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泽迷途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16章 · 29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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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东风卷着碎雪沫子,扫过沼泽荒滩。

脚下的土地一半冻实,一半是半化的泥淖,踩上去咯吱作响,时不时就陷下去半只脚。表层看着硬实,底下却是烂黑淤泥,一旦踩破冻壳,整个人都能陷进去拔不出来。

队伍沿着沼泽边缘的土埂艰难向东行进。

五匹战马驮着重伤员,马背被血水浸得发黑,伤员昏昏沉沉,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妇孺紧紧跟在队伍中段,把孩子裹在毛皮里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所有人的棉袍都结了一层白霜,睫毛、眉毛挂着冰碴,呼出的热气转瞬就在冷风中消散。

“不能走散。”陆三斤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攥着一根长木杆,每走几步就往地面戳一戳,试探冻土虚实,“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乱踩一步,就有可能陷进泥里救不回来。”

赵承业带队守侧翼,刀握在手里,目光不停扫过四周茫茫荒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枯黄芦苇,连片的冰泡子散落四处,白茫茫灰蒙蒙,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像样的地标都找不到。

“这鬼地方,连太阳都被云遮住了。”赵承业喘着粗气,哈出一团白汽,“没有向导,很容易走错方向。”

张老栓胳膊上的旧伤反复崩开,布条早被血浸透。他咬着牙,捡了一根粗芦苇杆拄着,一步一步挪。

“早年我听边地老户说过这片寒沼泽。”张老栓开口,声音沙哑,“秋冬天冻住,看着能通行,底下到处是暗坑。一旦起风雪,连方向都辨不出,多少牧人、逃兵进来,就再也没走出去。”

队伍后方,疤脸一路走得心惊胆战,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脚印,不敢往旁边多看一眼。脚下冻壳忽然咔嚓响了一声,半边脚陷进泥水里,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惨叫一声,拼命往前挣。

“别乱蹬!”周石牛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扯回来。

疤脸瘫坐在冻土上,裤脚已经浸透冰水,冻得嘴唇乌青,浑身发抖。

“吓死我了……差点就沉下去了。”

“不想死就稳住心神。”周石牛沉声呵斥,“越挣扎陷得越快。”

队伍不敢停歇,只能缓慢往前挪。后方,遥远的老盐场方向,还断断续续传来号角与厮杀声。室韦主力攻占了空无一人的墩台,发现人已经全部撤离,必然会分出骑队沿着踪迹追猎过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陆三斤停下脚步,举目环顾四周。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日头,仅凭风势很难精准定位方位。地上的脚印在冻土上还算清晰,可一旦落雪,痕迹会被彻底掩埋。

“陈拐子。”陆三斤转头。

“在。”陈拐子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腿脚本就有伤,在沼泽里跋涉,每一步都格外煎熬。

“你还记得振武军大营大致方位?”

“只知道是东北方向。”陈拐子皱紧眉头,“可这沼泽地貌全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山石河流做参照,很容易走偏。要是走错,直接就撞进室韦人的牧营地。”

就在这时,负责殿后的哨卒匆匆跑回来,脸色紧绷。

“陆大哥!后面有动静!看见马蹄印,至少十几骑,顺着咱们留下的踪迹追过来了!距离咱们已经不足两里!”

消息一出,队伍里一阵骚动。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搂紧,几个青壮立刻握紧手里刀棍。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赵承业面色沉下来,“咱们拖带着伤员老弱,跑不开。沼泽地里打也打不好,骑兵冲起来,咱们挡不住。”

疤脸脸色瞬间惨白:“完了,逃都逃不掉,这沼泽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少说丧气话。”陆三斤冷声道,“沼泽不是死地,是咱们的屏障。骑兵怕陷泥,他们不敢全速冲锋。”

他快速扫视周遭地形。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枯萎的高大芦苇荡,芦苇密得如同高墙,中间穿插着连片冰泡。土埂在这里分出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东,是更宽阔的土道,适合人马通行;另一条向北,芦苇更茂密,路径狭窄,处处是泥沼陷阱,骑兵很难展开。

“分两路。”陆三斤快速决断,“大部队走北向芦苇密道,往沼泽深处钻。我带八个人,走东边这条显眼土道,故意留下脚印痕迹,把追兵引向别处。等把追兵甩开一个时辰,我们再找机会折返汇合。”

