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沟谷奔命
火把的光从北坡漫过来，橘红色火舌舔着暮色，把土坳后崖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声密了，十几骑的动静，踩得冻土发颤，混着胡人的呼喝，顺着风砸进土坳里。
刚攒起来的一点劲，瞬间散得干净。有人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头闷哼；有人攥着刀指节发白，眼神乱晃，不知道该往哪躲。王队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崖上，震得土屑往下掉：“十几骑……真围过来了？”
有人先炸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之前就主张丢下伤员：“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两个废人！把他们扔在这，鞑子捡着人说不定就不追了！咱们趁黑往沟里钻，还能活！”
“你放屁！”张老栓立刻骂回去，手里的木棍攥得咯吱响，“跟咱们一路走过来的，说扔就扔？你还是人吗！”
“人？活命的时候谁跟你讲人！”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周遭的人，“你们自己想！带着两个走不动的，爬坡都爬不利索，鞑子追上来，全得死！”
人群分裂开。年轻力壮的大多往疤脸那边靠，眼神躲闪，心里认同嘴上不说；几个老兵和带伤的站在另一边，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王队正咬着牙，目光在伤员和追兵火光之间来回挪。按军律弃卒是大过，可真要是全队覆没，他也活不成。
陆三斤没掺和争吵，蹲在后崖土坡边，伸手扒开荒草往下看。
后崖不陡，是缓坡，长着齐膝枯草，人能走，马也能勉强挪下去。坡底连着一道西向的沟谷，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侧土崖高，能藏住身形。
他又回头瞥了眼那匹战马。马左后腿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驮两个人勉强能走，就是快不起来。
“吵够了没有。”陆三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乱声，“都能走。伤员骑马，牵下坡。愿意跑的前面探路，愿意留的后面断后。没人逼谁，想自己逃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扫了疤脸汉子一眼：“但别打伤员的主意。谁敢动他们一下，我先砍了他。”
疤脸张了张嘴，想起土岗上他一刀抹了鞑子脖子的利落，终究没敢再呛声。
没人真敢独自跑。荒原黑夜，孤身一人死得更快。
众人立刻动起来。陆三斤让人扯下马背上的毛毡，卷成简易垫褥绑在马背上，让断肋骨的侧躺着，胳膊中箭的坐在前面扶着马脖子。两个伤员都疼得额头冒汗，咬着布团没叫出声。
“前哨两人先下坡探路，沟里有没有人、有没有坎，立刻传信号。”陆三斤分派得清楚，“张老栓带十个人走前面牵马开路。王队正带五个人在中间护伤员。我带剩下的人断后，边走边扫脚印。”
没人反驳。
队伍开始往后崖挪。马走得慢，蹄子踩在冻土上打滑，得两个人在两边扶着。伤员疼得浑身绷紧，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枯草上。
豆包走在马旁边，小手扶着伤员的腿，生怕他摔下来。之前还怕得哭的孩子，这时候反倒稳了。
货郎跟在中间抱着空担子，时不时回头望北边的火光，嘴里碎碎念：“早知道往南逃了，江南再乱总比北边喂鞑子强……听说黄巢都打到洛阳了，官军挡都挡不住……”
“闭嘴。”旁边老兵低声喝了一句，“再乱说话，把你扔在这。”
货郎赶紧闭了嘴，脚步却更快了些。
下坡走了近半刻钟才踩到底。沟谷里风小了些，却更冷，寒气从沟底往上冒，像冰水泡脚。
“往西走。”陆三斤最后一个下来，回身用枯草扫掉坡底的脚印，“尽量踩草窠，别留太明显的痕迹。”
队伍沿着沟谷往西挪。沟底窄，只能容两三人并排走，速度快不起来。两边土壁结着薄冰，反射远处的火光一晃一晃的。
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传来动静。
鞑靼人发现土坳空了，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沟谷飘过来，还有马蹄踩坡的声响。他们也发现了后崖的路，追下来了。
“快！”王队正压低声音催，“他们追下来了！”
众人脚步立刻加快。马被催得急了，腿一软差点跪倒。前面的伤员往前一栽，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不行了……”断肋骨的那个虚弱开口，眼神散了，“放我在这……你们走……”
