马往东北方向逃，连头都不敢回。
“别追！”陆三斤喝住要追的陈拐子，“让他跑，会引鞑子大部队过来。”
陈拐子停下脚步，悻悻地收了弓。
盐沟里静了下来。
地上躺着三具鞑靼人的尸体，两匹死马，还有一匹伤马在地上哼哼。己方这边也折了两个人——一个罪卒被弯刀劈中了脖子，当场没气；一个赵承业手下的兵丁被马撞断了肋骨，吐着血，眼看也不行了。还有三个轻伤的，胳膊腿上划了口子，血渗出来，沾着盐粒，疼得直咧嘴。
赵承业收了刀，走到陆三斤面前，脸色复杂。
他本以为这几个罪卒就是普通囚徒，没想到打起仗来章法十足，尤其是领头的这个，下手稳准狠，调度也清楚，比他这个正经队正还像带兵的。
“多谢。”赵承业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了许多，“我叫赵承业，靖边戍堡队正。不知弟兄怎么称呼？”
“陆三斤。”
“陆兄弟。”赵承业也不端着了，直接问，“你说的盐监寨，真能守？”
“有夯土墙，有仓房，粮食够吃几日。”陆三斤蹲下身，检查鞑靼人身上的箭囊，里面还有十几支箭，“守不守得住，看人。你们有多少能打的？”
“能拿动刀的，二十三个。四张弓，箭矢不多了。”赵承业苦笑，“逃了一路，损耗大半。还有十一个百姓，三个伤员。”
算下来，进寨之后，能战的青壮能凑到五十多人，弓也能多四张，箭矢多了十几支。多了这股力量，至少能多撑一天。
“不能耽搁了。”陆三斤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
逃回去的那个鞑子骑，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奔回大营。鞑靼大部队很快就会追过来。
“立刻动身，往寨子里撤。伤员放马背上，能走的互相扶着。快！”
赵承业立刻点头，回去招呼队伍动身。
溃兵们扶着伤员，护着百姓，跟着陆三斤几人，往盐监寨的方向疾行。队伍比刚才快了不少，没人再敢拖沓——谁都知道，鞑子骑兵就在后面，慢一步就是死。
路上，赵承业跟陆三斤说了北边的情况。
“靖边戍堡是三天前破的。”赵承业声音发沉，“鞑靼和室韦联了手，好几千人，前锋就有三百骑。节度使李钧的主力还在灵州，说是要等朝廷旨意，根本没往这边动。北边整条防线都崩了，烽燧、戍堡一个接一个丢，逃出来的人都说，再过半个月，鞑子就能打到振武军城下。”
“室韦也来了？”
“嗯。黑车子室韦，跟着鞑靼一起南下，抢东西抢人口，比鞑子还凶。”赵承业叹了口气，“这世道，边地是守不住了。能活着往南逃，就算命大。”
这些消息，比之前预料的更糟。
本来以为只是鞑靼一部袭扰，现在成了两部联兵南下，几千人的规模。别说一个盐监寨，就算是振武军主力来了，也未必能挡得住。
陆三斤没说话，脚步没停。
守寨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现在看来，这寨子撑不了太久。得另想出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盐监寨的夯土墙出现在视野里。
寨门被挪开一道缝，王队正扒着门缝往外望，见是他们回来了，赶紧让人搬开石块。
“快进来！鞑子那边有动静了！”王队正压着嗓子喊，脸色发白，“刚才营地里尘土大起，像是要拔营往这边来！”
众人不敢耽搁，鱼贯往寨子里进。百姓、伤员先撤，能打的断后，依次往里走。
最后一个人刚跨进寨门，东北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从盐滩尽头冒了出来，一眼望过去，至少上百骑。旌旗招展，弯刀林立，后面还跟着步卒，推着新的撞木，比早上那根粗了一倍还多。
逃回去的哨骑，果然引来了大部队。
“快堵门！”王队正嘶吼。
众人合力，把大块冻土、盐坨子狠狠垒在寨门后，一层层堆得老高。冰门已经裂了大半，全靠这些石块顶着。
刚堵好，鞑靼骑兵就冲到了寨前。
百骑勒马，在寨门前摆开阵势。步卒推着撞木，慢慢往前压。
领头的鞑靼头目举着弯刀，对着寨门喊了几句胡语，声音洪亮，隔着土墙都能听见。
赵承业脸色一变：“他说，投降不杀。敢反抗，破寨之后，屠得鸡犬不留。”
院子里静了静。
刚进来的百姓吓得脸色发白，妇人紧紧抱着孩子，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出声。溃兵们也脸色难看，他们刚从破了的戍堡逃出来，太清楚破寨之后是什么下场。
疤脸蹲在墙根，抱着头，嘴里碎碎念：“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百来号人，怎么守……”
陆三斤没理他，沿着墙走了一圈，清点人手和物资。
能战的五十四人，弓八张，箭矢加起来不到四十支。石块、盐坨子补了不少，勉强够两轮砸。粮食省着吃，能撑三天。水还有两缸，加上盐井里的咸水，熬一熬也够。
看着不多，却是眼下全部的家底。
他站在寨门正上方的墙垛后，望着外面黑压压的鞑靼骑兵。
撞木在步卒推动下，一点点往前挪，每近一分，死亡的阴影就重一分。
旁边的周石牛拎着木棍，指节攥得发白，呼吸粗重，却没退后半步。
赵承业也站到了他身边，拔刀出鞘：“陆兄弟，怎么打，你吩咐。我们弟兄，听你的。”
陆三斤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抬眼扫过墙后的所有人。
罪卒、溃兵、逃难的百姓，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五十多号人，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几分拼死一搏的狠劲。
“守不住也得守。”陆三斤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墙头，“破了寨，谁也活不成。”
“砸撞木，射推撞木的步卒。尽量拖，拖到天黑，就有办法。”
众人齐齐应声，声音不大，却齐整。
外面，撞木已经推到了寨门前。
步卒们喊着号子，抬起撞木，狠狠往冰门上砸。
“咚——”
一声巨响，整个寨墙都震了震。冰屑、土块哗哗往下掉。
寨墙之后，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真正的死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