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河岔道，后路惊变
冰水在暗河里淌，哗哗的声响在狭窄盐道里撞来撞去，闷得人心头发紧。
三个人蹲在坍塌处边缘，伸手能摸到冰凉的水流，冰碴子蹭过指尖，针扎似的疼。前面的盐道塌了大半，碎盐块、夯土混着暗河泥淤在道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头顶半尺宽的缝，钻不过人。
“塌了有年头了。”陈拐子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老辈人说这盐道光绪年间就废了，没想到塌成这样。”
周石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那怎么办？往回走？寨子里撑不了一夜。”
陆三斤没说话，蹲下身，指尖顺着坍塌边缘往两侧摸。盐壁湿滑，沾着一层细盐粒，摸上去又涩又凉。往左边摸了几步，指尖触到一处凹陷，是个半人高的岔口，被厚盐壳封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敲了敲盐壁，发出空空的闷响。
“这边有岔道。”他低声说，“是空的，应该是早年盐丁挖的私盐道，通哪不知道。”
“私盐道？”陈拐子凑过来，“那更危险，说不定里面早就塌了，或者是死胡同。”
“总比回去等死强。”陆三斤已经开始动手剥盐壳，手指抠进缝隙里，盐碴子嵌进指甲缝，渗出血丝，“探一步是一步。真走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周石牛也不多话，抡起拳头砸盐壳。他力气大，几拳下去，薄盐壳裂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岔口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口。
陆三斤打头阵，先钻了进去。里面比主道更矮，得贴着盐底爬，头顶时不时掉下来盐粒，砸在后背上，凉得刺骨。周石牛和陈拐子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打火折子，全靠手摸往前挪，爬得极慢。
与此同时，盐监寨的夯土墙上，正打得惨烈。
室韦人汇合之后，当夜就发起了猛攻。他们比鞑靼人更悍不畏死，不躲不闪，举着木盾就往墙根冲，十几架简易云梯同时架在东、西、北三面墙上，蚁附往上爬。
“砸！狠狠砸！”
赵承业站在西侧墙最高处，挥着刀喊，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半边肩膀染着血，是刚才被云梯上的室韦人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像是没知觉一样，搬起大块冻土就往下砸，砸中一个，又搬起下一块。
张老栓守在北侧墙，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咬着牙没拔，另一只手扔石块，准头依旧稳，专砸爬在最前面的人脸。
“************室韦狗！”张老栓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冻在半空，“当年给大唐当附庸的时候，摇尾巴比谁都快，现在也敢来咬人！”
墙下的室韦人喊着尖利的号子，语速快，听不懂喊什么，却透着一股野劲。有人中了石块摔下去，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肩膀继续爬，根本不怕死。
豆包蹲在墙根递石块，小脸冻得发青，手里的盐坨子冻得冰手，他攥得紧紧的，递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却没喊过一声累。几个逃难的妇人也上了墙，搬不动大石块，就拿小盐坨子砸，专砸骑手的眼睛。
疤脸缩在寨门后面的土堆旁，抱着头蹲了半天，听见西侧墙喊杀声震天，咬了咬牙，还是搬起一块冻土往西边跑。刚跑两步，迎面一支箭射过来，擦着耳朵钉在土墙上，嗡的一声颤。
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石块扔了，最终还是咬着牙搬到了墙垛边，狠狠砸了下去。
打了近一个时辰，室韦人退了一波，很快又冲上来第二波。
这一次他们推来了新的撞木，比鞑靼人的更粗，裹着生牛皮，专撞西侧墙的缺口。夯土墙本来就裂了缝，被撞木连砸十几下，“轰隆”一声塌了个一人宽的豁口。
“缺口！堵住缺口！”赵承业嘶吼着，第一个冲过去，一刀劈中刚探进来的室韦人头颅。
血喷了他一脸，滚烫的，冻在皮肤上紧绷绷的。
周石牛不在，能打的汉子全涌到了缺口处，刀砍、棍砸、石块砸，硬生生把冲进来的五六个室韦人砍了回去。有人负伤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堵在缺口处，像一道人墙。
没人退。
