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雪寻人

大唐边关悍卒 · 苍南与海北 · 第17章 · 26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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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雪越落越密,漫天白絮压落沼泽。

不过半柱香,地上所有脚印、泥痕、踩踏的芦苇印记,尽数被新雪盖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白到底,芦苇荡、冰泡子、冻土荒滩全混成一片,没有半点参照物。

五个人立在冰沟出口,浑身落满积雪,眉毛睫毛冻成霜白。

活着的只剩陆三斤、周石牛、陈拐子,还有两个带伤的年轻卒子。人人带血,衣袍破洞漏着风,冻得肢体僵硬,连抬手擦雪都费劲。

“完了……”一名轻伤卒子声音发颤,望着白茫茫一片荒原,“雪把痕迹全盖死了,咱们去哪找?沼泽这么大,方向乱了,越找越偏,万一撞上室韦巡队,全都得交代在这。”

陈拐子脸色难看至极:“分开的时候叮嘱走北苇密道,可风雪遮天,谁分得清南北?大部队没向导,全是老弱伤员,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避风处,冻也冻死一半。”

周石牛攥紧木枪,枪杆结了一层薄冰:“往北边硬搜!一步一步找,总能撞见!”

“盲目搜没用。”陆三斤抬手抹去眼上落雪,目光死死盯着四周风雪,“沼泽百里芦苇荡,漫天落雪,瞎找是送死。”

他历经无数野外绝境,靠的从来不是蛮找,是留痕、辨向、抓细节。

风雪绝境,拼的就是一丝细微破绽。

“陈拐子,你记不记得,分开时风向?”陆三斤突然问。

陈拐子一愣,立刻回想:“北风!当时一直刮北风,吹得人脸疼!”

“好。”陆三斤点头,“北风不变,雪落堆积有规律。迎风面芦苇积雪薄,背风面积雪厚。顺着厚雪一侧,就是正北。”

一句话定方位。

乱世绝境里,最朴素的自然规律,就是唯一的罗盘。

“再记。”陆三斤语速极快,“大部队拖带伤员、妇孺,不敢快走,每一步都会踩塌冻壳、压折芦苇。雪是后下的,芦苇断折的茬口、压倒的倒伏层,雪盖不住全貌。咱们顺着正北,找倒伏芦苇痕迹。”

众人瞬间回过神,不再慌乱。

“两人一组,左右散开,间隔十步。”陆三斤快速分派,“低头看地面、看芦苇,别抬头望路。雪地反光晃眼,抬头必瞎,盯死脚下痕迹。发现半点倒伏、踩踏、碎芦苇,立刻喊停。”

四人立刻散开,弯腰低头,在茫茫风雪里缓步搜寻。

雪粒子打在脸上,刺骨生疼,众人咬牙硬扛,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冻土与芦苇丛。

风雪越来越大,风声呼啸,淹没一切细碎声响。

搜了近两刻钟,一无所获。

两名受伤卒子体力彻底透支,脚步发虚,嘴唇乌青,浑身打颤。

“陆大哥……实在走不动了……”一人喘着粗气,“再搜下去,咱们先冻僵了……”

周石牛也急了:“会不会是大部队怕追兵跟上,没敢留痕迹,全程钻深苇丛?”

陆三斤没放弃。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片半枯的芦苇根。

新雪松软,盖在最上层。可这片芦苇的根部,雪层微微下陷,底下有断裂的硬茬,是人力硬生生压折的,不是风雪自然倒伏。

而且断茬新鲜,绝不超过一个时辰。

“找到了。”

陆三斤起身,直指左前方深处苇丛:“这边!大队走过的痕迹!”

众人立刻围上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

风雪太大,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可仔细看去,连片芦苇有极浅的倒伏弧线,一路向内延伸。

是赵承业刻意走的深苇密道,全程压低身形、拨开芦苇,尽量不留脚印,却躲不开成片苇秆倒伏的痕迹。

“快追!”

