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
南边的雾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原先还只到脚踝，现在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小腿。脚下的路还是水泥的，但被雾浸得发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他尽量挑地势高的地方走，沿着商铺门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踩过去。
街两边的店铺全都关着。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蒸笼翻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白白的一层，像从雾里长出来的蘑菇。林远看了一眼，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穿过三条街，又拐了两个弯，前面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太阳，是一排临时架起来的探照灯，白得发蓝，把半条街照得通明。灯后面是一道路障，深绿色的铁马排成两层，中间留着一个只容一辆车过的口子。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又长又黑。
林远看见一辆军绿色卡车正从路障里缓缓开出来，车身擦着雾面，像一艘从雾里浮出来的船。他让到路边，看着那辆车从他身边驶过。后车厢没有关严，篷布一角掀起，露出一排坐在里面的人影，都是灰扑扑的，低头缩肩，像被运往什么地方。
“别看了，快走！”路障后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冲他挥手，嗓子已经哑了，“这里是管控区，别在路边晃！”
林远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人就把他上下一扫：“从哪来的？有没有伤？”
“市三院。”林远说，“没有伤。”
“又一个市三院的。”那人念叨着，像在数数，又抬手往路障里一指，“先去那边登记。别乱走，等人齐了统一送安置点。”
林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障后面一片空地上，三三两两坐着几十个人，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行李堆在身边。空地另一头停着几辆大巴，车窗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临时安置转运车”。
他走过去。人群里没有人抬头。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灭火器放在腿边。灭火器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黑黑黄黄的，像一截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废铁。
“哎，你也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凑过来，脸上还戴着个脏兮兮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林远注意到他的右手小臂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
“是。”
“哪家？”
“市三院。”
“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全乱了？”
林远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乱，好像太轻。说不乱，又不合适。他最后只说：“人不多。”
“那还好。我那边才叫惨，二院门口三辆车撞成一团，我亲眼看见一个护士从副驾驶爬出来，后头跟出来一个……”那人比划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别停，接着说。”旁边有人催他。
那人就继续往下讲。林远没再听。他看见自己的左手又在隐隐发烫了，那种从手背深处泛上来的热，不厉害，却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用袖子盖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话：“你那个手上发光的东西，小心点。我看那不像好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句话。但他确实知道，这东西和这场雾，和他从医院里醒来这件事，一定有关系。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那到底是什么。
“让一让！都让一让！”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路障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箱矿泉水，箱子外面还贴着“应急物资”的红胶带。她身后跟着两个志愿者，一人抱着一摞塑料杯。
人群动了。原本还坐着的人纷纷站起来，往那边围过去。林远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从白大褂手里接过水，一口一口往下灌，有人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衣服里，也不擦。
“发什么呢？就水？”有个高个男人挤到前面问。
“就水。吃的在车上，到安置点再发。”白大褂女人说，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着砂纸。
“到安置点还要多久？我从早上站到现在了。”
“快了，车回来就走。”她抬手指了指远处，又补了一句，“先喝水。别挤。”
林远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人群后面。他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从白大褂女人手里接过半杯水。水不干净，有一股消毒粉味，但他还是慢慢喝了下去。
“你脸色不好。”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发烧了？”
林远摇头：“刚出院。”
“出院？今天？从哪家？”
“市三院。”
女人愣了一下，像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把声音放低了些：“那边是不是已经……很多人往这边跑。你后面还有人吗？还有没有活着的？”
