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土坳死拒
马蹄声顺着北风滚过来，哒哒的，砸在冻土上，也砸在每个人心口。
刚摸到土坳口的队伍猛地顿住。有人腿一软，扶着土崖往下滑；有人慌忙去摸腰间的刀，指尖抖得半天抠不住刀鞘。王队正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喷着白汽，他自己脸色先白了：“多少人？看清了？”
“七八骑！”前哨的汉子喘得直不起腰，“顺着北边滩地摸过来的，瞧着是搜猎的小队，还没发现咱们。”
人群瞬间炸了。
“跑！往南跑！趁他们没看见！”
“跑个屁！平地里四条腿追两条腿，跑出半里地就给你射成筛子！”
“不然降了吧……鞑子只是抢东西，未必杀人……”
议论声压在风里，越压越乱。几个年轻的士卒已经往土坳后面的沟缝挪，打算趁乱溜掉。王队正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残阳最后一点光，喊得嗓子劈叉：“谁敢跑！军法从事！”
没人听他的。恐惧像冰水浇下来，浸透了每一个冻饿交加的人。
陆三斤两步跨到土坳西侧的缺口前，抬手按住王队正的刀背。
“跑不掉，降不得。”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的乱声，“草原游骑杀降是常事，尤其是搜猎队，拿人头记功。降了，死得更快。”
他扫过众人：“土坳三面是崖，只有这一处口子。把缺口垒起来，马冲不进来，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真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走。”
“垒？拿什么垒？”有人喊。
“冻土块、枯木、石头。所有人动手，越快越好。”陆三斤转头看向王队正，“四张弓分两边，趴在土坡后面。等他们靠近二十步再放箭，专射马，不射人。马倒了，骑兵就是没牙的狼。”
王队正咬了咬牙：“就按你说的办！都动手！慢的老子砍了他！”
众人终于动起来。搬冻土的、折枯木的、捡石块的，乱哄哄往缺口处堆。土块冰碴子哗哗往下掉，垒出一道半人高的拦障，歪歪扭扭，却也能绊住马腿。
陆三斤没闲着，沿着土崖走了一圈，在北面崖壁后安排了两个人瞭望，又让剩下的人分成两班，一班备战，一班休整，轮流喘气。
张老栓蹲在拦障后面，把怀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身边的豆包嘴里。孩子脸冻得发青，牙齿打颤，嚼饼都嚼不利索。
“怕不怕？”张老栓低声问。
豆包点头，又赶紧摇头，小手攥着半截木棍，指节发白。
那个逃难的货郎缩在最里面，抱着空担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碎碎念着“早知道不往北逃了，南边好歹还有个王法”。
没人接话。这年头，哪里有什么王法。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七八骑转出北边的土坡，出现在残阳里。皮帽、弯刀、马背上鼓鼓囊囊的劫掠物，和土岗上那三骑是一路的。领头的勒住马，抬手往土坳这边指了指，几人说笑了几句，语气轻佻，显然没把这处废弃土坳放在眼里。
“都蹲好！不许露头！”陆三斤压着嗓子传令。
所有人都缩在拦障后面，屏住呼吸。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脸上，没人敢抬手拂一下。
鞑靼骑手催马，慢悠悠往土坳口过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领头的骑手举弓，对着缺口射了一箭。
箭扎在拦障的冻土块上，嗡的一声颤。
没人动。
骑手笑了起来，又喊了两句，催马再往前。
二十步。
“放！”陆三斤低喝。
四张弓同时拉满，弦响四声。
四支箭飞出去，两支擦着马身飞过去，一支扎中最前面那匹马的脖子，还有一支射中了骑手的肩膀。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把骑手掀翻在地。剩下的几骑一愣，慌忙勒马后退。
土坳里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射中了！”
“别喊！”陆三斤厉声喝止，“他们没尽全力。这是试探。”
话音刚落，外面的鞑靼人果然怒了。领头的挥着弯刀喊了几句，七骑散开，分三面往土坳冲。马蹄轰鸣，冻土都跟着发颤。
“三面都有！”瞭望的人喊。
“北、南两面各分一张弓！缺口留两张！石块准备！”陆三斤下令。
众人立刻挪动位置。箭矢破空声、石块砸落声、马嘶声、喊杀声搅作一团。
有两骑冲到缺口前，战马狠狠撞在拦障上。
轰隆一声，冻土块四处飞溅，拦障塌了小半。可战马也被绊得踉跄了一下，速度骤减。
就在这一瞬，陆三斤从土坡后跃出，弯刀斜劈而出。寒光掠过，劈中最前那匹战马的前腿。
马腿一弯，轰然倒地。骑手摔下来，刚要爬，旁边两个汉子扑上去按住，刀光一闪，没了声息。
另一名骑手见状，拨马就想退。张老栓攥着大块冻土，狠狠砸过去，正中那人后脑。