大家心里都清楚，缺口破了，寨子就没了，里面的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成。
混战中，有人喊了一声：“箭用完了！”
八张弓全部空了弦，箭囊里干干净净，连一支备用的都不剩。
“用石头！用刀！”王队正脸上沾着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没箭也得守！”
石块也快耗光了，墙根处只剩下碎盐粒和土渣。有人干脆把墙根的冻土抠下来，攥成块往下砸；有人折断墙头上的枯树枝，削尖了当矛使。
惨烈程度，远超白日的鞑靼攻城。
盐道岔道里，陆三斤三人还在往前爬。
岔道越往里越宽，渐渐能直起腰走了。脚下是夯实的盐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两侧墙壁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还留着旧木楔子，确实是当年盐丁运私盐的暗道。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隐隐透出光。
是天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的，昏昏黄黄的，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快到了。”陈拐子压低声音，脸上有了点喜色，“这岔道真能通出去！”
陆三斤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猫着腰，摸到出口边上，扒开挡在洞口的枯草往外看。
出口在一道盐沟的侧壁上，外面是开阔的盐滩，往南二里地，能看见老盐场的石墩台轮廓，黑黢黢立在盐坡上，果然地势高，三面是深沟，易守难攻。
可出口外二十步远的盐坡上，扎着三顶小帐篷，拴着四匹马，几个室韦人围坐着烤火，腰间挎着刀，正在说话。
是室韦的哨骑小队，一共六个人，守在这条盐沟附近，显然是负责警戒后路的。
“六个。”周石牛低声数了数，“咱们三个，摸过去能解决。”
“别急。”陆三斤按住他，“听听他们说什么。”
风往洞口吹，室韦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明天，抄后路，寨子，全杀。”
“盐场，占了，过冬。”
“大汗说了，盐州，打下来，女人东西，全分。”
几句话，听得三人后背发凉。
室韦人不仅要破盐监寨，还分了一支小队绕后路，明天天亮前后夹击，寨子必破。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止是边地烽燧，还要打盐州，胃口比预想的大得多。
这是个要命的消息。
寨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后路被盯上了，真等明天前后夹攻，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立刻回去报信。”陈拐子声音发紧，“再晚，明天一早他们就动手了。”
陆三斤点头，眼神冷得像冰：“先解决这六个哨骑。留活口会暴露暗道位置。”
三人立刻分派。周石牛摸去东侧，绕到帐篷后面；陈拐子守在洞口，负责截住逃跑的；陆三斤正面摸过去，先解决哨兵。
夜色正浓，盐风呼啸，盖过了脚步声。
陆三斤猫着腰，贴着盐沟壁往前摸，离篝火还有十步远，两个放哨的室韦人背对着他，正往老盐场的方向望。
他猛地窜出去，左手捂住第一个人的嘴，右手弯刀一抹。血喷出来，溅在盐土上，冒着细白的汽。
第二个人听见动静刚转头，陆三斤已经到了跟前，刀身横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帐篷里的四个人听见动静，骂骂咧咧掀帘子出来。刚露头，周石牛从后面冲出来，手里拎着根粗盐柱，狠狠砸在最后那人后脑上。
剩下三个慌忙拔刀，乱喊乱叫。
陈拐子从侧面窜出来，短刀捅进一人腰腹。那人惨叫一声跪倒。
剩下两个慌了，一个往盐滩北跑，一个拔刀冲陆三斤过来。
陆三斤侧身让过刀锋，顺势近身，手肘顶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陆三斤跟上，弯刀送进他小腹。
往北跑的那个刚跑出几步，被周石牛甩手掷出的盐柱砸中后心，一头栽倒在盐滩上，滑出老远。
前后不到一刻钟，六个哨骑全部解决。
三人没敢耽搁，立刻搜检尸首。
从头目身上搜出一块兽皮令牌，刻着室韦部族的狼头标记，还有一封密封的羊皮信，上面全是室韦文，看不懂。但旁边画的地形图看得明白：一条实线从北往南，直指盐监寨后路；另一条虚线往西南，标着盐州城。
和偷听来的消息对上了——室韦主力明日抄后路，先锋随后直奔盐州。
“盐州要是破了，南边就全乱了。”陈拐子脸色发白，“整个振武军的后路都得被抄。”
陆三斤把令牌、羊皮信全部收好，塞进怀里。
“先回寨。”他语气沉稳，“把消息带回去，连夜撤。再晚，前后一夹，全得死在寨子里。”
三人立刻动身，顺着暗道往回赶。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熟了地形，脚步也急。盐道里风声呼呼的，像催命的哨子。
