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盐滩迷途
盐碱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涩得发苦。
三十多号人踩着盐滩往南挪，脚下咯吱作响，白花花的盐粒嵌进麻鞋缝里，硌得脚底生疼。夜色浓得化不开，盐碱地泛着冷白的光，分不清哪里是硬地哪里是盐壳坑。队伍走得很慢，三匹马夹在中间，马背上的伤员裹着毛皮，颠簸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刚走出不到十里地，前哨的人先停了脚。
两人蹲在盐坨上，左右望了半天，折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陆大哥，不对。这地方越走越荒，连个土埂都没有。盐碱地晃眼，夜里辨不清方向，再走下去怕要迷路。”
队伍立刻停住。
有人蹲下来抠脚下的盐壳，指尖沾了一层白霜，放进嘴里舔了舔，咸得皱眉。
“真进盐滩深处了。”张老栓声音发沉，“这地方夏天都没人敢走，冬天风大，盐粒子刮起来能迷瞎眼，走着走着就绕圈了。”
疤脸汉子立刻炸了，往前跨一步指着陆三斤：“我就说不能往南走！你偏要带！好好的官道不走，往这鬼盐滩里钻，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
“官道现在全是鞑子前锋。”陆三斤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昨夜扰了他们的营，天亮发现咱们跑了，顺着官道追，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追上总比在这活活困死强！”疤脸唾沫星子横飞，“大不了拼一场，总比在盐滩里绕来绕去，冻成盐人强！”
两边立刻分成两派。几个年轻力壮的跟着疤脸附和，觉得与其困死不如回头拼；老兵和带伤的都沉默着，心里清楚回头就是死，可往盐滩深处走也没底。
王队正攥着刀柄来回踱步，拿不定主意。他名义上是带队的军吏，可这一路全靠陆三斤拿主意，真要出了岔子，担责的还是他。
“盐滩不是死路。”陆三斤蹲下身，抓起一把盐土，盐粒从指缝漏下去，“往西偏南走，有旧盐监的官寨。以前朝廷在这里设过盐监，管着附近的盐丁，有夯土墙，有仓房。到了那里，至少能避风寒，存着的旧盐说不定还能换水换粮。”
“你怎么知道有官寨？”疤脸斜眼睨他，“你一个发配的农户，还能知道盐监的位置？”
“鞑子的羊皮图上标了。”陆三斤抬眼，“昨夜搜出来的那张劫掠图上，画着这一片有处寨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咱们先到，就能占住地方避风头。”
这话半真半假。羊皮图上确实有标记，更多的是他从军多年的地形判断——有盐滩必有盐丁聚集点，有聚集点必有官设寨墙。乱世里废弃归废弃，地基墙垣总还在。
“可咱们找不到方向啊。”有人低声接话，“天又黑，连星星都看不见，往哪走都是瞎撞。”
话音刚落，风突然大了。盐粒被卷起来，劈头盖脸砸在脸上，细小的盐碴子钻进眼睛、领口，又涩又疼。众人纷纷低头捂脸，队伍一阵骚乱。
风里还隐约传来马蹄声，从北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好！追兵跟过来了！”断后的汉子跑回来，跑得直喘，“火把光在北边晃，至少十几骑，顺着咱们的脚印追过来了，也就两三里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瞬间炸了锅。
“完了完了，前后都是死！”
“降了吧！降了说不定还能活！”
“要降你自己降！鞑子割人头记功，你以为能留你全尸？”
乱声四起，眼看着就要失控。
陆三斤没说话，转身往旁边最高的那座盐坨走。盐坨两丈多高，结着硬盐壳，滑得很。他手脚并用往上爬，指尖抠着盐缝，盐碴子嵌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爬到坨顶，他迎风站着，抬眼望向夜空。
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北斗七星漏了出来，寒星点点，嵌在墨色的天上。
他盯着星象看了片刻，心里算出方位。
“都安静。”
陆三斤的声音从盐坨上传下来，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和乱声。
众人抬头望上去，盐坨上的人影站得笔直，像钉在盐壳上的桩子。
“往西偏南走，三十里地就到盐监官寨。”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星星在那，方向错不了。”
“星星？”有人疑惑，“你还会看星象？”
“以前走商的老丈教过。”陆三斤随口带过，没多解释，“追兵还有两里地，留五个人断后，把马缰绳拴在盐坨上，来回拖动缰绳，踩乱脚印，制造咱们往东边去的假象。拖一刻是一刻。”
“其余人，现在动身。伤员扶稳，前后盯紧，不许掉队，不许私自离队。”