“不行!”赵承业立刻反对,“东边这条路太开阔,十几骑追上来,你们八个人撑不了多久。要引敌,我去,你带着大部队走。”

“大部队需要有人带路辨沼泽险地,只有我最合适。”陆三斤摇头,“你熟悉带队掩护百姓,你带主力。周石牛跟我,余下七个人挑敢拼命的。记住,往北走,不要留下明火,不要大声喧哗,找芦苇丛深处隐蔽,等我回来。若是三个时辰我们没有归队,你们就不要再等,继续往振武军方向突围。”

话说得直白。

三个时辰不归,便是引敌小队全员战死。

众人沉默下来,寒风穿过芦苇,发出哗啦啦的呜咽声响。

张老栓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陆三斤肩膀:“小子,活着回来。这么多人,还指着你领出路。”

“我尽量。”陆三斤淡淡回了一句。

很快挑选出八名青壮,个个身上带伤,却没有一人退缩。周石牛拎着木枪站在陆三斤身侧,一身杀气。

“所有人把多余的干粮、水囊留下大半,留给主力。我们轻装,只带兵器少量口粮。”陆三斤吩咐。

赵承业攥紧拳头,不再争执,抓紧时间带领大部队转向北边芦苇深处。妇孺一步三回头,望着留下来的九个人,眼底满是担忧。不多时,大部队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枯黄苇海之中。

沼泽东侧土道,只剩下陆三斤、周石牛与另外七名士卒。

“把脚步踩重,故意踩出大片脚印,丢几件破旧衣物,把痕迹做足。”陆三斤下令。

众人依言而行,一路向东,刻意留下大量清晰踪迹。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室韦的追骑已经追到,一共十四骑,骑手身披皮甲,弯刀出鞘,顺着脚印全速追来。他们看见前方土道上的人影,当即发出一阵尖利呼哨,策马加速直冲过来。

“走!不要恋战,边打边退!”陆三斤喝令。

九人不再刻意伪装,转身向着东边一片遍布冰泡的滩涂后撤。

沼泽东侧这片滩涂冻土破碎,到处是薄冰暗坑。室韦骑兵敢追过来,却不敢全力纵马冲锋,马匹频频打滑,速度被死死限制。

箭矢呼啸飞来,擦着陆三斤肩头掠过,钉进身后冻土。

“分散开!利用冰坑周旋!”

周石牛怒吼一声,抡起木枪,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一骑。战马脚下冰层忽然碎裂,马蹄陷进冰窟窿,战马猛地失稳,骑手身体一晃。周石牛抓住机会,木枪狠狠捅出,直接将骑手挑落马下。

可对方人多,十三骑依旧在外围迂回包抄,不断放箭压制。己方九人,转瞬就倒下两个,一人中箭倒地,一脚踩破冻壳,半个身子陷进淤泥,再也爬不上来。

“不能再往东,再往前就是开阔盐滩,咱们会被骑兵彻底围住。”陆三斤快速扫视四周,看见右方一道狭长冰沟,“往冰沟撤!”

一行人且战且退,退入狭长冰沟之内。沟道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两人,骑兵马匹根本冲不进来,只能下马,步卒顺着沟道往里追。

双方在冰沟之中陷入缠斗。刀棍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在冰沟里来回回荡。

陆三斤弯刀翻飞,接连逼退两名室韦步卒。眼角余光瞥见沟道分叉口,一条岔沟向南,连通大片芦苇荡,正好可以绕回大部队撤离的方向。

“往南岔沟撤!”

众人边打边往后撤,不断推倒沟壁的冻土块,封堵身后通道,延缓追兵脚步。一路在冰沟里面辗转迂回,足足纠缠一个多时辰,终于彻底把追兵甩在了后方。

九个人,活着走出来的,只剩五人。两名士卒重伤,行走都已经十分艰难。

冷风卷起细碎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

鹅毛小雪,越下越大。

地上所有脚印痕迹,正在被飞雪一点点覆盖抹平。

“雪下大了。”周石牛呼出一口白气,脸上沾着血污,“这下追兵很难再追踪踪迹。可同样,咱们也找不到大部队留下的记号。”

漫天飞雪笼罩整片寒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方才分开的大部队,已经彻底失去联络。

五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风雪沼泽之中,四下全是芦苇、冰泡,分不清方位。

陆三斤仰头看向漫天落雪,眉头紧紧锁起。

追兵甩开了。

可他们,和三十多号老弱妇孺,在漫天风雪的沼泽里,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