寨子里，第二波攻势刚被打退。
西侧墙的缺口被尸体和冻土块勉强堵上，墙里墙外堆满了尸首，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己方又折了八个人，五个战死，三个重伤，能战的只剩不到四十个，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张老栓靠在墙垛上，把胳膊上的箭拔了出来，血喷了一地。他咬着布团，额头上全是冷汗，愣是没哼一声。
赵承业蹲在他旁边，拿布给他裹伤，手都在抖。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打过这么惨烈的防御战——没援军、没箭矢、没补给，全凭一口气硬撑。
“撑不住了。”赵承业声音发哑，“室韦人比鞑子还凶，再冲一轮，缺口肯定守不住。”
张老栓喘着气，看向寨后方向：“陆兄弟他们……还没回来？”
“没动静。”赵承业摇头，“暗道塌没塌、通不通，全不知道。万一死在里面……”
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没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陆三斤三人是唯一的希望。盐道通，还有一条活路；不通，天亮就是死期。
疤脸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他之前天天喊着要降要逃，真打起来却没真跑，也跟着搬石块堵缺口，身上挨了两下皮外伤，疼得直咧嘴。
“早知道……”他嘟囔着，“早知道不来北边了。在家种地，就算税重，总比喂狼强。”
“现在说这话有屁用。”张老栓白了他一眼，“想活，就攥紧手里的刀。”
正说着，寨后放暗哨的人连滚带爬跑过来，脸色惨白。
“赵队正！王队正！不好了！”
“怎么了？”王队正立刻站起来。
“后路！盐沟那边有动静！火把光，马蹄声！至少二十骑！正往咱们寨子后面绕！”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院子里。
后路被抄了！
室韦人居然连夜分兵绕后，打算天亮前后夹击。
“完了……”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前后都是人，咱们被包圆了！”
“慌什么！”赵承业厉声喝止，“寨后墙虽薄，也能守一阵。分十个人去后墙，快！”
众人慌忙往后墙跑，可谁都清楚，本来人手就不够，再分兵守后墙，正面的缺口更守不住。
前后受敌，这寨子，撑不到天亮了。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寨后暗道的方向，传来三下轻轻的石块敲击声。
笃、笃、笃。
是约定好的暗号。
“是他们！陆兄弟他们回来了！”张老栓眼睛一亮，挣扎着要站起来。
众人立刻跑到寨后，挪开堵暗道出口的石块。
陆三斤第一个从暗道里钻出来，身上沾着盐土，脸上还有血痕，眼神却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周石牛和陈拐子跟着钻出来，个个带伤，却都带着收获。
“盐道通吗？”赵承业急着问。
“通。”陆三斤言简意赅，“能到老盐场。但室韦分了二十骑绕后路，天亮就到。不能等了，现在就撤。”
“现在撤？”王队正愣了，“外面全是室韦人，正门有大营，后墙有哨骑，怎么出去？”
陆三斤没答话，走到墙垛边，看向寨外的室韦大营。
大营里篝火正旺，主力都在正面休整，等着天亮总攻。后路只有二十骑，还没完全到位，是唯一的破绽。
“声东击西。”他转头看向众人，“正面点火，制造突围的假象，吸引主力注意力。所有人从暗道撤，走盐道去老盐场。”
“正面点火？太险了。”赵承业皱眉，“一旦室韦人冲进来，断后的人全得死。”
“我带五个人断后。”陆三斤语气平静，“你们先走，带伤员、百姓先走。我把正面闹起来，拖一刻钟，随后追你们。”
“不行！”张老栓立刻反对，“五个人怎么拖？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而走不掉。”陆三斤扫过众人，“就这么定。周石牛、陈拐子，你们带百姓、伤员先走，盐道路线你们熟。赵承业，你带队在前面开路，注意出口有没有哨骑。”
“王队正，你负责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许落下。”
分派得清清楚楚，语气不容反驳。
众人看着他，没人再提出异议。
绝境之中，这个发配的罪卒，早已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陆三斤转身，走向寨门方向。
他要在正面闹一场大的，把室韦主力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这一步，是九死一生。
可他没得选。
身后，是四十多号老弱妇孺的命。
寨外，室韦大营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夜空一片暗红。
