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寨死守
撞木砸在冰门上的巨响，震得整道寨墙都在抖。
冰屑混着夯土块哗哗往下掉，劈头盖脸砸在墙后的人身上。最前面两名卒子没站稳，往后踉跄半步，被石块砸中了肩膀，闷哼着倒在地上。寨门后垒起的冻土堆被震得塌了一角，碎盐土溅得满地都是。
“补石块！快！”王队正嘶声喊，嗓子已经劈了，伸手去搬大块盐坨，刚搬起来就被震得手一滑，盐坨砸在脚边，碎成几瓣。
陆三斤扒着墙垛往下看。
撞木是整根红柳树干，粗得一人抱不住，十几个步卒喊着胡地号子，抬着撞木往后撤两步，又齐齐往前冲。
“砸推撞木的！”陆三斤下令，“弓手专射左数第三个、第五个，抬得最用力的两个。”
八张弓同时拉满，弦响连成一片。箭矢飞下去，两支扎中步卒后背，两人闷哼着栽倒，撞木瞬间歪了一截。其余人立刻补上，号子声不停，撞木再次狠狠砸上来。
咚——
又是一声闷响，冰壳彻底裂了，碎冰四处飞溅，露出里面腐朽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缝被撞得裂开半指宽，寒风顺着缝灌进来，卷着血腥气。
第一轮攻势就这么猛，远超清晨的试探。
鞑靼人分了三路，寨门是主攻，东、西两侧墙各分十几骑，绕着墙根射箭，时不时搭人梯往上冲。箭矢像雨点似的砸在夯土墙上，嘣嘣作响，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赵承业带着自己的弓手守西侧墙，四人分成两班，轮流放箭，专射爬墙的骑手。他弓术稳，三箭射倒两个，箭箭往脖子、手腕招呼，不浪费一支箭。
周石牛守在东侧，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棍，有人爬上来就往下砸。一棍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砸翻，梯子摔在盐滩上，断成两截。他打得狠，自己胳膊也中了一箭，箭杆嵌在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攥住箭杆，硬生生拔了出来，血喷在墙垛上，冻成暗紫色的冰壳。
“包扎！”张老栓喊着递过破布。
“不用。”周石牛瓮声瓮气，把布往胳膊上随便缠了两圈，拎起木棍继续守，“这点伤，死不了。”
底下的人更忙。
豆包半大孩子，拎不动大石块，就蹲在墙根递小盐坨，一趟趟跑，脚底麻鞋磨穿了洞，盐粒嵌进脚泡里，疼得他咧嘴，却没停下。
几个逃难的妇人把孩子塞进仓房角落，用干草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哭，自己出来搬冻土块。妇人力气小，搬不动大块的，就两人抬一块，步子踉跄，却没一个偷懒的。
疤脸躲在寨门后的土堆后面，缩着脖子不敢露头，只敢伸手递石块。张老栓跑过来搬石头，看见他缩着，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疤脸脸一红，嘟囔着“我又不是兵卒”，却也直起腰，搬起了一块稍小的盐坨。
人群里还是有议论声。两个年轻溃兵蹲在墙根，压低声音说“不然降了吧，室韦人好歹也是唐人附庸，未必杀人”，话刚出口，就被赵承业冷冷扫了一眼，两人赶紧闭嘴，灰溜溜去搬石块。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西侧墙先告急。
鞑靼人搭了三架梯子，同时往上冲，十几个人轮番爬。守墙的人少，石块砸下去挡不住前面的，后面的接着爬。很快就有两个鞑靼人爬上了墙垛，弯刀一挥，砍倒了旁边一个罪卒。
血溅出来，洒在盐土上，红得刺眼。
“西侧顶不住了！”有人喊。
陆三斤刚把寨门这边的调度稳住，听见喊声立刻往西墙跑。他两步跨上墙垛，手里拎着把缴获的胡刀，迎着最前面那个鞑靼人就冲过去。
那人挥刀劈来，刀风带着咸腥味。陆三斤侧身让过，左手攥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骨头脆响一声，弯刀脱手。他右手刀往前一送，捅进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倒，摔下墙去。
另一个鞑子愣了一下，刚要退，周石牛已经冲过来，木棍横扫，正中那人腰侧。人直接被扫下墙，摔在墙根的冻土上，没了动静。
“快补石块！把梯子推下去！”陆三斤喊。
众人立刻动手，把搭在墙上的梯子掀翻，又搬来冻土块，把墙根处踩出来的坑填平，重新垒高墙垛。
刚稳住西侧，寨门那边又喊了起来。
“火！鞑子扔干草了！”
陆三斤转头望过去。
十几个步卒举着浸了油的干草，点着火往寨门扔。干草堆在冰门上，火苗蹭地窜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木门和冰壳，冰遇火融化，水流下来，滋啦作响，冒起白汽。
木门本就腐朽，被火一烧，很快冒起黑烟，焦糊味混着咸味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浇水！用井里的咸水浇！”陆三斤下令。
众人立刻拎桶的拎桶，端盆的端盆，往寨门上泼水。咸水浇在火上，滋啦声更响，白汽弥漫，把寨门整个裹住。
