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寨墙冰防
鞑靼人的喊话砸在夯土墙上，闷声弹回院子里。
寨墙上的人瞬间僵住。刚夺下寨子的那点劲，听见“破寨全杀”四个字，先散了大半。院子里蹲的溃兵直接瘫了两个，抱着头念叨“完了完了”，疤脸扒着墙垛往下瞅，脸白得像盐霜：“十几骑呢……真冲起来，这破土墙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王队正攥着弓，指节泛白，“出去就是盐滩，跑不过马。”
“不然……降了吧？”疤脸声音发颤，“鞑子要的是粮食寨子，给他们就是了，犯不着拼命。”
“降？”张老栓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墙根冻土上，“红石戍堡降的，有几个活下来的？鞑子要人头记功，你以为给了粮食就放你走？”
两人争执不下，周遭的人也跟着晃。罪卒、溃兵、逃难百姓挤在墙后，眼神乱飘，一半看墙外的鞑靼骑兵，一半看站在寨门正上方的陆三斤。
陆三斤没说话，沿着墙走了一圈，指尖敲了敲夯土墙。
墙是旧的，夯层松，高处裂了好几道缝，寻常箭矢能挡，重撞撑不了几轮。寨门是两扇烂木门，门轴都锈了，骑兵全力冲的话，三五下就能撞开。
他停下脚步，回身下令：
“所有人分三班。东、西、北三面墙各五个人，配一张弓，专射骑手。寨门留八个人，堆滚石，专砸马头。”
“老弱妇孺全部进仓房，不许出来乱跑。能走动的，全部去搬冻土块、盐坨子，堆在墙根当滚石。越多越好。”
“溃兵也去搬。”他扫了眼院子里蹲的溃兵，语气平淡，“想活，就动手。敢偷懒的，扔出去喂鞑子。”
溃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想起刚才他一刀架在头目脖子上的狠劲，没人敢反驳，灰溜溜爬起来去搬石块。
“寨门怎么办？”王队正凑过来问，“木门太脆，挡不住冲撞。”
陆三斤看向墙角那半缸粗盐，又看了看地上的冰碴：“打水，浇门。”
“浇水？”
“天寒地冻，水浇上去立刻结冰。”陆三斤语气平静，“冰层裹住木门，再冻上盐土，比夯土墙还硬。马撞上去，打滑。”
王队正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立刻让人去井里打水。盐监寨有口老井，水虽咸，结冰却一样硬。几桶水泼上去，顺着木门往下流，冷风一吹，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再泼，再冻，一层层叠上去，半个时辰不到，两扇木门裹上了半尺厚的冰壳，泛着冷白的光，硬得像整块冰岩。
刚布置完，墙外马蹄声动了。
鞑靼人没耐心等，十几骑分成两队，一队正面冲寨门，一队绕去西侧墙，打算两面齐攻。
马蹄轰鸣，踩得盐滩发颤。
“放近了再打。”陆三斤下令，“二十步内，滚石、弓箭一起招呼。”
众人屏住呼吸，攥着石块，弓弦拉满。
冲寨门的五骑跑得最快，转眼到了十步外，领头的骑手举着弯刀，嘶吼着催马猛撞。
“砸！”
陆三斤一声令下，寨门上方的石块、盐坨子齐齐往下砸。
冻土块砸在马头上，盐坨子砸在骑手身上，闷响一片。最前面那匹马狠狠撞在冰门上，“咚”的一声巨响，冰屑四溅。
战马嘶鸣着后退，马脸撞得鲜血直流，冰门却纹丝不动，只留下几道白印。
弓箭手同时放箭，两支箭射中最前的骑手，那人晃了晃，摔下马背。
西侧墙那边也响起喊杀声，冲墙的三骑被石块砸得偏了方向，绕着墙打转，射了几箭就退了回去。
第一轮冲锋，就这么被打退了。
寨墙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成了！冰门真管用！”
“砸死两个！鞑子也不是铜头铁臂嘛！”
连溃兵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活气。
陆三斤却没松劲。他弯腰捡起一支射上墙的鞑靼箭，箭头是三棱的，比唐军箭更狠。
“他们轻敌，才吃了亏。下一轮，就不会只冲寨门了。”
话音刚落，墙外的鞑靼人果然动了。
十几骑散开，分成三队，东、西、北三面同时往墙根靠。骑手们举着盾牌，挡住上身，马速放慢，一步步往墙下挪。
“他们要搭人梯上墙！”王队正失声。
草原骑兵不擅长攻坚，可十几人叠起来，一丈高的土墙，踩肩膀就能翻上来。