他从盐坨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
王队正立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断后的人出列！”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反对。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再争执下去，谁都跑不掉。
五个人留下来断后，其余人跟着陆三斤，往西偏南的方向疾行。
盐粒打在脸上，又疼又涩。没人敢擦眼睛，只能眯着眼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盐壳踩碎了就陷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麻鞋里灌满盐粒，磨得脚底起泡。
豆包走在张老栓旁边，脚疼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吭声。张老栓看他可怜，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往前走。
货郎担子早就扔了，空着两只手，时不时回头望北边的火光，嘴里碎碎念：“造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黄巢，反什么藩镇，到头来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乱世，谁都逃不掉。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断后的人也赶了上来，跑得满头是盐霜：“鞑子上当了，往东追了一截，发现不对又折回来，耽误了不少功夫。”
众人松了口气，脚步稍缓。
可没等歇口气，前面探路的人又折返回来，脸色更差了。
“陆大哥，不对劲。”两人喘着气，“前面盐滩塌了一大片，全是烂泥坑，走不过去。绕路的话，得往北偏，可那边离鞑子的路线太近了。”
陆三斤皱起眉。
盐滩地质软，冬天冻硬了还好，一旦遇上暗河融冻，就是一片烂泥塘，人马踩进去就陷，根本走不通。
“绕北边不行。”王队正摇头，“万一撞上鞑子大部队，全得搭进去。”
“那就往南绕。”疤脸立刻接话，“往南多走点，总比撞上鞑子强！”
“往南更远，干粮和水都不够。”张老栓皱眉，“伤员也撑不住多绕路。”
又陷入僵局。
陆三斤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塌陷区边缘看了看。黑夜里看不清范围，只听见里面隐约有水流声，冰碴子混着烂泥，踩上去必死无疑。
他又抬头看了看星象，算了算距离。
“往南绕半里地，然后折向西。”他很快做出决断，“多走五六里地，但是安全。干粮省着点，撑到官寨没问题。水囊冻住的，揣怀里化着，每人分两口，先撑着。”
没人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照做。
队伍往南绕行。盐滩越往南越软，脚下时不时发出咯吱的盐裂声，听得人心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东边泛起鱼肚白。
盐碱地被晨光一照，白得晃眼，一望无际，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前哨的人停下脚步，左右望了半天，回过头，声音发颤：“陆大哥……咱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
众人心里一沉。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花花的盐壳，一模一样的盐坨，一模一样的荒草，根本分不清哪里走过哪里没走过。
昨夜被风刮乱了方向，绕路的时候偏了多少，谁也说不准。
“不可能！”王队正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景致，脸白了，“明明一直往南走，怎么会绕回来？”
“盐滩里就是这样。”张老栓声音发沉，“看着是直路，走着走着就打圈了。老辈人叫‘鬼打墙’，其实是盐碱地晃眼，人辨不清方向。”
话音刚落，北边隐约传来马蹄声。
比刚才更近了。
鞑靼人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腿一软坐在盐壳上，眼神绝望。
前有烂泥塘，后有追兵，脚下是迷途盐滩。
陆三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刚要开口下令，派去最前面探路的一个汉子连滚带爬跑回来，脸上又惊又喜。
“陆大哥！王队正！前面！前面三里地！有夯土墙！看着像是官寨！”
所有人猛地抬头。
“真的假的？”王队正失声。
“真的！”汉子喘着气，“墙不高，有寨门，看着废弃好久了。但是……但是寨子里有炊烟！有人！”