更重的夜，压了下来。
三个人蹲在坍塌处边缘，伸手能摸到冰凉的水流，冰碴子蹭过指尖，针扎似的疼。前面的盐道塌了大半，碎盐块、夯土混着暗河泥淤在道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头顶半尺宽的缝，钻不过人。
“塌了有年头了。”陈拐子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老辈人说这盐道光绪年间就废了，没想到塌成这样。”
周石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那怎么办？往回走？寨子里撑不了一夜。”
陆三斤没说话，蹲下身，指尖顺着坍塌边缘往两侧摸。盐壁湿滑，沾着一层细盐粒，摸上去又涩又凉。往左边摸了几步，指尖触到一处凹陷，是个半人高的岔口，被厚盐壳封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敲了敲盐壁，发出空空的闷响。
“这边有岔道。”他低声说，“是空的，应该是早年盐丁挖的私盐道，通哪不知道。”
“私盐道？”陈拐子凑过来，“那更危险，说不定里面早就塌了，或者是死胡同。”
“总比回去等死强。”陆三斤已经开始动手剥盐壳，手指抠进缝隙里，盐碴子嵌进指甲缝，渗出血丝，“探一步是一步。真走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周石牛也不多话，抡起拳头砸盐壳。他力气大，几拳下去，薄盐壳裂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岔口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口。
陆三斤打头阵，先钻了进去。里面比主道更矮，得贴着盐底爬，头顶时不时掉下来盐粒，砸在后背上，凉得刺骨。周石牛和陈拐子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打火折子，全靠手摸往前挪，爬得极慢。
与此同时，盐监寨的夯土墙上，正打得惨烈。
室韦人汇合之后，当夜就发起了猛攻。他们比鞑靼人更悍不畏死，不躲不闪，举着木盾就往墙根冲，十几架简易云梯同时架在东、西、北三面墙上，蚁附往上爬。
“砸！狠狠砸！”
赵承业站在西侧墙最高处，挥着刀喊，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半边肩膀染着血，是刚才被云梯上的室韦人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像是没知觉一样，搬起大块冻土就往下砸，砸中一个，又搬起下一块。
张老栓守在北侧墙，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咬着牙没拔，另一只手扔石块，准头依旧稳，专砸爬在最前面的人脸。
“************室韦狗！”张老栓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冻在半空，“当年给大唐当附庸的时候，摇尾巴比谁都快，现在也敢来咬人！”
墙下的室韦人喊着尖利的号子，语速快，听不懂喊什么，却透着一股野劲。有人中了石块摔下去，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肩膀继续爬，根本不怕死。
豆包蹲在墙根递石块，小脸冻得发青，手里的盐坨子冻得冰手，他攥得紧紧的，递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却没喊过一声累。几个逃难的妇人也上了墙，搬不动大石块，就拿小盐坨子砸，专砸骑手的眼睛。
疤脸缩在寨门后面的土堆旁，抱着头蹲了半天，听见西侧墙喊杀声震天，咬了咬牙，还是搬起一块冻土往西边跑。刚跑两步，迎面一支箭射过来，擦着耳朵钉在土墙上，嗡的一声颤。
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石块扔了，最终还是咬着牙搬到了墙垛边，狠狠砸了下去。
打了近一个时辰，室韦人退了一波，很快又冲上来第二波。
这一次他们推来了新的撞木，比鞑靼人的更粗，裹着生牛皮，专撞西侧墙的缺口。夯土墙本来就裂了缝，被撞木连砸十几下，“轰隆”一声塌了个一人宽的豁口。
“缺口！堵住缺口！”赵承业嘶吼着，第一个冲过去，一刀劈中刚探进来的室韦人头颅。
血喷了他一脸，滚烫的，冻在皮肤上紧绷绷的。
周石牛不在，能打的汉子全涌到了缺口处，刀砍、棍砸、石块砸，硬生生把冲进来的五六个室韦人砍了回去。有人负伤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堵在缺口处，像一道人墙。
没人退。
大家心里都清楚，缺口破了，寨子就没了，里面的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成。
混战中，有人喊了一声：“箭用完了！”