林远想起马大强。想起那些躲在病房门后面、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他点了点头：“应该还有。”
“算了，先上车。下午还有一批转移。”女人没再问，转身又去忙了。
林远坐回墙边。他看见路障后面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围着一张地图说话。其中一个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另一个摇头，又点了几下。他们的动作都很快，像在抢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跟前。
“你好。”林远说，“我能不能先回一趟家？”
那人正把一箱水从车上往下拖，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没听清：“什么？”
“我家在幸福路。离这里不远。我想回去拿点东西。”林远说，“你们说车还要等，我走过去，再走回来，应该赶得上。”
“胡闹。”那人把水放下，直起身，语气不耐烦，“你以为这是平时？外面雾这么重，你出去要有个三长两短，算谁的？等着。哪也别去。”
林远没动。他站在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家里有老人留给我的东西。我就回去拿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吃的。二十分钟。多一步都不走。如果车来了，你们不用等我。”
“那更不行。等会儿雾一大，你迷路了，通知我们也没人出去找你。”那人摆摆手，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说，“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等着。安置点里什么都有，到了再统一安排。”
林远没有再争。他退回到墙边，重新坐下。但他的手慢慢摸到了口袋里的那串钥匙。
母亲留下的，老家那套房子的钥匙。他其实早就没住那儿了。但他一直带着。这里离幸福路不远，他租的房子就在幸福路后面那条巷子里。他一个人住。屋里还有米，有面条，有几件厚衣服，有一个旧登山包，有充电宝，有手电筒。还有他母亲的相册。
他必须回去一趟。
不是现在。现在太多眼睛了。
他看见那个白大褂女人又往人群那边去了。穿反光背心的人在车旁分水。路障口那几个当兵的背对着他，正看着雾里。
林远悄悄站起来，贴着墙，从人群后面往外退。他走得很慢，像只是想到旁边透口气。拐过一个墙角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或者别人也是故意让他走的，他不敢多想。
他转过墙角，钻进一条背街的小巷。
一进巷子，雾就浓了。那种灰白混在一起的颜色，从两边的墙上慢慢往下流。巷子里静得厉害，连水滴声都没有。林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背上，星印正微微地亮着，像给他照路的一小团蓝。
他看了它一眼，没再管。他握紧了灭火器，开始沿着巷子往北走。他记得从这里到幸福路，要穿过两个路口，再过一个城中村的小菜场。不近，但也不远。雾还不太浓，他应该找得到。
林远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上了幸福路。
这条街他太熟了。沿街的香樟树很高，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湿叶。雾从路两边的下水道口慢慢渗出来，混着落叶和烂泥，又黑又滑。他踩着干一些的地方走，过了那家他常去的兰州拉面馆，过了那家总在晚上亮灯的网吧，过了他取快递的驿站。
前面就是那条巷子了。
巷口还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凝着一层很细的水珠，像刚下过雨。林远在巷口站了几秒。巷子太静了，一点人声都没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总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天一冷就推着炉子出来。现在那位置空着，只有灰雾贴着地皮，慢慢从他脚边流过去。
他走进巷子。深一脚浅一脚。这附近还没停电，有几户窗户里亮着灯，但那光像被雾包着，透不远，人从下面经过，影子也浮不起来。他一直走到最里面那栋楼。门禁锁着。他试了试门卡。没电。他站在门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从没觉得这门这么重。
“林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出来。
他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楼那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一个老太太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只露出半张。她认识他。她叫他小林。
“是我，陈奶奶。”林远说，声音也放轻了。
“你从医院跑出来了？外头怎么样了？”老太太没有开门，只隔着防盗网说话，“我儿子说别出门，他先去看看政府的具体措施，再来找我。我这一晚上没睡着，却先看见你回来。雾越来越大了。你一个人回来的？”
“就我一个。”林远说，“我想回来拿点东西。”
“你怎么进去？门禁坏了，楼栋的电也断了。”老太太说着，像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从里面递出一把钥匙，“这个你可能用不上。楼道后面的窗子没锁，你从那儿能翻进去。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是把旧钥匙。他还回去，说：“没事，我爬进去就行。谢谢陈奶奶。”
“你快点啊。这楼里今晚好几个没回来。我总觉得，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老太太说完，把窗帘放了下去。屋里那一点昏暗的灯光也被遮住了。
林远退后两步，绕到楼后。楼后的墙根有一排半人高的花坛，里面长着些已经枯了的月季。他踩着花坛，够到那扇没锁的窗，推开，翻了进去。
落进楼梯间时，他摔了一下，好在不重。灭火器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往楼上走。
他的房间在四楼。一梯两户，对面那户的门上还贴着红福字，已经卷了边。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锁没锈，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黑，但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进一点极淡的灰雾。林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一点点适应。沙发，茶几，电视。餐桌。挂钟已经停了，停在三点四十分。空气里有一股好几天没人住的气味，不是腐，是冷，像所有的家具都吸足了夜里的凉气。