“有人？”陆三斤眉头一皱，“鞑子？”
“不像。”汉子摇头，“炊烟是淡的，没几缕，人不多。说话声听见一两句，是汉话。”
汉话。
不是鞑靼人，那就是汉人。
可能是逃荒的百姓，可能是溃败的边军，也可能是占寨为王的盐匪。
不管哪一种，都比被鞑子追上强。
“走。”陆三斤当机立断，“先往官寨去。不管里面是谁，总比落在鞑子手里强。”
队伍立刻提速，朝着汉子指的方向疾行。
盐粒在脚下咯吱作响，晨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越走越近，夯土寨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丈多高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层，寨门是两扇烂木门，半掩着。
寨子里果然飘着几缕炊烟，细细的，升得不高。
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乱糟糟的，还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陆三斤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蹲在土坡后面，往寨子里望了片刻，回头看向王队正。
“我带两个人先摸过去探探底。你们在这等着，没我信号，别过来。”
王队正点头：“小心。”
陆三斤点了张老栓和另一个结实的汉子，三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寨门摸。
越靠近，里面的说话声越清楚。
果然是汉话，口音杂，有骂声，有争吵声，还有女人的哭腔。
陆三斤摸到寨门边上，贴着烂木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横七竖八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破烂的军号服，手里拿着刀棍，旁边还捆着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有男有女。
是溃兵。
刚从北边败下来的边军溃卒，占了废弃盐监寨，劫掠逃难的百姓。
陆三斤收回目光，回头对张老栓比了个手势。
溃兵，十几个人，有武器，还抓了百姓。
是绕路走，还是……
他正思索着，寨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溃兵举着刀，往一个百姓身上砍去。
三十多号人踩着盐滩往南挪，脚下咯吱作响，白花花的盐粒嵌进麻鞋缝里，硌得脚底生疼。夜色浓得化不开，盐碱地泛着冷白的光，分不清哪里是硬地哪里是盐壳坑。队伍走得很慢，三匹马夹在中间，马背上的伤员裹着毛皮，颠簸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刚走出不到十里地，前哨的人先停了脚。
两人蹲在盐坨上，左右望了半天，折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陆大哥，不对。这地方越走越荒，连个土埂都没有。盐碱地晃眼，夜里辨不清方向，再走下去怕要迷路。”
队伍立刻停住。
有人蹲下来抠脚下的盐壳，指尖沾了一层白霜，放进嘴里舔了舔，咸得皱眉。
“真进盐滩深处了。”张老栓声音发沉，“这地方夏天都没人敢走，冬天风大，盐粒子刮起来能迷瞎眼，走着走着就绕圈了。”
疤脸汉子立刻炸了，往前跨一步指着陆三斤：“我就说不能往南走！你偏要带！好好的官道不走，往这鬼盐滩里钻，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
“官道现在全是鞑子前锋。”陆三斤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昨夜扰了他们的营，天亮发现咱们跑了，顺着官道追，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追上总比在这活活困死强！”疤脸唾沫星子横飞，“大不了拼一场，总比在盐滩里绕来绕去，冻成盐人强！”
两边立刻分成两派。几个年轻力壮的跟着疤脸附和，觉得与其困死不如回头拼；老兵和带伤的都沉默着，心里清楚回头就是死，可往盐滩深处走也没底。
王队正攥着刀柄来回踱步，拿不定主意。他名义上是带队的军吏，可这一路全靠陆三斤拿主意，真要出了岔子，担责的还是他。
“盐滩不是死路。”陆三斤蹲下身，抓起一把盐土，盐粒从指缝漏下去，“往西偏南走，有旧盐监的官寨。以前朝廷在这里设过盐监，管着附近的盐丁，有夯土墙，有仓房。到了那里，至少能避风寒，存着的旧盐说不定还能换水换粮。”
“你怎么知道有官寨？”疤脸斜眼睨他，“你一个发配的农户，还能知道盐监的位置？”
“鞑子的羊皮图上标了。”陆三斤抬眼，“昨夜搜出来的那张劫掠图上，画着这一片有处寨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咱们先到，就能占住地方避风头。”