八张弓全部空了弦，箭囊里干干净净，连一支备用的都不剩。
“用石头！用刀！”王队正脸上沾着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没箭也得守！”
石块也快耗光了，墙根处只剩下碎盐粒和土渣。有人干脆把墙根的冻土抠下来，攥成块往下砸；有人折断墙头上的枯树枝，削尖了当矛使。
惨烈程度，远超白日的鞑靼攻城。
盐道岔道里，陆三斤三人还在往前爬。
岔道越往里越宽，渐渐能直起腰走了。脚下是夯实的盐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两侧墙壁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还留着旧木楔子，确实是当年盐丁运私盐的暗道。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隐隐透出光。
是天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的，昏昏黄黄的，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快到了。”陈拐子压低声音，脸上有了点喜色，“这岔道真能通出去！”
陆三斤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猫着腰，摸到出口边上，扒开挡在洞口的枯草往外看。
出口在一道盐沟的侧壁上，外面是开阔的盐滩，往南二里地，能看见老盐场的石墩台轮廓，黑黢黢立在盐坡上，果然地势高，三面是深沟，易守难攻。
可出口外二十步远的盐坡上，扎着三顶小帐篷，拴着四匹马，几个室韦人围坐着烤火，腰间挎着刀，正在说话。
是室韦的哨骑小队，一共六个人，守在这条盐沟附近，显然是负责警戒后路的。
“六个。”周石牛低声数了数，“咱们三个，摸过去能解决。”
“别急。”陆三斤按住他，“听听他们说什么。”
风往洞口吹，室韦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明天，抄后路，寨子，全杀。”
“盐场，占了，过冬。”
“大汗说了，盐州，打下来，女人东西，全分。”
几句话，听得三人后背发凉。
室韦人不仅要破盐监寨，还分了一支小队绕后路，明天天亮前后夹击，寨子必破。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止是边地烽燧，还要打盐州，胃口比预想的大得多。
这是个要命的消息。
寨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后路被盯上了，真等明天前后夹攻，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立刻回去报信。”陈拐子声音发紧，“再晚，明天一早他们就动手了。”
陆三斤点头，眼神冷得像冰：“先解决这六个哨骑。留活口会暴露暗道位置。”
三人立刻分派。周石牛摸去东侧，绕到帐篷后面；陈拐子守在洞口，负责截住逃跑的；陆三斤正面摸过去，先解决哨兵。
夜色正浓，盐风呼啸，盖过了脚步声。
陆三斤猫着腰，贴着盐沟壁往前摸，离篝火还有十步远，两个放哨的室韦人背对着他，正往老盐场的方向望。
他猛地窜出去，左手捂住第一个人的嘴，右手弯刀一抹。血喷出来，溅在盐土上，冒着细白的汽。
第二个人听见动静刚转头，陆三斤已经到了跟前，刀身横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帐篷里的四个人听见动静，骂骂咧咧掀帘子出来。刚露头，周石牛从后面冲出来，手里拎着根粗盐柱，狠狠砸在最后那人后脑上。
剩下三个慌忙拔刀，乱喊乱叫。
陈拐子从侧面窜出来，短刀捅进一人腰腹。那人惨叫一声跪倒。
剩下两个慌了，一个往盐滩北跑，一个拔刀冲陆三斤过来。
陆三斤侧身让过刀锋，顺势近身，手肘顶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陆三斤跟上，弯刀送进他小腹。
往北跑的那个刚跑出几步，被周石牛甩手掷出的盐柱砸中后心，一头栽倒在盐滩上，滑出老远。
前后不到一刻钟，六个哨骑全部解决。
三人没敢耽搁，立刻搜检尸首。
从头目身上搜出一块兽皮令牌，刻着室韦部族的狼头标记，还有一封密封的羊皮信，上面全是室韦文，看不懂。但旁边画的地形图看得明白：一条实线从北往南，直指盐监寨后路；另一条虚线往西南，标着盐州城。
和偷听来的消息对上了——室韦主力明日抄后路，先锋随后直奔盐州。
“盐州要是破了，南边就全乱了。”陈拐子脸色发白，“整个振武军的后路都得被抄。”
陆三斤把令牌、羊皮信全部收好，塞进怀里。
“先回寨。”他语气沉稳，“把消息带回去，连夜撤。再晚，前后一夹，全得死在寨子里。”
三人立刻动身，顺着暗道往回赶。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熟了地形，脚步也急。盐道里风声呼呼的，像催命的哨子。
寨子里，第二波攻势刚被打退。