“集中弓箭，先射搭梯的。”陆三斤调度，“东面两张弓，西面一张，北面我来。石块留着，等人爬到半空再砸。”
众人立刻挪动位置。箭矢不断往下射，鞑靼人举着皮盾挡着，还是有两人中箭，摔下马背。可剩下的人依旧往前冲，很快就到了墙根下。
两个鞑靼人蹲下身，第三个踩着他们肩膀往上站，半个身子很快露出墙头。
“砸！”
张老栓搬起大块冻土，狠狠砸过去。
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摔下去。
可另一侧又有人爬了上来，弯刀一挥，砍中了墙边一个罪卒的胳膊。
血溅出来，洒在盐土上，红得刺眼。
陆三斤转身冲过去，手里的弯刀直接劈向墙头那人的手腕。
刀光闪过，血溅上墙。那人惨叫一声，手掉在院子里，人往后栽了下去。
“补石块！别让他们再上来！”
两边又是一阵猛砸，冻土块、盐坨子雨点般落下去，墙根下惨叫不断。鞑靼人见占不到便宜，终于退了回去，留下三具尸体。
寨墙上也倒了两个人。一个胳膊被砍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另一个胸口中箭，眼看就不行了。
院子里气氛又沉了下去。
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二波。鞑靼人只是没带攻城器具，真耗到天黑，有的是办法拆墙。
“箭只剩八支了。”王队正数了数箭囊，脸色难看，“石块也耗了快一半。再冲两轮，就没东西可扔了。”
“粮食呢？”
“省着吃，能撑三天。”
三天。
没人说话。谁都知道，鞑靼前锋三百骑明天就能到，别说三天，能不能撑过今夜都不一定。
这时，被救的那个盐贩老汉凑了过来，脸上还有血痕，声音发颤：“这位好汉……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寨后仓房底下，有个旧排水暗道。”老汉指了指后面，“早年排盐水用的，一人宽，能通到寨外二里地的盐沟里。年久失修，塌了半截，爬着能过人。”
暗道。
等于多了一条退路。
王队正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连夜从暗道走？”
“走不了。”陆三斤摇头，“暗道窄，爬着走，三十多号人得走大半夜。伤员、孩子、妇人，更慢。鞑靼人在外面守着，一旦发现寨子里没人，顺着暗道追，堵在出口就是死。”
他顿了顿：“但可以用。先把伤员、妇孺送出去一部分，藏在盐沟里。留下能打的守寨，拖到后半夜再说。”
众人都点头。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当即安排：两个重伤员、三个妇人、一个孩子，还有两个溃兵负责护送，从暗道先撤出去，找地方藏好。剩下的青壮全部留下守寨。
疤脸本来想混进去跟着走，被陆三斤一眼扫过来，赶紧缩了回去，没敢吭声。
天渐渐黑了。
墙外的鞑靼人点起了篝火，围坐成一圈，烤着东西吃，时不时往寨墙上射两支箭，故意扰人。
他们不急。寨子里没援军，耗到天亮，拆墙只是时间问题。
陆三斤安排了轮班守夜，两班人，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每班两个时辰，轮流休息。
他自己没歇，沿着墙来回走，检查哪里冰裂了，哪里石块不够，随手补上。
走到寨后的时候，张老栓跟了上来，压低声音：“真能撑到援军来？”
“援军未必来。”陆三斤实话实说，“振武军府远，李钧未必肯派主力救一个废弃盐监寨。”
“那……”
“等后半夜，扰营。”陆三斤看向墙外的篝火，“他们人少，又打了一天，睡得死。出去几个人，绕到营后放冷箭、敲石块，制造混乱。他们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必然不敢追。趁乱夺点马匹、箭支回来，也能多撑些时候。”
张老栓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陆三斤摇头，“你留下守寨。我带两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正说着，北面放暗哨的人连滚带爬从墙梯下来，脸色惨白，声音都抖了：
“陆、陆大哥！北边来了好多人！火把连成一片！至少四五十骑！是鞑靼前锋的先头部队到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四五十骑。