浇了十几桶水，火终于灭了。木门被烧得焦黑，裂了好几道缝，却因为外层结的冰融了又冻，反倒粘得更牢，没被撞开。
鞑靼人见火攻没用，又撞了十几下寨门，始终撞不开，终于暂时退了下去。
墙后瞬间松了口气，不少人脱力似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清点下来，这一轮攻防，我方折了七个人。四个当场战死，三个重伤，其中一个胸口中箭，出气多进气少。能战的人只剩四十七个，箭矢耗了近半，石块、盐坨也耗了三分之一。
更糟的是，寨门的冰壳基本全碎了，全靠木门和后面垒的冻土堆顶着，再撞几轮，必然失守。
“撑不住了……”有人低声念叨，声音发颤，“鞑子人太多了，再冲两轮，寨门肯定破。”
“怕什么！”张老栓瞪他一眼，“破了就巷战！院子窄，骑兵冲不进来，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清楚，真到巷战那一步，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众人正歇着，陈拐子一瘸一拐从哨位上跑下来，跑得急，差点摔下墙梯。
“陆大哥！赵队正！西北边！西北边来人了！”
他脸色煞白，手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都抖了：“五六十骑！穿皮裘，留辫子，是黑车子室韦人！正往这边来，眼看就要和鞑靼人汇合了！”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砸进热水里，瞬间炸了锅。
“室韦人？！”赵承业失声，“他们怎么也来了？”
“鞑靼邀来的。”陆三斤眉头皱紧，“两部联兵南下，之前溃兵就说过。”
“完了完了……”疤脸腿一软坐在地上，“本来百骑就守不住，再来六十室韦骑，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室韦好歹是大唐附庸，总不能全杀了吧？”
“附庸个屁！”赵承业厉声喝止，“黑车子室韦反复无常，跟着鞑靼一起劫掠，破城之后比鞑子还狠，从不留活口！你想投降，先想想自己脑袋能不能保住！”
疤脸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脸白得像盐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鞑靼加室韦，一百五六十骑，还有步卒。就凭这破土寨，四十多个能战的人，根本守不住。
院子里气氛沉到了底，只有重伤员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咽声。
陆三斤没说话，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盐坨，在盐土上画寨子周边的地形。
盐监寨坐落在盐滩中间，四面开阔，易攻难守。北边是鞑靼大营，东边是开阔盐滩，西边是烂泥塘，南边是来时的路，直通盐沟。
他画着画着，指尖顿了顿。
西南角。
盐监寨西南角，仓房后面，有个废弃的盐道入口。之前盐贩老汉提过，早年盐丁运私盐，从寨后挖了条窄道，直通南边二十里外的老盐场。老盐场有石砌墩台，地势高，三面是盐沟，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只是盐道废弃多年，塌没塌、通不通，没人知道。
“陆兄弟？”赵承业蹲下来，低声问，“你有办法？”
陆三斤抬眼看向他，又扫过周遭的人。
个个脸上带着疲色，身上挂着伤，眼神里有绝望，却还没彻底散掉那股劲。
“守不住。”他实话实说，“两部汇合，天黑前必然破寨。死守，全得死在这。”
“那怎么办？”王队正急了，“冲出去？平地里跑不过骑兵。”
“走盐道。”陆三斤用盐坨点了点西南角，“寨后有旧盐道，通南边老盐场。盐场有墩台，地势高，比这寨子好守。”
“盐道？”张老栓愣了，“废弃多少年了，万一塌了怎么办？里面黑灯瞎火的，还有伤员、孩子，怎么走？”
“不走，就是死。走了，至少有五成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可谁都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我先去探。”陆三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盐土，“等天黑透了，我带两个人先走盐道，探通了回来接你们。探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太险了。”赵承业摇头，“万一里面塌了，或者遇上鞑子哨骑……”
“总得有人去。”陆三斤语气平静，“留在这里，是等死。探路，是找死中求活。”
没人再反对。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把盐滩染成暗红色。
墙外，室韦人的队伍已经到了，和鞑靼人汇合。营地一下子大了近一倍，帐篷多了十几顶，马蹄声、呼喝声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室韦人的呼哨尖利，像鬼哭似的，一阵一阵飘进寨子里。
