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盐台沸卤
晨光落在盐滩上，白得晃眼。
三十骑室韦前锋勒马在墩台南麓的窄路口，马蹄刨着冻硬的盐土，扬起细碎的白盐粒。为首的骑手举着狼头旗，仰头往墩台上望了片刻，挥了挥弯刀，十名步卒举着木盾，顺着窄路往上压。
石墙之后，三十八个人屏息凝神。弓手搭箭在弦，石块顺着墙根码成一排，冻得邦邦硬。周石牛拎着根磨尖的红柳木枪，站在窄路正上方的墙垛口，肩头上的伤渗着血，把粗麻布浸成深褐。
“三十个，步骑各半。”赵承业侧着身，从墙缝里往外数，声音压得低，“都是轻甲，没带撞木，是侦骑，不是攻城队。”
“侦骑也够咱们喝一壶。”张老栓咳了一声，胳膊上的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咱们箭少，省着点用。专射走前面的，射倒一个堵一路。”
疤脸蹲在墙根，抱着头不敢露头，嘴里碎碎念：“就不该上来……这地方就是个瓮，人家把路口一堵，咱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不想待就跳下去投降。”周石牛瓮声瓮气怼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往上走的步卒，“别在这晦气。”
疤脸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往墙根缩了缩。
陆三斤站在墙台正中，目光扫过正面窄路，又扫向东西两侧的深盐沟。盐沟壁陡，结着薄盐壳，看着没法爬，可只要有落脚的缝隙，熟手就能攀上来。
“东西两侧各留两个人，盯着沟壁。”他下令，“别光看正面，防着他们绕侧面。”
四个人立刻挪到两侧墙垛，扒着石缝往下看。
说话间，室韦步卒已经走到了半坡。窄路只有五尺宽，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他们举着木盾挡在身前，一步步往上挪，速度不快，却稳。
“放近点，二十步再射。”陆三斤抬手按住弓手的肩，“专射腿、射脚，射倒了堵路。”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步卒一步步走近。三十步，二十步。
“放！”
六支箭同时射出，破风声尖利。两支箭扎在木盾上，弹开了；三支射中了前面两人的小腿，两人闷哼着栽倒，滚了两圈，卡在窄路上，把后面的路堵了个严实。剩下的步卒慌忙躲在盾后，进退不得。
“砸石块！”
石块、盐坨子雨点般砸下去，砸在木盾上砰砰响，也有几块砸中了人，惨叫声顺着风飘上来。室韦步卒不敢再留，拖着伤兵往下退，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
第一波试探，就这么被打退了。
墩台上没人欢呼。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试探。对方摸清楚了虚实，下一波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箭用了六支，还剩九支。”赵承业数了数箭囊，脸色不好，“撑不住三轮。”
“省着用。”陆三斤没回头，目光落在东侧盐沟里。
沟底有几道人影在晃，猫着腰，正沿着沟壁的凸起往上攀，动作极快，像山猿。
“东侧有人攀墙！”守东侧的卒子喊了一声。
“周石牛，带三个人去东侧。”陆三斤立刻下令，“往下砸石头，别让他们扒上墙。”
“好！”
周石牛拎着木枪就往东侧跑，身后跟着三个壮卒，搬着大块冻土过去。
东侧沟壁上，四个室韦人已经攀到了半腰，手抠着石缝，脚踩着盐壳，眼看就要够到墙垛。
“砸！”
周石牛搬起最大的一块冻土，狠狠砸下去。
冻土正砸在最上面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直直摔了下去，砸在沟底的盐石上，没了动静。剩下三个愣了一下，继续往上爬，手里还攥着短刀。
石块不停往下砸，盐屑四溅。有两个人被砸中了腿，挂在壁上晃了晃，还是咬牙往上攀。
周石牛急了，把木枪往旁边一递，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抓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狠狠往上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摔了下去。
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赶紧往下缩，溜回了沟底。
东侧暂时稳住了。
可西侧又喊了起来：“西侧也有人！五个！”
陆三斤立刻带着两个人往西墙赶。
西侧的盐沟更陡，可室韦人带着挠钩，勾住墙垛往上爬，速度比东侧还快。最前面的人已经把半个身子搭上了墙，刚要翻进来，陆三斤一脚踹在他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倒，带着挠钩摔了下去。
