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置点

星标猎手 · 笑一笑子 · 第4章 · 238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林远没有再乱跑。

他抱着那个灰色登山包,后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墙根冰凉,隔着外套也能渗进来。他把灭火器立在腿边,一只手搭在包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上的塑料扣。那是他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包里有米,有面,有母亲的照片。他得看住它。

路障前的人比刚才多了。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蛇皮袋的,有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一个小姑娘被母亲牵着,怀里抱着一只毛都结块的兔子玩偶。她的眼睛很大,不哭也不闹,只盯着雾里那些穿制服的影子看,像在认人。

林远听见那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跟谁争吵。

“车都去哪儿了?不是说二十分钟一班吗?我们都等一个多钟头了!”

“路上雾太大,能见度太低,车开不快。刚刚过去那辆去接北边六院的人了,那边情况更紧。”

“六院是命,我们就不是命了?你睁眼看看,这有多少人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跟我嚷没用!我比你还想赶紧把你们送走!”

林远没过去。他看见那个人又去路口打电话了,手机一会儿贴耳朵,一会儿拿下来看。他听不见说话,但能看见那人说话时脖子上的筋都绷着。那不是一个不着急的人。那是一个比谁都没办法的人。

天慢慢暗了些。没有太阳的傍晚,天色不是黑下来的,是灰开始变稠。雾从路障外慢慢往里洇,像整条街都在一点点溶化。探照灯亮了,光从雾里打下来,把人们的脸照得刷白。有几只飞虫从雾里飞出来,没头没脑地往灯上撞,发出“啪、啪”的轻响,像雨点落在铁皮上。

“车来了!”有人喊。

人群轰地动了。林远也站起来。他看见远处雾里出现一长条灰白的影子,是辆大巴,车头灯像两只半睁的眼,在雾里一点点浮出来。它开得很慢,慢得像在摸索。快到路障时,司机连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又闷又长,像牛在雾里叫。

车停稳。门“哧”地一声打开,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腰上别着喊话器。他站到车门口,举着双臂往下压:“都别挤!一列一列来!老人孩子先上!有发热的先说!有被咬到的先说!”

“被咬到”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林远看见人群静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像突然被提醒了一件大家都不愿意细想的事。

“我没被咬。”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说,像在为自己作证。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问一下。”年轻人说,声音软了下来。

人们开始上车。动作不快,也算不上有秩序,总有人试图多推两步。但至少没有抢。没有像后来那些日子里,为了半脚空位能把人往死里踩。这一晚,大家还是相信“先上的先到,后上的也到”。他们只是累,只是冷。因为离灾难还很近,还以为回家只是几天后的事。

林远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他前面是那个抱兔子的小姑娘和她母亲。小姑娘上台阶时摔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槛上,她没哭,只回头找妈妈。林远想伸手扶,那母亲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

“谢谢。”女人对林远说。

“没事。”林远说。

他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塞了六成的人。他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把登山包放上行李架,但人没离它太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障、灯光、那些还在等下一班车的人。车窗外的一切都像被泡在淡灰色里,越远越薄。

车发动了。车身极轻地颤着,像老人在咳嗽。窗外的雾从路障散开,又在车头前合拢。林远看见路边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对着他们的车挥手。不是告别,更像赶人,一下一下地摆,像把什么不敢见人的东西往外撵。

车往南开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了一下。

林远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见前面雾里横着一辆车。是辆白色轿车,车门开着,斜停在路中间。大巴司机按了喇叭,白车没动。司机又按了一声,还是没动。车厢里有人站起来看,被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按回去。

“都别慌。可能只是车没停好。”年轻人说着,自己走到前头,打开车门下去了。

林远看见他打着手机的光,一步步往白车走。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弯腰往驾驶座里看。然后他直起身,朝大巴这边做了一个手势。

车绕过去了。林远始终不知道那辆车里有没有人。年轻乘客上来后,再没提过。他只看见那人上来后,把一瓶水放在司机旁边,自己靠在仪表盘边,脸色白了些。

“那车怎么停那儿的?”有人问。

“没电了。”年轻人说,“回头让人拖走。”

他没说别的。车继续开。林远觉得车厢里的呼吸声都轻了。一种很古老的经验在起作用:知道有些事别问,至少别在路上问。问了,车还在开,人还坐在位置上,就都是安全的。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灯很多,亮得刺眼。几顶大帐篷已经支起来了,像一排一排刚长出来的灰蘑菇。有人举着牌子在车前挥,上面写着“三区”。车停稳。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得林远一个激灵。那风里有雾。雾是酸的,像是从地下抽上来的气味,说不出的、极细的一丝苦。

“下车了!排好队!先登记,再分帐篷!”下面有人喊。

林远把登山包取下来,抱在怀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抱得那么紧。他看见所有人都抱着自己的东西。刚来的、旧的、从家里抢出来的。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手里的东西就是家。要拼死不撒手。

站在车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灰蒙蒙的,比前几天更深,已经看不见路障了。只有几盏黄色的灯,还能在雾里一跳一跳,像被水浸着的烛火。

他走进院子。星印贴着他的左手,被袖口严严盖住。他知道它没亮。但他还是把手插回了兜里。

有一瞬间,他想,如果这个印子真能吃掉雾,那这些雾里的人,是不是也算有救了?可他不敢想下去。事情没到那一步。他连自己都还没明白。

“市三院的,往这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指着三区方向,声音已经劈了,“别走错,别串区。找着名字,找帐篷,找铺位。水明天发。吃的明天发。今晚先安顿。有事找区管。”

林远顺着人群走过去。怀里的登山包又沉又暖。母亲的相册就压在最下面。他走得并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四周都是人,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塑胶鞋踩在湿地上的声音。有人摔了锅碗,有人哭着找父母。

他抬起头,看向三区那几排帐篷后面的天。天是灰的,看不见一颗星的痕迹。

……

广播还在响。安置点的第一夜,喇叭里那个女声重复了整整一夜。念的是“请各位市民不要恐慌,国家已经启动应急响应”。声音从雾里穿过,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海上飘来的歌。

林远躺在刚领到的薄毯上,听着。但他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