仓房里，孩子吓得往娘怀里钻，妇人紧紧抱着他，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在抖，却没让孩子哭出一声。
陆三斤站在寨墙最高处，望着南边的盐滩。
暮色里，盐滩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头。老盐场在二十里外，盐道通不通，路上有没有埋伏，全是未知数。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从军十年，他执行过无数次敌后渗透、绝境突围，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身后拖着几十号老弱妇孺，一步都错不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下墙垛。
“周石牛、陈拐子，跟我走。”
“赵承业，你留下守寨。鞑子要是夜里攻城，就按之前说的，轮班守，尽量拖。”
“我们天亮前回不来，你们就自行决断。”
赵承业点头，脸色凝重：“放心。只要我活着，寨子就不会丢。”
陆三斤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
三人摸到仓房后面，扒开干草和盐土，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洞口，往里吹着阴冷的风，混着咸腥味和泥土气，像一张沉默的嘴。
陆三斤先钻了进去。
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走，头顶时不时掉下来盐土块，砸在背上。脚下高低不平，到处是坍塌的碎石，走一步滑半步。
周石牛和陈拐子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打火折子，全靠手感往前摸。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突然传来水流声，细细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陆三斤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往前摸。
前面的盐道塌了一大截，底下是暗河，冰水哗哗流，踩着过不去。
旁边似乎有窄道能绕，却看不清通向哪里。
黑暗里，三个人屏住呼吸，只听见暗河的水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路，断了。
冰屑混着夯土块哗哗往下掉，劈头盖脸砸在墙后的人身上。最前面两名卒子没站稳，往后踉跄半步，被石块砸中了肩膀，闷哼着倒在地上。寨门后垒起的冻土堆被震得塌了一角，碎盐土溅得满地都是。
“补石块！快！”王队正嘶声喊，嗓子已经劈了，伸手去搬大块盐坨，刚搬起来就被震得手一滑，盐坨砸在脚边，碎成几瓣。
陆三斤扒着墙垛往下看。
撞木是整根红柳树干，粗得一人抱不住，十几个步卒喊着胡地号子，抬着撞木往后撤两步，又齐齐往前冲。
“砸推撞木的！”陆三斤下令，“弓手专射左数第三个、第五个，抬得最用力的两个。”
八张弓同时拉满，弦响连成一片。箭矢飞下去，两支扎中步卒后背，两人闷哼着栽倒，撞木瞬间歪了一截。其余人立刻补上，号子声不停，撞木再次狠狠砸上来。
咚——
又是一声闷响，冰壳彻底裂了，碎冰四处飞溅，露出里面腐朽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缝被撞得裂开半指宽，寒风顺着缝灌进来，卷着血腥气。
第一轮攻势就这么猛，远超清晨的试探。
鞑靼人分了三路，寨门是主攻，东、西两侧墙各分十几骑，绕着墙根射箭，时不时搭人梯往上冲。箭矢像雨点似的砸在夯土墙上，嘣嘣作响，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赵承业带着自己的弓手守西侧墙，四人分成两班，轮流放箭，专射爬墙的骑手。他弓术稳，三箭射倒两个，箭箭往脖子、手腕招呼，不浪费一支箭。
周石牛守在东侧，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棍，有人爬上来就往下砸。一棍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砸翻，梯子摔在盐滩上，断成两截。他打得狠，自己胳膊也中了一箭，箭杆嵌在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攥住箭杆，硬生生拔了出来，血喷在墙垛上，冻成暗紫色的冰壳。
“包扎！”张老栓喊着递过破布。
“不用。”周石牛瓮声瓮气，把布往胳膊上随便缠了两圈，拎起木棍继续守，“这点伤，死不了。”
底下的人更忙。
豆包半大孩子，拎不动大石块，就蹲在墙根递小盐坨，一趟趟跑，脚底麻鞋磨穿了洞，盐粒嵌进脚泡里，疼得他咧嘴，却没停下。
几个逃难的妇人把孩子塞进仓房角落，用干草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哭，自己出来搬冻土块。妇人力气小，搬不动大块的，就两人抬一块，步子踉跄，却没一个偷懒的。