这话半真半假。羊皮图上确实有标记，更多的是他从军多年的地形判断——有盐滩必有盐丁聚集点，有聚集点必有官设寨墙。乱世里废弃归废弃，地基墙垣总还在。
“可咱们找不到方向啊。”有人低声接话，“天又黑，连星星都看不见，往哪走都是瞎撞。”
话音刚落，风突然大了。盐粒被卷起来，劈头盖脸砸在脸上，细小的盐碴子钻进眼睛、领口，又涩又疼。众人纷纷低头捂脸，队伍一阵骚乱。
风里还隐约传来马蹄声，从北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好！追兵跟过来了！”断后的汉子跑回来，跑得直喘，“火把光在北边晃，至少十几骑，顺着咱们的脚印追过来了，也就两三里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瞬间炸了锅。
“完了完了，前后都是死！”
“降了吧！降了说不定还能活！”
“要降你自己降！鞑子割人头记功，你以为能留你全尸？”
乱声四起，眼看着就要失控。
陆三斤没说话，转身往旁边最高的那座盐坨走。盐坨两丈多高，结着硬盐壳，滑得很。他手脚并用往上爬，指尖抠着盐缝，盐碴子嵌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爬到坨顶，他迎风站着，抬眼望向夜空。
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北斗七星漏了出来，寒星点点，嵌在墨色的天上。
他盯着星象看了片刻，心里算出方位。
“都安静。”
陆三斤的声音从盐坨上传下来，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和乱声。
众人抬头望上去，盐坨上的人影站得笔直，像钉在盐壳上的桩子。
“往西偏南走，三十里地就到盐监官寨。”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星星在那，方向错不了。”
“星星？”有人疑惑，“你还会看星象？”
“以前走商的老丈教过。”陆三斤随口带过，没多解释，“追兵还有两里地，留五个人断后，把马缰绳拴在盐坨上，来回拖动缰绳，踩乱脚印，制造咱们往东边去的假象。拖一刻是一刻。”
“其余人，现在动身。伤员扶稳，前后盯紧，不许掉队，不许私自离队。”
他从盐坨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
王队正立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断后的人出列！”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反对。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再争执下去，谁都跑不掉。
五个人留下来断后，其余人跟着陆三斤，往西偏南的方向疾行。
盐粒打在脸上，又疼又涩。没人敢擦眼睛，只能眯着眼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盐壳踩碎了就陷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麻鞋里灌满盐粒，磨得脚底起泡。
豆包走在张老栓旁边，脚疼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吭声。张老栓看他可怜，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往前走。
货郎担子早就扔了，空着两只手，时不时回头望北边的火光，嘴里碎碎念：“造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黄巢，反什么藩镇，到头来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乱世，谁都逃不掉。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断后的人也赶了上来，跑得满头是盐霜：“鞑子上当了，往东追了一截，发现不对又折回来，耽误了不少功夫。”
众人松了口气，脚步稍缓。
可没等歇口气，前面探路的人又折返回来，脸色更差了。
“陆大哥，不对劲。”两人喘着气，“前面盐滩塌了一大片，全是烂泥坑，走不过去。绕路的话，得往北偏，可那边离鞑子的路线太近了。”
陆三斤皱起眉。
盐滩地质软，冬天冻硬了还好，一旦遇上暗河融冻，就是一片烂泥塘，人马踩进去就陷，根本走不通。
“绕北边不行。”王队正摇头，“万一撞上鞑子大部队，全得搭进去。”
“那就往南绕。”疤脸立刻接话，“往南多走点，总比撞上鞑子强！”
“往南更远，干粮和水都不够。”张老栓皱眉，“伤员也撑不住多绕路。”
又陷入僵局。
陆三斤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塌陷区边缘看了看。黑夜里看不清范围，只听见里面隐约有水流声，冰碴子混着烂泥，踩上去必死无疑。