“闭嘴。”陆三斤走过来伸手托了他一把，“撑住。”
他转头扫了眼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后坡底，越来越亮。
“疤脸，带两个人搬石块堵在沟口窄处。”陆三斤下令，“不用堵死，绊住马蹄就行。能拖一刻是一刻。”
疤脸没反驳，带着两个人搬起冻土块堆在沟谷最窄的地方。刚堆完转身就跑。
没跑多远，身后传来战马嘶鸣，还有鞑子的怒骂。石块果然绊住了头马，队伍滞了一下。
可谁都知道，这挡不了多久。
又往西奔了二里地，沟谷渐渐宽了。前哨的人忽然折返，跑得急差点撞在马身上。
“陆大哥！前面出沟了！有处石围子！”
“石围子？”
“牧民的冬窝子！”前哨喘着气，“石头垒的墙，有两间土屋，看着废弃好久了。墙虽破，能挡箭挡马！”
王队正眼睛一亮：“躲进去！有墙挡着，总比在沟里被追着打强！”
“不行。”陆三斤皱眉，“石围子是死地。被围住，就真出不来了。”
“那接着跑？”王队正急了，“马都快废了，伤员也撑不住了！再跑半里地，就得全撂在这！”
争执间，身后的马蹄声又近了。鞑靼人搬开石块追了上来，呼喝声清晰可闻。
更糟的是，那匹驮马猛地踉跄一下，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两个伤员摔下来滚在冻土上，疼得蜷缩起来。
马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后腿的箭伤崩开，血流了一地，冻得发黑。
没马了。
两个重伤员步行根本走不了。再往西是开阔荒滩，无遮无挡，十几骑冲过来就是屠宰场。
局面瞬间卡死。
进冬窝子，是困兽之斗；继续跑，是自投罗网。
陆三斤抬眼望向前方。
昏黑里，石围子的轮廓伏在缓坡后面，像一头沉默的石兽。
“进冬窝子。”他沉声下令，“先把伤员抬进去，堵上缺口。能撑一夜，就有一夜的活路。”
没人反对。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伤员往石围子冲。推开残破的木门进去，立刻搬石块顶住门，又沿着石墙散开。
刚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在缺口上，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十几骑追到了沟口，勒住马。火把举起来，橘红色的光扫过荒滩，一点点往石围子的方向移。
陆三斤趴在石墙后面，指尖抠着石缝。
他知道，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马蹄声密了，十几骑的动静，踩得冻土发颤，混着胡人的呼喝，顺着风砸进土坳里。
刚攒起来的一点劲，瞬间散得干净。有人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头闷哼；有人攥着刀指节发白，眼神乱晃，不知道该往哪躲。王队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崖上，震得土屑往下掉：“十几骑……真围过来了？”
有人先炸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之前就主张丢下伤员：“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两个废人！把他们扔在这，鞑子捡着人说不定就不追了！咱们趁黑往沟里钻，还能活！”
“你放屁！”张老栓立刻骂回去，手里的木棍攥得咯吱响，“跟咱们一路走过来的，说扔就扔？你还是人吗！”
“人？活命的时候谁跟你讲人！”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周遭的人，“你们自己想！带着两个走不动的，爬坡都爬不利索，鞑子追上来，全得死！”
人群分裂开。年轻力壮的大多往疤脸那边靠，眼神躲闪，心里认同嘴上不说；几个老兵和带伤的站在另一边，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王队正咬着牙，目光在伤员和追兵火光之间来回挪。按军律弃卒是大过，可真要是全队覆没，他也活不成。
陆三斤没掺和争吵，蹲在后崖土坡边，伸手扒开荒草往下看。
后崖不陡，是缓坡，长着齐膝枯草，人能走，马也能勉强挪下去。坡底连着一道西向的沟谷，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侧土崖高，能藏住身形。
他又回头瞥了眼那匹战马。马左后腿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驮两个人勉强能走，就是快不起来。
“吵够了没有。”陆三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乱声，“都能走。伤员骑马，牵下坡。愿意跑的前面探路，愿意留的后面断后。没人逼谁，想自己逃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扫了疤脸汉子一眼：“但别打伤员的主意。谁敢动他们一下，我先砍了他。”