西侧墙的缺口被尸体和冻土块勉强堵上，墙里墙外堆满了尸首，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己方又折了八个人，五个战死，三个重伤，能战的只剩不到四十个，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张老栓靠在墙垛上，把胳膊上的箭拔了出来，血喷了一地。他咬着布团，额头上全是冷汗，愣是没哼一声。
赵承业蹲在他旁边，拿布给他裹伤，手都在抖。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打过这么惨烈的防御战——没援军、没箭矢、没补给，全凭一口气硬撑。
“撑不住了。”赵承业声音发哑，“室韦人比鞑子还凶，再冲一轮，缺口肯定守不住。”
张老栓喘着气，看向寨后方向：“陆兄弟他们……还没回来？”
“没动静。”赵承业摇头，“暗道塌没塌、通不通，全不知道。万一死在里面……”
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没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陆三斤三人是唯一的希望。盐道通，还有一条活路；不通，天亮就是死期。
疤脸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他之前天天喊着要降要逃，真打起来却没真跑，也跟着搬石块堵缺口，身上挨了两下皮外伤，疼得直咧嘴。
“早知道……”他嘟囔着，“早知道不来北边了。在家种地，就算税重，总比喂狼强。”
“现在说这话有屁用。”张老栓白了他一眼，“想活，就攥紧手里的刀。”
正说着，寨后放暗哨的人连滚带爬跑过来，脸色惨白。
“赵队正！王队正！不好了！”
“怎么了？”王队正立刻站起来。
“后路！盐沟那边有动静！火把光，马蹄声！至少二十骑！正往咱们寨子后面绕！”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院子里。
后路被抄了！
室韦人居然连夜分兵绕后，打算天亮前后夹击。
“完了……”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前后都是人，咱们被包圆了！”
“慌什么！”赵承业厉声喝止，“寨后墙虽薄，也能守一阵。分十个人去后墙，快！”
众人慌忙往后墙跑，可谁都清楚，本来人手就不够，再分兵守后墙，正面的缺口更守不住。
前后受敌，这寨子，撑不到天亮了。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寨后暗道的方向，传来三下轻轻的石块敲击声。
笃、笃、笃。
是约定好的暗号。
“是他们！陆兄弟他们回来了！”张老栓眼睛一亮，挣扎着要站起来。
众人立刻跑到寨后，挪开堵暗道出口的石块。
陆三斤第一个从暗道里钻出来，身上沾着盐土，脸上还有血痕，眼神却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周石牛和陈拐子跟着钻出来，个个带伤，却都带着收获。
“盐道通吗？”赵承业急着问。
“通。”陆三斤言简意赅，“能到老盐场。但室韦分了二十骑绕后路，天亮就到。不能等了，现在就撤。”
“现在撤？”王队正愣了，“外面全是室韦人，正门有大营，后墙有哨骑，怎么出去？”
陆三斤没答话，走到墙垛边，看向寨外的室韦大营。
大营里篝火正旺，主力都在正面休整，等着天亮总攻。后路只有二十骑，还没完全到位，是唯一的破绽。
“声东击西。”他转头看向众人，“正面点火，制造突围的假象，吸引主力注意力。所有人从暗道撤，走盐道去老盐场。”
“正面点火？太险了。”赵承业皱眉，“一旦室韦人冲进来，断后的人全得死。”
“我带五个人断后。”陆三斤语气平静，“你们先走，带伤员、百姓先走。我把正面闹起来，拖一刻钟，随后追你们。”
“不行！”张老栓立刻反对，“五个人怎么拖？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而走不掉。”陆三斤扫过众人，“就这么定。周石牛、陈拐子，你们带百姓、伤员先走，盐道路线你们熟。赵承业，你带队在前面开路，注意出口有没有哨骑。”
“王队正，你负责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许落下。”
分派得清清楚楚，语气不容反驳。
众人看着他，没人再提出异议。
绝境之中，这个发配的罪卒，早已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陆三斤转身，走向寨门方向。
他要在正面闹一场大的，把室韦主力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这一步，是九死一生。
可他没得选。
身后，是四十多号老弱妇孺的命。
寨外，室韦大营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夜空一片暗红。
更重的夜，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