他把门关上，反锁。没敢开灯。灯也不亮。他摸到厨房，从抽屉里找到一支旧手电筒，按了一下，光很弱，像随时会灭。这光只够他看见半个房间。
他开始收拾。
先拿了那个旧登山包，灰色，四十升，是两年前和室友去爬山时买的。他往里塞了三双袜子、两件速干短袖、一件厚抓绒、一条运动裤。又去厨房，把橱柜里那袋米倒进一个塑料袋，有半袋，大约两三斤。抽屉里还有五包方便面，四个鸡蛋。鸡蛋他碰了碰，装进米袋。几根火腿肠，几包榨菜。还有一小壶没开封的油，他提了提，太重了不好赶路，他放弃了油。
他在客厅的电视柜下面摸到两个充电宝，旧了，但还有点电。一条没拆封的手机线。一个打火机。半包纸巾。一卷垃圾袋。他把这些东西都往包里塞。
最后，他打开母亲那间小卧室的门。
这屋子很小。一张旧木床，一个柜子。床头还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旧相册。林远没有开灯，只在手电筒的微光里把相册拿起来，翻了几页。照片很旧，有些边角已经发黄。他看见母亲站在老家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件浅蓝外套，笑得很干净。
他把相册放进包里。不重，但很重。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雾已经到二楼了。楼下的巷子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几棵香樟的树冠在雾里浮着，像水草。
林远把包背到身后，灭火器拎在手里，准备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从床下抽出那个小铁盒。那是他爸以前放各种证件的。他打开，里面是户口本、父母身份证、几份重要文件。他把这些用塑料袋裹了，塞进包里最底层。
这是他全部的家了。
能带走的，他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间房子里，留在雾里。
他没有再回头。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对面的红福字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他反手把门关上，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
下楼时，他没有走原路，而是从正门出去。门禁仍然没电，但门被谁用砖头卡住了，留着一道窄缝。他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雾比来时又厚了几分。他站在楼门口，把背带紧了紧。
然后，他朝南边那个路障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但更轻。像一个人，带着自己最后的东西，从一座空房子里走回人堆。
回到路障时，车还没来。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一见他，先是假装一愣，随即沉下脸：“你哪去了？找你半天！”
“上了个厕所。”林远说，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包，想说什么，最终只摆摆手：“别乱跑了。马上下一班车到，直接上。到安置点之前，一步不离。”
林远应了一声，走回墙边坐下。他把包抱在怀里，灭火器立在腿边。星印在包里那本旧相册的压制下，好像也安静了些。
他没有再看那条巷子。他知道，他的家已经空了。该带走的东西，他都带在身上了。
街两边的店铺全都关着。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蒸笼翻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白白的一层，像从雾里长出来的蘑菇。林远看了一眼，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穿过三条街，又拐了两个弯，前面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太阳，是一排临时架起来的探照灯，白得发蓝，把半条街照得通明。灯后面是一道路障，深绿色的铁马排成两层，中间留着一个只容一辆车过的口子。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又长又黑。
林远看见一辆军绿色卡车正从路障里缓缓开出来，车身擦着雾面，像一艘从雾里浮出来的船。他让到路边，看着那辆车从他身边驶过。后车厢没有关严，篷布一角掀起，露出一排坐在里面的人影，都是灰扑扑的，低头缩肩，像被运往什么地方。
“别看了，快走！”路障后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冲他挥手，嗓子已经哑了，“这里是管控区，别在路边晃！”
林远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人就把他上下一扫：“从哪来的？有没有伤？”
“市三院。”林远说，“没有伤。”
“又一个市三院的。”那人念叨着，像在数数，又抬手往路障里一指，“先去那边登记。别乱走，等人齐了统一送安置点。”
林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障后面一片空地上，三三两两坐着几十个人，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行李堆在身边。空地另一头停着几辆大巴，车窗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临时安置转运车”。
他走过去。人群里没有人抬头。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灭火器放在腿边。灭火器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黑黑黄黄的，像一截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废铁。
“哎，你也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凑过来，脸上还戴着个脏兮兮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林远注意到他的右手小臂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
“是。”
“哪家？”
“市三院。”
“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全乱了？”