“推石块！砸挠钩！”
几个人合力搬起盐坨，狠狠砸向挠钩勾住的地方。盐坨撞在石墙上，碎成几瓣，挠钩也被砸得脱了钩，掉回了沟底。
两边来回拉扯了近一刻钟，室韦人始终没能攀上墙，又退了回去。
墩台上的人也不好受。又折了两个人，一个被飞上来的短刀扎中了胸口，当场没气；一个被石块砸中了头，血流满面，昏死过去。石块耗了近半，箭矢剩得更少了。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赵承业擦了擦脸上的盐屑，喘着气，“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人少，轮班都轮不开。”
话音刚落，底下传来动静。
剩下的室韦人聚在了窄路口，二十个人组了盾阵，前后三排，盾牌叠在一起，像个移动的铁皮屋子，顺着窄路慢慢往上推。后面跟着弓箭手，时不时往墙上射冷箭。
盾阵推进极稳，石块砸上去，都被盾牌弹开，伤不到里面的人。箭矢射在盾面上，也只留下浅痕。
“麻烦了。”张老栓眉头拧成疙瘩，“这盾阵，咱们这点东西砸不开。”
众人都慌了。盾阵一步步往上挪，眼看就要到墙根了。一旦到了近前，里面的人搭人梯上墙，石墙再高也挡不住。
疤脸脸都白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陆三斤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那口盐井，又看向旁边堆着的粗盐，还有两口煮盐的大铁锅。
这是老盐场，煮盐的家什都还在。
“烧火，煮盐卤。”他突然开口。
众人都愣了：“煮盐卤？”
“煮沸了往下泼。”陆三斤语气平静，“盾牌挡得住石块，挡不住滚水。盐水渗进甲缝里，冻上更疼。”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对！盐水烧沸了，沾着就掉层皮！”张老栓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立刻有人去灶房引火，两口大铁锅架上，舀满井里的咸水，倒上粗盐，烧火熬煮。柴火不多，是拆了屋里的旧木梁，劈成碎块烧。
火很快旺了起来，锅里的盐水慢慢冒泡，热气腾腾，咸腥味飘得满院都是。
盾阵已经推到了墙根下，里面的人开始搭人梯，第一个人已经踩上了同伴的肩膀，伸手够向墙垛。
“好了没有？”赵承业急得喊。
“好了！”
两个汉子抬着第一锅沸卤过来，滚烫的盐水冒着白汽，锅沿都烧红了。
“倒！”
陆三斤一声令下，满满一锅沸卤顺着墙垛往下泼。
滚烫的盐水浇在盾牌上，顺着缝隙往下流，渗进甲胄里，落在皮肤上。
盾阵里瞬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盐水烫得狠，又咸又疼，钻心刺骨。前排的人丢了盾牌，捂着脸往后退，人梯直接散了架，摔成一片。
“再倒！”
第二锅紧接着泼下去，沸卤顺着窄路往下流，在冻硬的盐土上冒着白汽。室韦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下退，盾阵彻底散了。
墙上的人趁机扔石块、放冷箭，又放倒了好几个。
剩下的室韦人不敢再留，抬着伤兵，退到了半里之外，不敢再靠近。
墩台上暂时松了口气。
众人脱力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锅里剩下的半锅沸卤还冒着热气，咸腥味混着血腥味，飘在冷风里。
“这招真狠。”张老栓咧着嘴笑，扯到了伤口，又嘶嘶吸凉气，“比石块管用多了。”
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打退了侦骑。等大部队到了，有的是办法对付这墩台——撞木、云梯、火攻，随便一样，都能把这小小的石墩碾平。
陆三斤没歇着，他走到南侧墙垛后，往北边望。
盐滩尽头，尘土大起，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往这边移动，旌旗隐约可见，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闷雷滚过盐滩。
最多半个时辰，大部队就到。
“主力来了。”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两百骑以上，还有步卒。这墩台守不住。”
院子里瞬间静了。
刚燃起的一点喜色，瞬间荡然无存。
“那……往哪走？”王队正声音发颤，“南边是盐州，东边是沼泽，西边是鞑子地盘……”
“往东。”陆三斤语气笃定，“走乌梁素海沼泽边缘，绕去振武军主力驻地。室韦主力奔着盐州去，不会在沼泽边上耗太多兵力追咱们。”
“沼泽路？”赵承业皱眉，“冬天冻硬了能走，可路窄，容易迷路，边上还有室韦的牧点。”
“总比困死在这强。”
陆三斤转身往下走：“立刻收拾东西。干粮、水全部带上，伤兵放马背上。能拿的兵器都拿上，没用的全扔下。”