疤脸躲在寨门后的土堆后面，缩着脖子不敢露头，只敢伸手递石块。张老栓跑过来搬石头，看见他缩着，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疤脸脸一红，嘟囔着“我又不是兵卒”，却也直起腰，搬起了一块稍小的盐坨。
人群里还是有议论声。两个年轻溃兵蹲在墙根，压低声音说“不然降了吧，室韦人好歹也是唐人附庸，未必杀人”，话刚出口，就被赵承业冷冷扫了一眼，两人赶紧闭嘴，灰溜溜去搬石块。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西侧墙先告急。
鞑靼人搭了三架梯子，同时往上冲，十几个人轮番爬。守墙的人少，石块砸下去挡不住前面的，后面的接着爬。很快就有两个鞑靼人爬上了墙垛，弯刀一挥，砍倒了旁边一个罪卒。
血溅出来，洒在盐土上，红得刺眼。
“西侧顶不住了！”有人喊。
陆三斤刚把寨门这边的调度稳住，听见喊声立刻往西墙跑。他两步跨上墙垛，手里拎着把缴获的胡刀，迎着最前面那个鞑靼人就冲过去。
那人挥刀劈来，刀风带着咸腥味。陆三斤侧身让过，左手攥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骨头脆响一声，弯刀脱手。他右手刀往前一送，捅进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倒，摔下墙去。
另一个鞑子愣了一下，刚要退，周石牛已经冲过来，木棍横扫，正中那人腰侧。人直接被扫下墙，摔在墙根的冻土上，没了动静。
“快补石块！把梯子推下去！”陆三斤喊。
众人立刻动手，把搭在墙上的梯子掀翻，又搬来冻土块，把墙根处踩出来的坑填平，重新垒高墙垛。
刚稳住西侧，寨门那边又喊了起来。
“火！鞑子扔干草了！”
陆三斤转头望过去。
十几个步卒举着浸了油的干草，点着火往寨门扔。干草堆在冰门上，火苗蹭地窜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木门和冰壳，冰遇火融化，水流下来，滋啦作响，冒起白汽。
木门本就腐朽，被火一烧，很快冒起黑烟，焦糊味混着咸味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浇水！用井里的咸水浇！”陆三斤下令。
众人立刻拎桶的拎桶，端盆的端盆，往寨门上泼水。咸水浇在火上，滋啦声更响，白汽弥漫，把寨门整个裹住。
浇了十几桶水，火终于灭了。木门被烧得焦黑，裂了好几道缝，却因为外层结的冰融了又冻，反倒粘得更牢，没被撞开。
鞑靼人见火攻没用，又撞了十几下寨门，始终撞不开，终于暂时退了下去。
墙后瞬间松了口气，不少人脱力似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清点下来，这一轮攻防，我方折了七个人。四个当场战死，三个重伤，其中一个胸口中箭，出气多进气少。能战的人只剩四十七个，箭矢耗了近半，石块、盐坨也耗了三分之一。
更糟的是，寨门的冰壳基本全碎了，全靠木门和后面垒的冻土堆顶着，再撞几轮，必然失守。
“撑不住了……”有人低声念叨，声音发颤，“鞑子人太多了，再冲两轮，寨门肯定破。”
“怕什么！”张老栓瞪他一眼，“破了就巷战！院子窄，骑兵冲不进来，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清楚，真到巷战那一步，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众人正歇着，陈拐子一瘸一拐从哨位上跑下来，跑得急，差点摔下墙梯。
“陆大哥！赵队正！西北边！西北边来人了！”
他脸色煞白，手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都抖了：“五六十骑！穿皮裘，留辫子，是黑车子室韦人！正往这边来，眼看就要和鞑靼人汇合了！”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砸进热水里，瞬间炸了锅。
“室韦人？！”赵承业失声，“他们怎么也来了？”
“鞑靼邀来的。”陆三斤眉头皱紧，“两部联兵南下，之前溃兵就说过。”
“完了完了……”疤脸腿一软坐在地上，“本来百骑就守不住，再来六十室韦骑，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室韦好歹是大唐附庸，总不能全杀了吧？”
“附庸个屁！”赵承业厉声喝止，“黑车子室韦反复无常，跟着鞑靼一起劫掠，破城之后比鞑子还狠，从不留活口！你想投降，先想想自己脑袋能不能保住！”
疤脸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脸白得像盐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鞑靼加室韦，一百五六十骑，还有步卒。就凭这破土寨，四十多个能战的人，根本守不住。
院子里气氛沉到了底，只有重伤员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咽声。