闷哼一声，人歪在马背上，被马驮着往回跑。
剩下的鞑靼人见讨不到便宜，又折了两个人，不敢再硬冲。他们远远兜着圈子，往土坳里射箭，时不时呼喝两声，像是在等什么。
土坳里暂时静了下来。
地上躺着两具鞑靼人的尸体，还有三名己方士卒。一个当场没气了，另外两个，一个胳膊中箭，一个被马撞断了肋骨，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混着血水流在冻土上，很快冻成薄冰。
箭矢只剩不到十五支。拦障塌了一半，得连夜修补。
王队正蹲在伤员旁边，脸色难看：“就这么耗着？等天亮他们看清虚实，这破拦障挡不住第二轮冲。”
陆三斤没答话，走到缺口边，扒着土块往外看。
那几骑没走，退到北面半里外，下了马，拢了堆小火。火光点点，像是在烤东西吃，完全是围守的架势。
“他们在等。”陆三斤收回目光，“等附近的游骑过来汇合。咱们这点人，不值得他们死拼，围到天亮，喊人过来一起收拾。”
“那怎么办？”
“不能等。”陆三斤看向土坳后面的崖壁，“后崖有一道缓坡，能绕去西边沟谷。趁天黑，从后面走。”
“伤员呢？”王队正看了眼地上哼哼的两个人，“断了肋骨的那个，挪都挪不动，带着走，谁也跑不快。”
这话一出，周遭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带着伤员，速度拖慢，一旦被追上，全队覆没。丢下，等于判了死刑。
没人敢先开口说“丢”，可人人心里都在算这笔账。
陆三斤蹲下身，摸了摸两名伤员的脉。肋骨断的那个，气息还稳，只是动不了；胳膊中箭的，箭杆还在，没伤到要害。
“带上。”他站起身，声音很稳，“刚才缴了两匹战马，一匹摔断了腿，一匹还能用。让伤员骑马，牵着走，能快一点。”
“马只有一匹，两个人怎么坐？”
“挤一挤。”陆三斤走到那匹受伤稍轻的战马旁，伸手按住马辔头。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他顺着马鬃摸了两下，力道沉稳，马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北面的火光突然亮了几分。
有人影晃动，马蹄声密集起来。
瞭望的汉子失声喊：“不好！他们来人了！不止七八骑！看火把……至少十几骑！”
土坳里瞬间死寂。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
十几骑，这破拦障，撑不住一轮冲锋。
陆三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后崖。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刚摸到土坳口的队伍猛地顿住。有人腿一软，扶着土崖往下滑；有人慌忙去摸腰间的刀，指尖抖得半天抠不住刀鞘。王队正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喷着白汽，他自己脸色先白了：“多少人？看清了？”
“七八骑！”前哨的汉子喘得直不起腰，“顺着北边滩地摸过来的，瞧着是搜猎的小队，还没发现咱们。”
人群瞬间炸了。
“跑！往南跑！趁他们没看见！”
“跑个屁！平地里四条腿追两条腿，跑出半里地就给你射成筛子！”
“不然降了吧……鞑子只是抢东西，未必杀人……”
议论声压在风里，越压越乱。几个年轻的士卒已经往土坳后面的沟缝挪，打算趁乱溜掉。王队正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残阳最后一点光，喊得嗓子劈叉：“谁敢跑！军法从事！”
没人听他的。恐惧像冰水浇下来，浸透了每一个冻饿交加的人。
陆三斤两步跨到土坳西侧的缺口前，抬手按住王队正的刀背。
“跑不掉，降不得。”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的乱声，“草原游骑杀降是常事，尤其是搜猎队，拿人头记功。降了，死得更快。”
他扫过众人：“土坳三面是崖，只有这一处口子。把缺口垒起来，马冲不进来，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真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走。”
“垒？拿什么垒？”有人喊。
“冻土块、枯木、石头。所有人动手，越快越好。”陆三斤转头看向王队正，“四张弓分两边，趴在土坡后面。等他们靠近二十步再放箭，专射马，不射人。马倒了，骑兵就是没牙的狼。”
王队正咬了咬牙：“就按你说的办！都动手！慢的老子砍了他！”
众人终于动起来。搬冻土的、折枯木的、捡石块的，乱哄哄往缺口处堆。土块冰碴子哗哗往下掉，垒出一道半人高的拦障，歪歪扭扭，却也能绊住马腿。
陆三斤没闲着，沿着土崖走了一圈，在北面崖壁后安排了两个人瞭望，又让剩下的人分成两班，一班备战，一班休整，轮流喘气。
张老栓蹲在拦障后面，把怀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身边的豆包嘴里。孩子脸冻得发青，牙齿打颤，嚼饼都嚼不利索。
“怕不怕？”张老栓低声问。
豆包点头，又赶紧摇头，小手攥着半截木棍，指节发白。