“怎么走？窄路口全是室韦人，冲不出去。”
“后沟有缓坡，绑绳子索降。”陆三斤指了指墩台北侧，“沟底有浅滩，能绕去东边。”
众人立刻动起来，翻找干粮、水囊，收拾兵器。妇孺抱着孩子，缩在石屋门口，脸上满是惶急。
疤脸磨磨蹭蹭收拾着，时不时抬头望北边的烟尘，脸色越来越白。
周石牛把昏迷的伤兵绑在马背上，动作粗手粗脚，却很稳。
半刻钟不到，所有人收拾停当，聚在北侧沟边。
绳子是用旧缰绳、布带拧的，接起来有两丈多长，一头拴在石桩上，顺着沟壁垂下去。
“妇孺、伤员先下。”陆三斤站在沟边，“赵承业带一半人先下去，在沟底接应。我带剩下的断后。”
赵承业点头，先带着人往下顺。
一个接一个，顺着绳子往下滑。沟底风大，呼呼的，刮得人站不稳。
就在最后几个伤员往下顺的时候，南边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的，尖利刺耳，是室韦主力到了。
紧接着，马蹄声轰鸣，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快！”陆三斤催了一声，“再快点！”
最后一个伤员刚落到沟底，石墙南边就传来了呐喊声。
室韦主力到了，第一波冲锋已经开始。
石块砸在石墙上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混着室韦人的呼喝，从南边传过来。
“陆大哥，快下来！”沟底赵承业仰头喊。
陆三斤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烟尘，又扫了一眼这座小小的盐场墩台。
这是他们从盐监寨逃出来后，短暂落脚的地方。
现在，又要接着逃了。
他抓着绳子，纵身跃下沟壁。
风从耳边刮过，盐粒打在脸上。
落地的瞬间，他抬头望向东方。
沼泽连绵，荒无人烟。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更险的死路。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往东。
三十多号人，护着伤员妇孺，踩着冻硬的盐土，一头扎进了东边的荒滩沼泽。
身后，墩台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响。
没人回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回头，就是死。
三十骑室韦前锋勒马在墩台南麓的窄路口，马蹄刨着冻硬的盐土，扬起细碎的白盐粒。为首的骑手举着狼头旗，仰头往墩台上望了片刻，挥了挥弯刀，十名步卒举着木盾，顺着窄路往上压。
石墙之后，三十八个人屏息凝神。弓手搭箭在弦，石块顺着墙根码成一排，冻得邦邦硬。周石牛拎着根磨尖的红柳木枪，站在窄路正上方的墙垛口，肩头上的伤渗着血，把粗麻布浸成深褐。
“三十个，步骑各半。”赵承业侧着身，从墙缝里往外数，声音压得低，“都是轻甲，没带撞木，是侦骑，不是攻城队。”
“侦骑也够咱们喝一壶。”张老栓咳了一声，胳膊上的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咱们箭少，省着点用。专射走前面的，射倒一个堵一路。”
疤脸蹲在墙根，抱着头不敢露头，嘴里碎碎念：“就不该上来……这地方就是个瓮，人家把路口一堵，咱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不想待就跳下去投降。”周石牛瓮声瓮气怼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往上走的步卒，“别在这晦气。”
疤脸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往墙根缩了缩。
陆三斤站在墙台正中，目光扫过正面窄路，又扫向东西两侧的深盐沟。盐沟壁陡，结着薄盐壳，看着没法爬，可只要有落脚的缝隙，熟手就能攀上来。
“东西两侧各留两个人，盯着沟壁。”他下令，“别光看正面，防着他们绕侧面。”
四个人立刻挪到两侧墙垛，扒着石缝往下看。
说话间，室韦步卒已经走到了半坡。窄路只有五尺宽，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他们举着木盾挡在身前，一步步往上挪，速度不快，却稳。
“放近点，二十步再射。”陆三斤抬手按住弓手的肩，“专射腿、射脚，射倒了堵路。”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步卒一步步走近。三十步，二十步。
“放！”
六支箭同时射出，破风声尖利。两支箭扎在木盾上，弹开了；三支射中了前面两人的小腿，两人闷哼着栽倒，滚了两圈，卡在窄路上，把后面的路堵了个严实。剩下的步卒慌忙躲在盾后，进退不得。
“砸石块！”