疤脸张了张嘴，想起土岗上他一刀抹了鞑子脖子的利落，终究没敢再呛声。
没人真敢独自跑。荒原黑夜，孤身一人死得更快。
众人立刻动起来。陆三斤让人扯下马背上的毛毡，卷成简易垫褥绑在马背上，让断肋骨的侧躺着，胳膊中箭的坐在前面扶着马脖子。两个伤员都疼得额头冒汗，咬着布团没叫出声。
“前哨两人先下坡探路，沟里有没有人、有没有坎，立刻传信号。”陆三斤分派得清楚，“张老栓带十个人走前面牵马开路。王队正带五个人在中间护伤员。我带剩下的人断后，边走边扫脚印。”
没人反驳。
队伍开始往后崖挪。马走得慢，蹄子踩在冻土上打滑，得两个人在两边扶着。伤员疼得浑身绷紧，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枯草上。
豆包走在马旁边，小手扶着伤员的腿，生怕他摔下来。之前还怕得哭的孩子，这时候反倒稳了。
货郎跟在中间抱着空担子，时不时回头望北边的火光，嘴里碎碎念：“早知道往南逃了，江南再乱总比北边喂鞑子强……听说黄巢都打到洛阳了，官军挡都挡不住……”
“闭嘴。”旁边老兵低声喝了一句，“再乱说话，把你扔在这。”
货郎赶紧闭了嘴，脚步却更快了些。
下坡走了近半刻钟才踩到底。沟谷里风小了些，却更冷，寒气从沟底往上冒，像冰水泡脚。
“往西走。”陆三斤最后一个下来，回身用枯草扫掉坡底的脚印，“尽量踩草窠，别留太明显的痕迹。”
队伍沿着沟谷往西挪。沟底窄，只能容两三人并排走，速度快不起来。两边土壁结着薄冰，反射远处的火光一晃一晃的。
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传来动静。
鞑靼人发现土坳空了，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沟谷飘过来，还有马蹄踩坡的声响。他们也发现了后崖的路，追下来了。
“快！”王队正压低声音催，“他们追下来了！”
众人脚步立刻加快。马被催得急了，腿一软差点跪倒。前面的伤员往前一栽，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不行了……”断肋骨的那个虚弱开口，眼神散了，“放我在这……你们走……”
“闭嘴。”陆三斤走过来伸手托了他一把，“撑住。”
他转头扫了眼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后坡底，越来越亮。
“疤脸，带两个人搬石块堵在沟口窄处。”陆三斤下令，“不用堵死，绊住马蹄就行。能拖一刻是一刻。”
疤脸没反驳，带着两个人搬起冻土块堆在沟谷最窄的地方。刚堆完转身就跑。
没跑多远，身后传来战马嘶鸣，还有鞑子的怒骂。石块果然绊住了头马，队伍滞了一下。
可谁都知道，这挡不了多久。
又往西奔了二里地，沟谷渐渐宽了。前哨的人忽然折返，跑得急差点撞在马身上。
“陆大哥！前面出沟了！有处石围子！”
“石围子？”
“牧民的冬窝子！”前哨喘着气，“石头垒的墙，有两间土屋，看着废弃好久了。墙虽破，能挡箭挡马！”
王队正眼睛一亮：“躲进去！有墙挡着，总比在沟里被追着打强！”
“不行。”陆三斤皱眉，“石围子是死地。被围住，就真出不来了。”
“那接着跑？”王队正急了，“马都快废了，伤员也撑不住了！再跑半里地，就得全撂在这！”
争执间，身后的马蹄声又近了。鞑靼人搬开石块追了上来，呼喝声清晰可闻。
更糟的是，那匹驮马猛地踉跄一下，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两个伤员摔下来滚在冻土上，疼得蜷缩起来。
马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后腿的箭伤崩开，血流了一地，冻得发黑。
没马了。
两个重伤员步行根本走不了。再往西是开阔荒滩，无遮无挡，十几骑冲过来就是屠宰场。
局面瞬间卡死。
进冬窝子，是困兽之斗；继续跑，是自投罗网。
陆三斤抬眼望向前方。
昏黑里，石围子的轮廓伏在缓坡后面，像一头沉默的石兽。
“进冬窝子。”他沉声下令，“先把伤员抬进去，堵上缺口。能撑一夜，就有一夜的活路。”
没人反对。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伤员往石围子冲。推开残破的木门进去，立刻搬石块顶住门，又沿着石墙散开。
刚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在缺口上，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十几骑追到了沟口，勒住马。火把举起来，橘红色的光扫过荒滩，一点点往石围子的方向移。
陆三斤趴在石墙后面，指尖抠着石缝。
他知道，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