他又抬头看了看星象，算了算距离。
“往南绕半里地，然后折向西。”他很快做出决断，“多走五六里地，但是安全。干粮省着点，撑到官寨没问题。水囊冻住的，揣怀里化着，每人分两口，先撑着。”
没人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照做。
队伍往南绕行。盐滩越往南越软，脚下时不时发出咯吱的盐裂声，听得人心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东边泛起鱼肚白。
盐碱地被晨光一照，白得晃眼，一望无际，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前哨的人停下脚步，左右望了半天，回过头，声音发颤：“陆大哥……咱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
众人心里一沉。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花花的盐壳，一模一样的盐坨，一模一样的荒草，根本分不清哪里走过哪里没走过。
昨夜被风刮乱了方向，绕路的时候偏了多少，谁也说不准。
“不可能！”王队正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景致，脸白了，“明明一直往南走，怎么会绕回来？”
“盐滩里就是这样。”张老栓声音发沉，“看着是直路，走着走着就打圈了。老辈人叫‘鬼打墙’，其实是盐碱地晃眼，人辨不清方向。”
话音刚落，北边隐约传来马蹄声。
比刚才更近了。
鞑靼人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腿一软坐在盐壳上，眼神绝望。
前有烂泥塘，后有追兵，脚下是迷途盐滩。
陆三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刚要开口下令，派去最前面探路的一个汉子连滚带爬跑回来，脸上又惊又喜。
“陆大哥！王队正！前面！前面三里地！有夯土墙！看着像是官寨！”
所有人猛地抬头。
“真的假的？”王队正失声。
“真的！”汉子喘着气，“墙不高，有寨门，看着废弃好久了。但是……但是寨子里有炊烟！有人！”
“有人？”陆三斤眉头一皱，“鞑子？”
“不像。”汉子摇头，“炊烟是淡的，没几缕，人不多。说话声听见一两句，是汉话。”
汉话。
不是鞑靼人，那就是汉人。
可能是逃荒的百姓，可能是溃败的边军，也可能是占寨为王的盐匪。
不管哪一种，都比被鞑子追上强。
“走。”陆三斤当机立断，“先往官寨去。不管里面是谁，总比落在鞑子手里强。”
队伍立刻提速，朝着汉子指的方向疾行。
盐粒在脚下咯吱作响，晨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越走越近，夯土寨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丈多高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层，寨门是两扇烂木门，半掩着。
寨子里果然飘着几缕炊烟，细细的，升得不高。
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乱糟糟的，还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陆三斤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蹲在土坡后面，往寨子里望了片刻，回头看向王队正。
“我带两个人先摸过去探探底。你们在这等着，没我信号，别过来。”
王队正点头：“小心。”
陆三斤点了张老栓和另一个结实的汉子，三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寨门摸。
越靠近，里面的说话声越清楚。
果然是汉话，口音杂，有骂声，有争吵声，还有女人的哭腔。
陆三斤摸到寨门边上，贴着烂木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横七竖八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破烂的军号服，手里拿着刀棍，旁边还捆着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有男有女。
是溃兵。
刚从北边败下来的边军溃卒，占了废弃盐监寨，劫掠逃难的百姓。
陆三斤收回目光，回头对张老栓比了个手势。
溃兵，十几个人，有武器，还抓了百姓。
是绕路走，还是……
他正思索着，寨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溃兵举着刀，往一个百姓身上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