本来十几骑就已经拼尽全力，现在来了四五十人的前锋先头部队，天亮一到，全力攻城，这破土寨撑不过一个时辰。
王队正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四五十骑……这、这怎么守？”
院子里刚歇下的溃兵听见，直接炸了锅。
“守不住了！快逃吧！”
“从暗道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陆三斤没动。
他站在寨墙最高处，望向北方。
漆黑的盐滩上，一条火龙正往这边移动，火把连成串，越来越近，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震得盐土都在发颤。
四五十骑，是前锋的侦骑队。
真到了，寨必破。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乱哄哄的人群，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过了所有乱声。
“慌什么。”
“他们刚到，连夜赶路，人困马乏，不会立刻攻城。必然扎营休息，等天亮再动手。”
“后半夜，照样扰营。人多了，乱起来更凶。”
他扫过众人：“想活的，就按我说的做。现在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后半夜，有他们好受的。”
奇怪的是，他语气平淡，没有激昂的话，可众人看着他站在墙头的背影，慌乱的心竟慢慢稳了些。
乱声渐渐小了。
陆三斤没再说话，转身往下走。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住。
四五十骑的压力，不是几句稳心的话就能抵消的。
后半夜的扰营，是死中求活的一步棋。
成了，能多撑半日；败了，寨子立刻就破。
他回到寨门后的土堆旁坐下，把弯刀横在膝头，闭上眼睛小憩。
墙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鞑靼人的大营，正在寨外扎下。
更沉的夜，压了下来。
寨墙上的人瞬间僵住。刚夺下寨子的那点劲，听见“破寨全杀”四个字，先散了大半。院子里蹲的溃兵直接瘫了两个，抱着头念叨“完了完了”，疤脸扒着墙垛往下瞅，脸白得像盐霜：“十几骑呢……真冲起来，这破土墙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王队正攥着弓，指节泛白，“出去就是盐滩，跑不过马。”
“不然……降了吧？”疤脸声音发颤，“鞑子要的是粮食寨子，给他们就是了，犯不着拼命。”
“降？”张老栓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墙根冻土上，“红石戍堡降的，有几个活下来的？鞑子要人头记功，你以为给了粮食就放你走？”
两人争执不下，周遭的人也跟着晃。罪卒、溃兵、逃难百姓挤在墙后，眼神乱飘，一半看墙外的鞑靼骑兵，一半看站在寨门正上方的陆三斤。
陆三斤没说话，沿着墙走了一圈，指尖敲了敲夯土墙。
墙是旧的，夯层松，高处裂了好几道缝，寻常箭矢能挡，重撞撑不了几轮。寨门是两扇烂木门，门轴都锈了，骑兵全力冲的话，三五下就能撞开。
他停下脚步，回身下令：
“所有人分三班。东、西、北三面墙各五个人，配一张弓，专射骑手。寨门留八个人，堆滚石，专砸马头。”
“老弱妇孺全部进仓房，不许出来乱跑。能走动的，全部去搬冻土块、盐坨子，堆在墙根当滚石。越多越好。”
“溃兵也去搬。”他扫了眼院子里蹲的溃兵，语气平淡，“想活，就动手。敢偷懒的，扔出去喂鞑子。”
溃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想起刚才他一刀架在头目脖子上的狠劲，没人敢反驳，灰溜溜爬起来去搬石块。
“寨门怎么办？”王队正凑过来问，“木门太脆，挡不住冲撞。”
陆三斤看向墙角那半缸粗盐，又看了看地上的冰碴：“打水，浇门。”
“浇水？”
“天寒地冻，水浇上去立刻结冰。”陆三斤语气平静，“冰层裹住木门，再冻上盐土，比夯土墙还硬。马撞上去，打滑。”