陆三斤没说话，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盐坨，在盐土上画寨子周边的地形。
盐监寨坐落在盐滩中间，四面开阔，易攻难守。北边是鞑靼大营，东边是开阔盐滩，西边是烂泥塘，南边是来时的路，直通盐沟。
他画着画着，指尖顿了顿。
西南角。
盐监寨西南角，仓房后面，有个废弃的盐道入口。之前盐贩老汉提过，早年盐丁运私盐，从寨后挖了条窄道，直通南边二十里外的老盐场。老盐场有石砌墩台，地势高，三面是盐沟，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只是盐道废弃多年，塌没塌、通不通，没人知道。
“陆兄弟？”赵承业蹲下来，低声问，“你有办法？”
陆三斤抬眼看向他，又扫过周遭的人。
个个脸上带着疲色，身上挂着伤，眼神里有绝望，却还没彻底散掉那股劲。
“守不住。”他实话实说，“两部汇合，天黑前必然破寨。死守，全得死在这。”
“那怎么办？”王队正急了，“冲出去？平地里跑不过骑兵。”
“走盐道。”陆三斤用盐坨点了点西南角，“寨后有旧盐道，通南边老盐场。盐场有墩台，地势高，比这寨子好守。”
“盐道？”张老栓愣了，“废弃多少年了，万一塌了怎么办？里面黑灯瞎火的，还有伤员、孩子，怎么走？”
“不走，就是死。走了，至少有五成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可谁都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我先去探。”陆三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盐土，“等天黑透了，我带两个人先走盐道，探通了回来接你们。探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太险了。”赵承业摇头，“万一里面塌了，或者遇上鞑子哨骑……”
“总得有人去。”陆三斤语气平静，“留在这里，是等死。探路，是找死中求活。”
没人再反对。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把盐滩染成暗红色。
墙外，室韦人的队伍已经到了，和鞑靼人汇合。营地一下子大了近一倍，帐篷多了十几顶，马蹄声、呼喝声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室韦人的呼哨尖利，像鬼哭似的，一阵一阵飘进寨子里。
仓房里，孩子吓得往娘怀里钻，妇人紧紧抱着他，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在抖，却没让孩子哭出一声。
陆三斤站在寨墙最高处，望着南边的盐滩。
暮色里，盐滩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头。老盐场在二十里外，盐道通不通，路上有没有埋伏，全是未知数。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从军十年，他执行过无数次敌后渗透、绝境突围，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身后拖着几十号老弱妇孺，一步都错不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下墙垛。
“周石牛、陈拐子，跟我走。”
“赵承业，你留下守寨。鞑子要是夜里攻城，就按之前说的，轮班守，尽量拖。”
“我们天亮前回不来，你们就自行决断。”
赵承业点头，脸色凝重：“放心。只要我活着，寨子就不会丢。”
陆三斤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
三人摸到仓房后面，扒开干草和盐土，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洞口，往里吹着阴冷的风，混着咸腥味和泥土气，像一张沉默的嘴。
陆三斤先钻了进去。
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走，头顶时不时掉下来盐土块，砸在背上。脚下高低不平，到处是坍塌的碎石，走一步滑半步。
周石牛和陈拐子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打火折子，全靠手感往前摸。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突然传来水流声，细细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陆三斤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往前摸。
前面的盐道塌了一大截，底下是暗河，冰水哗哗流，踩着过不去。
旁边似乎有窄道能绕，却看不清通向哪里。
黑暗里，三个人屏住呼吸，只听见暗河的水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