石块、盐坨子雨点般砸下去，砸在木盾上砰砰响，也有几块砸中了人，惨叫声顺着风飘上来。室韦步卒不敢再留，拖着伤兵往下退，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
第一波试探，就这么被打退了。
墩台上没人欢呼。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试探。对方摸清楚了虚实，下一波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箭用了六支，还剩九支。”赵承业数了数箭囊，脸色不好，“撑不住三轮。”
“省着用。”陆三斤没回头，目光落在东侧盐沟里。
沟底有几道人影在晃，猫着腰，正沿着沟壁的凸起往上攀，动作极快，像山猿。
“东侧有人攀墙！”守东侧的卒子喊了一声。
“周石牛，带三个人去东侧。”陆三斤立刻下令，“往下砸石头，别让他们扒上墙。”
“好！”
周石牛拎着木枪就往东侧跑，身后跟着三个壮卒，搬着大块冻土过去。
东侧沟壁上，四个室韦人已经攀到了半腰，手抠着石缝，脚踩着盐壳，眼看就要够到墙垛。
“砸！”
周石牛搬起最大的一块冻土，狠狠砸下去。
冻土正砸在最上面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直直摔了下去，砸在沟底的盐石上，没了动静。剩下三个愣了一下，继续往上爬，手里还攥着短刀。
石块不停往下砸，盐屑四溅。有两个人被砸中了腿，挂在壁上晃了晃，还是咬牙往上攀。
周石牛急了，把木枪往旁边一递，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抓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狠狠往上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摔了下去。
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赶紧往下缩，溜回了沟底。
东侧暂时稳住了。
可西侧又喊了起来：“西侧也有人！五个！”
陆三斤立刻带着两个人往西墙赶。
西侧的盐沟更陡，可室韦人带着挠钩，勾住墙垛往上爬，速度比东侧还快。最前面的人已经把半个身子搭上了墙，刚要翻进来，陆三斤一脚踹在他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倒，带着挠钩摔了下去。
“推石块！砸挠钩！”
几个人合力搬起盐坨，狠狠砸向挠钩勾住的地方。盐坨撞在石墙上，碎成几瓣，挠钩也被砸得脱了钩，掉回了沟底。
两边来回拉扯了近一刻钟，室韦人始终没能攀上墙，又退了回去。
墩台上的人也不好受。又折了两个人，一个被飞上来的短刀扎中了胸口，当场没气；一个被石块砸中了头，血流满面，昏死过去。石块耗了近半，箭矢剩得更少了。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赵承业擦了擦脸上的盐屑，喘着气，“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人少，轮班都轮不开。”
话音刚落，底下传来动静。
剩下的室韦人聚在了窄路口，二十个人组了盾阵，前后三排，盾牌叠在一起，像个移动的铁皮屋子，顺着窄路慢慢往上推。后面跟着弓箭手，时不时往墙上射冷箭。
盾阵推进极稳，石块砸上去，都被盾牌弹开，伤不到里面的人。箭矢射在盾面上，也只留下浅痕。
“麻烦了。”张老栓眉头拧成疙瘩，“这盾阵，咱们这点东西砸不开。”
众人都慌了。盾阵一步步往上挪，眼看就要到墙根了。一旦到了近前，里面的人搭人梯上墙，石墙再高也挡不住。
疤脸脸都白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陆三斤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那口盐井，又看向旁边堆着的粗盐，还有两口煮盐的大铁锅。
这是老盐场，煮盐的家什都还在。
“烧火，煮盐卤。”他突然开口。
众人都愣了：“煮盐卤？”
“煮沸了往下泼。”陆三斤语气平静，“盾牌挡得住石块，挡不住滚水。盐水渗进甲缝里，冻上更疼。”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对！盐水烧沸了，沾着就掉层皮！”张老栓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立刻有人去灶房引火，两口大铁锅架上，舀满井里的咸水，倒上粗盐，烧火熬煮。柴火不多，是拆了屋里的旧木梁，劈成碎块烧。
火很快旺了起来，锅里的盐水慢慢冒泡，热气腾腾，咸腥味飘得满院都是。
盾阵已经推到了墙根下，里面的人开始搭人梯，第一个人已经踩上了同伴的肩膀，伸手够向墙垛。
“好了没有？”赵承业急得喊。
“好了！”
两个汉子抬着第一锅沸卤过来，滚烫的盐水冒着白汽，锅沿都烧红了。
“倒！”
陆三斤一声令下，满满一锅沸卤顺着墙垛往下泼。