王队正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立刻让人去井里打水。盐监寨有口老井，水虽咸，结冰却一样硬。几桶水泼上去，顺着木门往下流，冷风一吹，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再泼，再冻，一层层叠上去，半个时辰不到，两扇木门裹上了半尺厚的冰壳，泛着冷白的光，硬得像整块冰岩。
刚布置完，墙外马蹄声动了。
鞑靼人没耐心等，十几骑分成两队，一队正面冲寨门，一队绕去西侧墙，打算两面齐攻。
马蹄轰鸣，踩得盐滩发颤。
“放近了再打。”陆三斤下令，“二十步内，滚石、弓箭一起招呼。”
众人屏住呼吸，攥着石块，弓弦拉满。
冲寨门的五骑跑得最快，转眼到了十步外，领头的骑手举着弯刀，嘶吼着催马猛撞。
“砸！”
陆三斤一声令下，寨门上方的石块、盐坨子齐齐往下砸。
冻土块砸在马头上，盐坨子砸在骑手身上，闷响一片。最前面那匹马狠狠撞在冰门上，“咚”的一声巨响，冰屑四溅。
战马嘶鸣着后退，马脸撞得鲜血直流，冰门却纹丝不动，只留下几道白印。
弓箭手同时放箭，两支箭射中最前的骑手，那人晃了晃，摔下马背。
西侧墙那边也响起喊杀声，冲墙的三骑被石块砸得偏了方向，绕着墙打转，射了几箭就退了回去。
第一轮冲锋，就这么被打退了。
寨墙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成了！冰门真管用！”
“砸死两个！鞑子也不是铜头铁臂嘛！”
连溃兵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活气。
陆三斤却没松劲。他弯腰捡起一支射上墙的鞑靼箭，箭头是三棱的，比唐军箭更狠。
“他们轻敌，才吃了亏。下一轮，就不会只冲寨门了。”
话音刚落，墙外的鞑靼人果然动了。
十几骑散开，分成三队，东、西、北三面同时往墙根靠。骑手们举着盾牌，挡住上身，马速放慢，一步步往墙下挪。
“他们要搭人梯上墙！”王队正失声。
草原骑兵不擅长攻坚，可十几人叠起来，一丈高的土墙，踩肩膀就能翻上来。
“集中弓箭，先射搭梯的。”陆三斤调度，“东面两张弓，西面一张，北面我来。石块留着，等人爬到半空再砸。”
众人立刻挪动位置。箭矢不断往下射，鞑靼人举着皮盾挡着，还是有两人中箭，摔下马背。可剩下的人依旧往前冲，很快就到了墙根下。
两个鞑靼人蹲下身，第三个踩着他们肩膀往上站，半个身子很快露出墙头。
“砸！”
张老栓搬起大块冻土，狠狠砸过去。
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摔下去。
可另一侧又有人爬了上来，弯刀一挥，砍中了墙边一个罪卒的胳膊。
血溅出来，洒在盐土上，红得刺眼。
陆三斤转身冲过去，手里的弯刀直接劈向墙头那人的手腕。
刀光闪过，血溅上墙。那人惨叫一声，手掉在院子里，人往后栽了下去。
“补石块！别让他们再上来！”
两边又是一阵猛砸，冻土块、盐坨子雨点般落下去，墙根下惨叫不断。鞑靼人见占不到便宜，终于退了回去，留下三具尸体。
寨墙上也倒了两个人。一个胳膊被砍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另一个胸口中箭，眼看就不行了。
院子里气氛又沉了下去。
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二波。鞑靼人只是没带攻城器具，真耗到天黑，有的是办法拆墙。
“箭只剩八支了。”王队正数了数箭囊，脸色难看，“石块也耗了快一半。再冲两轮，就没东西可扔了。”
“粮食呢？”
“省着吃，能撑三天。”
三天。
没人说话。谁都知道，鞑靼前锋三百骑明天就能到，别说三天，能不能撑过今夜都不一定。
这时，被救的那个盐贩老汉凑了过来，脸上还有血痕，声音发颤：“这位好汉……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寨后仓房底下，有个旧排水暗道。”老汉指了指后面，“早年排盐水用的，一人宽，能通到寨外二里地的盐沟里。年久失修，塌了半截，爬着能过人。”
暗道。
等于多了一条退路。
王队正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连夜从暗道走？”
“走不了。”陆三斤摇头，“暗道窄，爬着走，三十多号人得走大半夜。伤员、孩子、妇人，更慢。鞑靼人在外面守着，一旦发现寨子里没人，顺着暗道追，堵在出口就是死。”