林远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乱，好像太轻。说不乱，又不合适。他最后只说：“人不多。”
“那还好。我那边才叫惨，二院门口三辆车撞成一团，我亲眼看见一个护士从副驾驶爬出来，后头跟出来一个……”那人比划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别停，接着说。”旁边有人催他。
那人就继续往下讲。林远没再听。他看见自己的左手又在隐隐发烫了，那种从手背深处泛上来的热，不厉害，却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用袖子盖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话：“你那个手上发光的东西，小心点。我看那不像好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句话。但他确实知道，这东西和这场雾，和他从医院里醒来这件事，一定有关系。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那到底是什么。
“让一让！都让一让！”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路障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箱矿泉水，箱子外面还贴着“应急物资”的红胶带。她身后跟着两个志愿者，一人抱着一摞塑料杯。
人群动了。原本还坐着的人纷纷站起来，往那边围过去。林远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从白大褂手里接过水，一口一口往下灌，有人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衣服里，也不擦。
“发什么呢？就水？”有个高个男人挤到前面问。
“就水。吃的在车上，到安置点再发。”白大褂女人说，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着砂纸。
“到安置点还要多久？我从早上站到现在了。”
“快了，车回来就走。”她抬手指了指远处，又补了一句，“先喝水。别挤。”
林远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人群后面。他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从白大褂女人手里接过半杯水。水不干净，有一股消毒粉味，但他还是慢慢喝了下去。
“你脸色不好。”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发烧了？”
林远摇头：“刚出院。”
“出院？今天？从哪家？”
“市三院。”
女人愣了一下，像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把声音放低了些：“那边是不是已经……很多人往这边跑。你后面还有人吗？还有没有活着的？”
林远想起马大强。想起那些躲在病房门后面、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他点了点头：“应该还有。”
“算了，先上车。下午还有一批转移。”女人没再问，转身又去忙了。
林远坐回墙边。他看见路障后面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围着一张地图说话。其中一个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另一个摇头，又点了几下。他们的动作都很快，像在抢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跟前。
“你好。”林远说，“我能不能先回一趟家？”
那人正把一箱水从车上往下拖，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没听清：“什么？”
“我家在幸福路。离这里不远。我想回去拿点东西。”林远说，“你们说车还要等，我走过去，再走回来，应该赶得上。”
“胡闹。”那人把水放下，直起身，语气不耐烦，“你以为这是平时？外面雾这么重，你出去要有个三长两短，算谁的？等着。哪也别去。”
林远没动。他站在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家里有老人留给我的东西。我就回去拿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吃的。二十分钟。多一步都不走。如果车来了，你们不用等我。”
“那更不行。等会儿雾一大，你迷路了，通知我们也没人出去找你。”那人摆摆手，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说，“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等着。安置点里什么都有，到了再统一安排。”
林远没有再争。他退回到墙边，重新坐下。但他的手慢慢摸到了口袋里的那串钥匙。
母亲留下的，老家那套房子的钥匙。他其实早就没住那儿了。但他一直带着。这里离幸福路不远，他租的房子就在幸福路后面那条巷子里。他一个人住。屋里还有米，有面条，有几件厚衣服，有一个旧登山包，有充电宝，有手电筒。还有他母亲的相册。
他必须回去一趟。
不是现在。现在太多眼睛了。
他看见那个白大褂女人又往人群那边去了。穿反光背心的人在车旁分水。路障口那几个当兵的背对着他，正看着雾里。
林远悄悄站起来，贴着墙，从人群后面往外退。他走得很慢，像只是想到旁边透口气。拐过一个墙角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或者别人也是故意让他走的，他不敢多想。
他转过墙角，钻进一条背街的小巷。
一进巷子，雾就浓了。那种灰白混在一起的颜色，从两边的墙上慢慢往下流。巷子里静得厉害，连水滴声都没有。林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背上，星印正微微地亮着，像给他照路的一小团蓝。
他看了它一眼，没再管。他握紧了灭火器，开始沿着巷子往北走。他记得从这里到幸福路，要穿过两个路口，再过一个城中村的小菜场。不近，但也不远。雾还不太浓，他应该找得到。
林远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上了幸福路。
这条街他太熟了。沿街的香樟树很高，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湿叶。雾从路两边的下水道口慢慢渗出来，混着落叶和烂泥，又黑又滑。他踩着干一些的地方走，过了那家他常去的兰州拉面馆，过了那家总在晚上亮灯的网吧，过了他取快递的驿站。
前面就是那条巷子了。