滚烫的盐水浇在盾牌上，顺着缝隙往下流，渗进甲胄里，落在皮肤上。
盾阵里瞬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盐水烫得狠，又咸又疼，钻心刺骨。前排的人丢了盾牌，捂着脸往后退，人梯直接散了架，摔成一片。
“再倒！”
第二锅紧接着泼下去，沸卤顺着窄路往下流，在冻硬的盐土上冒着白汽。室韦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下退，盾阵彻底散了。
墙上的人趁机扔石块、放冷箭，又放倒了好几个。
剩下的室韦人不敢再留，抬着伤兵，退到了半里之外，不敢再靠近。
墩台上暂时松了口气。
众人脱力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锅里剩下的半锅沸卤还冒着热气，咸腥味混着血腥味，飘在冷风里。
“这招真狠。”张老栓咧着嘴笑，扯到了伤口，又嘶嘶吸凉气，“比石块管用多了。”
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打退了侦骑。等大部队到了，有的是办法对付这墩台——撞木、云梯、火攻，随便一样，都能把这小小的石墩碾平。
陆三斤没歇着，他走到南侧墙垛后，往北边望。
盐滩尽头，尘土大起，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往这边移动，旌旗隐约可见，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闷雷滚过盐滩。
最多半个时辰，大部队就到。
“主力来了。”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两百骑以上，还有步卒。这墩台守不住。”
院子里瞬间静了。
刚燃起的一点喜色，瞬间荡然无存。
“那……往哪走？”王队正声音发颤，“南边是盐州，东边是沼泽，西边是鞑子地盘……”
“往东。”陆三斤语气笃定，“走乌梁素海沼泽边缘，绕去振武军主力驻地。室韦主力奔着盐州去，不会在沼泽边上耗太多兵力追咱们。”
“沼泽路？”赵承业皱眉，“冬天冻硬了能走，可路窄，容易迷路，边上还有室韦的牧点。”
“总比困死在这强。”
陆三斤转身往下走：“立刻收拾东西。干粮、水全部带上，伤兵放马背上。能拿的兵器都拿上，没用的全扔下。”
“怎么走？窄路口全是室韦人，冲不出去。”
“后沟有缓坡，绑绳子索降。”陆三斤指了指墩台北侧，“沟底有浅滩，能绕去东边。”
众人立刻动起来，翻找干粮、水囊，收拾兵器。妇孺抱着孩子，缩在石屋门口，脸上满是惶急。
疤脸磨磨蹭蹭收拾着，时不时抬头望北边的烟尘，脸色越来越白。
周石牛把昏迷的伤兵绑在马背上，动作粗手粗脚，却很稳。
半刻钟不到，所有人收拾停当，聚在北侧沟边。
绳子是用旧缰绳、布带拧的，接起来有两丈多长，一头拴在石桩上，顺着沟壁垂下去。
“妇孺、伤员先下。”陆三斤站在沟边，“赵承业带一半人先下去，在沟底接应。我带剩下的断后。”
赵承业点头，先带着人往下顺。
一个接一个，顺着绳子往下滑。沟底风大，呼呼的，刮得人站不稳。
就在最后几个伤员往下顺的时候，南边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的，尖利刺耳，是室韦主力到了。
紧接着，马蹄声轰鸣，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快！”陆三斤催了一声，“再快点！”
最后一个伤员刚落到沟底，石墙南边就传来了呐喊声。
室韦主力到了，第一波冲锋已经开始。
石块砸在石墙上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混着室韦人的呼喝，从南边传过来。
“陆大哥，快下来！”沟底赵承业仰头喊。
陆三斤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烟尘，又扫了一眼这座小小的盐场墩台。
这是他们从盐监寨逃出来后，短暂落脚的地方。
现在，又要接着逃了。
他抓着绳子，纵身跃下沟壁。
风从耳边刮过，盐粒打在脸上。
落地的瞬间，他抬头望向东方。
沼泽连绵，荒无人烟。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更险的死路。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往东。
三十多号人，护着伤员妇孺，踩着冻硬的盐土，一头扎进了东边的荒滩沼泽。
身后，墩台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响。
没人回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回头，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