五人不再耽搁,顺着倒伏苇秆,一头扎进茫茫苇海深处。

越往里走,风雪越小。

密集芦苇挡住风雪,视线稍微清晰,地上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踩碎的冰壳、掉落的粗布碎条、马蹄蹭掉的冻土,断断续续,连成一条完整路线。

又追出一里地,前方芦苇丛忽然传来极低的咳嗽声,还有马匹压抑的响鼻。

“有人!”周石牛瞬间攥紧兵器。

陆三斤抬手按住他,低声道:“是自己人,动静太轻,是刻意藏着不敢出声。”

几人快步穿过最后一片苇墙。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一片三面环苇、背风凹进去的天然雪窝。

三十多号人全部蜷缩在这里。

伤员靠在土壁上,裹紧毛皮,一动不动。妇孺紧紧抱团,孩子被捂在最中间,半点哭声没有。青壮全部持刀靠墙警戒,人人冻得脸色发紫,却没人乱动、没人喧哗。

赵承业正站在最外侧警戒,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刀瞬间出鞘。

看清是陆三斤五人,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你们回来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狂喜与后怕。

方才风雪封路,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就彻底迷失方向,不敢再动,只能躲进雪窝避风,全员做好了死守待援、或是冻毙在此的准备。所有人都以为,引敌的九人,大概率已经折在了追兵手里。

“陆兄弟,没事就好!”张老栓撑着芦苇杆站起来,眼眶发红,“再晚片刻,这风雪再大些,我们真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疤脸蹲在角落,看见他们活着回来,长长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没敢吭声。

陆三斤扫过众人,快速清点。

无人失踪,无人战死,只有两个伤员气息更弱,冻得快要撑不住。

“原地休整一刻,搓手搓脚,活动血脉,不许僵坐。”陆三斤立刻下令,“雪窝避风,能暂歇,不能久待。风雪不停,气温骤降,再待下去会冻毙。”

众人立刻起身活动,搓手跺脚,互相搀扶着揉按冻伤的手脚。

赵承业走到陆三斤身侧,压低声音:“追兵呢?甩掉了?”

“甩掉了。”陆三斤点头,“十四骑,冰沟缠斗一个多时辰,拖足了时间。雪落封痕,他们追不过来。”

“那就好。”赵承业松了口气,随即皱眉,“可现在风雪太大,彻底辨不出路,沼泽地貌一模一样,再往前走,极容易误入室韦人的冬牧营地。”

陆三斤望向风雪深处,目光沉静:

“风雪是祸,也是机会。”

“室韦、鞑靼骑兵风雪天不会出巡,视线不足十步,是咱们突围最好的时机。等雪停风住,必然又是遍地搜骑。”

他抬手指向正东北方向:

“刚才辨过风向、雪痕,正北偏东,是振武军驻地无误。

接下来不走土道,全程穿芦苇深丛,贴着冰泡边缘走。不踩冻土埂、不留脚印、不碰高草,彻底隐行。”

张老栓担忧道:“可伤员撑得住吗?风雪太冷,一路穿行,怕是扛不住。”

陆三斤看向马背上气息微弱的重伤员,眼神冷硬却沉稳:

“撑不住也要撑。”

“停在这里是等死。动起来,还有活路。”

一刻休整结束。

所有人勉强恢复些许力气,重新集结。

妇孺护在中间,伤员骑马居中,青壮外围警戒。周石牛、赵承业分守左右两翼,陆三斤打头开路,陈拐子殿后压尾。

队伍再次启程,钻进漫天风雪的芦苇深处。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雪的轻响、马匹细微的鼻息、风雪穿苇的呜咽。

白茫茫的天地间,这支残兵百姓队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身后是屠寨灭踪的胡骑,身前是百里绝境寒泽。

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行出数里,风雪忽然小了些许。

前方芦苇尽头,隐约透出一道开阔黑线。

不是荒滩,不是冰泡。

像是……河道堤岸。

陈拐子眼睛一亮:“是旧河道!我早年走过!顺着河道往北,就能绕开沼泽腹地,直通振武军外围戍堡地界!”

绝境之中,终于见了生路。

陆三斤脚步一顿,望着前方朦胧的河道轮廓,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风雪未歇,险境仍在。

但至少,他们走对了。

可就在此时,殿后的陈拐子忽然猛地俯身,按住雪地上一点浅痕,声音陡然发紧:

“陆大哥!后面有马蹄浅印!

有人跟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