巷口还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凝着一层很细的水珠，像刚下过雨。林远在巷口站了几秒。巷子太静了，一点人声都没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总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天一冷就推着炉子出来。现在那位置空着，只有灰雾贴着地皮，慢慢从他脚边流过去。
他走进巷子。深一脚浅一脚。这附近还没停电，有几户窗户里亮着灯，但那光像被雾包着，透不远，人从下面经过，影子也浮不起来。他一直走到最里面那栋楼。门禁锁着。他试了试门卡。没电。他站在门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从没觉得这门这么重。
“林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出来。
他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楼那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一个老太太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只露出半张。她认识他。她叫他小林。
“是我，陈奶奶。”林远说，声音也放轻了。
“你从医院跑出来了？外头怎么样了？”老太太没有开门，只隔着防盗网说话，“我儿子说别出门，他先去看看政府的具体措施，再来找我。我这一晚上没睡着，却先看见你回来。雾越来越大了。你一个人回来的？”
“就我一个。”林远说，“我想回来拿点东西。”
“你怎么进去？门禁坏了，楼栋的电也断了。”老太太说着，像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从里面递出一把钥匙，“这个你可能用不上。楼道后面的窗子没锁，你从那儿能翻进去。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是把旧钥匙。他还回去，说：“没事，我爬进去就行。谢谢陈奶奶。”
“你快点啊。这楼里今晚好几个没回来。我总觉得，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老太太说完，把窗帘放了下去。屋里那一点昏暗的灯光也被遮住了。
林远退后两步，绕到楼后。楼后的墙根有一排半人高的花坛，里面长着些已经枯了的月季。他踩着花坛，够到那扇没锁的窗，推开，翻了进去。
落进楼梯间时，他摔了一下，好在不重。灭火器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往楼上走。
他的房间在四楼。一梯两户，对面那户的门上还贴着红福字，已经卷了边。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锁没锈，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黑，但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进一点极淡的灰雾。林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一点点适应。沙发，茶几，电视。餐桌。挂钟已经停了，停在三点四十分。空气里有一股好几天没人住的气味，不是腐，是冷，像所有的家具都吸足了夜里的凉气。
他把门关上，反锁。没敢开灯。灯也不亮。他摸到厨房，从抽屉里找到一支旧手电筒，按了一下，光很弱，像随时会灭。这光只够他看见半个房间。
他开始收拾。
先拿了那个旧登山包，灰色，四十升，是两年前和室友去爬山时买的。他往里塞了三双袜子、两件速干短袖、一件厚抓绒、一条运动裤。又去厨房，把橱柜里那袋米倒进一个塑料袋，有半袋，大约两三斤。抽屉里还有五包方便面，四个鸡蛋。鸡蛋他碰了碰，装进米袋。几根火腿肠，几包榨菜。还有一小壶没开封的油，他提了提，太重了不好赶路，他放弃了油。
他在客厅的电视柜下面摸到两个充电宝，旧了，但还有点电。一条没拆封的手机线。一个打火机。半包纸巾。一卷垃圾袋。他把这些东西都往包里塞。
最后，他打开母亲那间小卧室的门。
这屋子很小。一张旧木床，一个柜子。床头还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旧相册。林远没有开灯，只在手电筒的微光里把相册拿起来，翻了几页。照片很旧，有些边角已经发黄。他看见母亲站在老家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件浅蓝外套，笑得很干净。
他把相册放进包里。不重，但很重。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雾已经到二楼了。楼下的巷子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几棵香樟的树冠在雾里浮着，像水草。
林远把包背到身后，灭火器拎在手里，准备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从床下抽出那个小铁盒。那是他爸以前放各种证件的。他打开，里面是户口本、父母身份证、几份重要文件。他把这些用塑料袋裹了，塞进包里最底层。
这是他全部的家了。
能带走的，他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间房子里，留在雾里。
他没有再回头。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对面的红福字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他反手把门关上，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
下楼时，他没有走原路，而是从正门出去。门禁仍然没电，但门被谁用砖头卡住了，留着一道窄缝。他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雾比来时又厚了几分。他站在楼门口，把背带紧了紧。
然后，他朝南边那个路障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但更轻。像一个人，带着自己最后的东西，从一座空房子里走回人堆。
回到路障时，车还没来。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一见他，先是假装一愣，随即沉下脸：“你哪去了？找你半天！”
“上了个厕所。”林远说，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包，想说什么，最终只摆摆手：“别乱跑了。马上下一班车到，直接上。到安置点之前，一步不离。”
林远应了一声，走回墙边坐下。他把包抱在怀里，灭火器立在腿边。星印在包里那本旧相册的压制下，好像也安静了些。
他没有再看那条巷子。他知道，他的家已经空了。该带走的东西，他都带在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