那个逃难的货郎缩在最里面，抱着空担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碎碎念着“早知道不往北逃了，南边好歹还有个王法”。
没人接话。这年头，哪里有什么王法。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七八骑转出北边的土坡，出现在残阳里。皮帽、弯刀、马背上鼓鼓囊囊的劫掠物，和土岗上那三骑是一路的。领头的勒住马，抬手往土坳这边指了指，几人说笑了几句，语气轻佻，显然没把这处废弃土坳放在眼里。
“都蹲好！不许露头！”陆三斤压着嗓子传令。
所有人都缩在拦障后面，屏住呼吸。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脸上，没人敢抬手拂一下。
鞑靼骑手催马，慢悠悠往土坳口过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领头的骑手举弓，对着缺口射了一箭。
箭扎在拦障的冻土块上，嗡的一声颤。
没人动。
骑手笑了起来，又喊了两句，催马再往前。
二十步。
“放！”陆三斤低喝。
四张弓同时拉满，弦响四声。
四支箭飞出去，两支擦着马身飞过去，一支扎中最前面那匹马的脖子，还有一支射中了骑手的肩膀。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把骑手掀翻在地。剩下的几骑一愣，慌忙勒马后退。
土坳里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射中了！”
“别喊！”陆三斤厉声喝止，“他们没尽全力。这是试探。”
话音刚落，外面的鞑靼人果然怒了。领头的挥着弯刀喊了几句，七骑散开，分三面往土坳冲。马蹄轰鸣，冻土都跟着发颤。
“三面都有！”瞭望的人喊。
“北、南两面各分一张弓！缺口留两张！石块准备！”陆三斤下令。
众人立刻挪动位置。箭矢破空声、石块砸落声、马嘶声、喊杀声搅作一团。
有两骑冲到缺口前，战马狠狠撞在拦障上。
轰隆一声，冻土块四处飞溅，拦障塌了小半。可战马也被绊得踉跄了一下，速度骤减。
就在这一瞬，陆三斤从土坡后跃出，弯刀斜劈而出。寒光掠过，劈中最前那匹战马的前腿。
马腿一弯，轰然倒地。骑手摔下来，刚要爬，旁边两个汉子扑上去按住，刀光一闪，没了声息。
另一名骑手见状，拨马就想退。张老栓攥着大块冻土，狠狠砸过去，正中那人后脑。
闷哼一声，人歪在马背上，被马驮着往回跑。
剩下的鞑靼人见讨不到便宜，又折了两个人，不敢再硬冲。他们远远兜着圈子，往土坳里射箭，时不时呼喝两声，像是在等什么。
土坳里暂时静了下来。
地上躺着两具鞑靼人的尸体，还有三名己方士卒。一个当场没气了，另外两个，一个胳膊中箭，一个被马撞断了肋骨，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混着血水流在冻土上，很快冻成薄冰。
箭矢只剩不到十五支。拦障塌了一半，得连夜修补。
王队正蹲在伤员旁边，脸色难看：“就这么耗着？等天亮他们看清虚实，这破拦障挡不住第二轮冲。”
陆三斤没答话，走到缺口边，扒着土块往外看。
那几骑没走，退到北面半里外，下了马，拢了堆小火。火光点点，像是在烤东西吃，完全是围守的架势。
“他们在等。”陆三斤收回目光，“等附近的游骑过来汇合。咱们这点人，不值得他们死拼，围到天亮，喊人过来一起收拾。”
“那怎么办？”
“不能等。”陆三斤看向土坳后面的崖壁，“后崖有一道缓坡，能绕去西边沟谷。趁天黑，从后面走。”
“伤员呢？”王队正看了眼地上哼哼的两个人，“断了肋骨的那个，挪都挪不动，带着走，谁也跑不快。”
这话一出，周遭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带着伤员，速度拖慢，一旦被追上，全队覆没。丢下，等于判了死刑。
没人敢先开口说“丢”，可人人心里都在算这笔账。
陆三斤蹲下身，摸了摸两名伤员的脉。肋骨断的那个，气息还稳，只是动不了；胳膊中箭的，箭杆还在，没伤到要害。
“带上。”他站起身，声音很稳，“刚才缴了两匹战马，一匹摔断了腿，一匹还能用。让伤员骑马，牵着走，能快一点。”
“马只有一匹，两个人怎么坐？”
“挤一挤。”陆三斤走到那匹受伤稍轻的战马旁，伸手按住马辔头。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他顺着马鬃摸了两下，力道沉稳，马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北面的火光突然亮了几分。
有人影晃动，马蹄声密集起来。
瞭望的汉子失声喊：“不好！他们来人了！不止七八骑！看火把……至少十几骑！”
土坳里瞬间死寂。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
十几骑，这破拦障，撑不住一轮冲锋。
陆三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后崖。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