他顿了顿：“但可以用。先把伤员、妇孺送出去一部分，藏在盐沟里。留下能打的守寨，拖到后半夜再说。”
众人都点头。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当即安排：两个重伤员、三个妇人、一个孩子，还有两个溃兵负责护送，从暗道先撤出去，找地方藏好。剩下的青壮全部留下守寨。
疤脸本来想混进去跟着走，被陆三斤一眼扫过来，赶紧缩了回去，没敢吭声。
天渐渐黑了。
墙外的鞑靼人点起了篝火，围坐成一圈，烤着东西吃，时不时往寨墙上射两支箭，故意扰人。
他们不急。寨子里没援军，耗到天亮，拆墙只是时间问题。
陆三斤安排了轮班守夜，两班人，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每班两个时辰，轮流休息。
他自己没歇，沿着墙来回走，检查哪里冰裂了，哪里石块不够，随手补上。
走到寨后的时候，张老栓跟了上来，压低声音：“真能撑到援军来？”
“援军未必来。”陆三斤实话实说，“振武军府远，李钧未必肯派主力救一个废弃盐监寨。”
“那……”
“等后半夜，扰营。”陆三斤看向墙外的篝火，“他们人少，又打了一天，睡得死。出去几个人，绕到营后放冷箭、敲石块，制造混乱。他们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必然不敢追。趁乱夺点马匹、箭支回来，也能多撑些时候。”
张老栓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陆三斤摇头，“你留下守寨。我带两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正说着，北面放暗哨的人连滚带爬从墙梯下来，脸色惨白，声音都抖了：
“陆、陆大哥！北边来了好多人！火把连成一片！至少四五十骑！是鞑靼前锋的先头部队到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四五十骑。
本来十几骑就已经拼尽全力，现在来了四五十人的前锋先头部队，天亮一到，全力攻城，这破土寨撑不过一个时辰。
王队正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四五十骑……这、这怎么守？”
院子里刚歇下的溃兵听见，直接炸了锅。
“守不住了！快逃吧！”
“从暗道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陆三斤没动。
他站在寨墙最高处，望向北方。
漆黑的盐滩上，一条火龙正往这边移动，火把连成串，越来越近，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震得盐土都在发颤。
四五十骑，是前锋的侦骑队。
真到了，寨必破。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乱哄哄的人群，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过了所有乱声。
“慌什么。”
“他们刚到，连夜赶路，人困马乏，不会立刻攻城。必然扎营休息，等天亮再动手。”
“后半夜，照样扰营。人多了，乱起来更凶。”
他扫过众人：“想活的，就按我说的做。现在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后半夜，有他们好受的。”
奇怪的是，他语气平淡，没有激昂的话，可众人看着他站在墙头的背影，慌乱的心竟慢慢稳了些。
乱声渐渐小了。
陆三斤没再说话，转身往下走。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住。
四五十骑的压力，不是几句稳心的话就能抵消的。
后半夜的扰营，是死中求活的一步棋。
成了，能多撑半日；败了，寨子立刻就破。
他回到寨门后的土堆旁坐下，把弯刀横在膝头，闭上眼睛小憩。
墙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鞑靼人的大营，正在寨外扎下。
更沉的夜，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