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雾中新闻

星标猎手 · 笑一笑子 · 第5章 · 58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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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在安置点待了三天。

头一天,他还觉得这里像地震后的应急帐篷区。第二天,他闻到了雾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泔水,从院墙外一阵一阵压过来。第三天,他听见广播里的女声和前一天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没变。字正腔圆,不急不慢,像在对着一个已经没人相信的话筒说话。

“各位市民请注意,根据市应急指挥中心发布的最新通报,我市及周边地区出现的不明雾气,初步判定为地下管网年久失修叠加近期地质活动引发的有害气体泄漏。目前,国家及省市相关部门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正全力组织排险和疏散。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不要信谣传谣,服从现场工作人员安排。”

林远坐在三区帐篷外,手上捏着一块压缩饼干,牙齿在上面磨着,像是咬一块很硬的石膏。他听完了整段广播,喝了口水,把饼干咽下去。喉咙里沙沙的,像吞了半嘴灰。

帐篷区里没几个人还在听广播。但广播一响,所有人都会放轻动作。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他们听了三天,听出那里面有个“现在”和“正在”。如今他们对“正在”没有那么信了,但他们还是听。人在没消息的时候,连重复的话也愿意再听一遍。

广播放完后,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三区门口经过,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句子像用砂纸磨过:

“今天下午,三区安排第三批转运。老人、妇女、儿童优先。其余人等候通知。不要拥挤,不要抢跑。有发热、咳嗽、皮肤出现大面积灰斑的,立即到医疗帐篷报告。有伤的,也去。别觉得没事,那雾里的东西不是开玩笑的。”

他说完,三区的人就围过去问。有人问转运去哪,他说“西郊中学”。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没说话。有人问北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看了那人一眼,说“先别管北边,把自己管好。”

林远没围过去。他坐在帐篷门口,慢慢把饼干吃完。他旁边是郑然,郑然刚好和他一个帐篷,也是今天才混个面熟,此时正用一块灰布擦着手电筒,擦得很慢,像在打发时间。

“你信他说的吗?”郑然忽然问,没抬头。

“信不信都得住这儿。”林远说。

“广播里说是管道泄漏。我昨天碰见个从北边过来的,说看到有人把整条街封了,当兵的都戴着防毒面具。管道泄漏,用得着防毒面具吗?”

“也可能是以防万一。”

“你防万一是把整条街都封了,连只野猫都不让过?”郑然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但那笑浮在脸上,没有落下去,“算了,跟你讲这些也没用。反正在这种地方,谁都不知道哪个是真话,哪个是哄人。”

林远没有接话。他看见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正从东边医疗帐篷出来,推着一辆担架车。车上蒙着蓝布,布下面盖着个人形,手从布里滑出来,灰白色的,四个手指蜷着,一个指头不见了。没人问那是谁。人群自己让开一条路。担架车就顺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东边那扇铁门后面,看不见了。

“看见了没?”郑然的声音低下来,“那手不是被咬的。是被什么弄的。反正不是正常伤的。”

林远看见了。但他不想讨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去问问有没有水。”

“这时候发水了?”

“去看看。”

他没去领水。他顺着帐篷之间的路,走到靠近院门口的地方。院门口停着两辆白色厢式车,几个穿红马甲的人在往下搬东西,箱子上有的印着“救灾”,有的什么也没写。林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搬下来的箱子都不大,比昨天又小了一圈。而且,来领东西的人也不像前两天那么有秩序了。有几个人已经挤到了车旁边,被两个当兵的挡着,推一下,他们退半步,又往前挪。

“别挤!都有份!”红马甲喊。

“昨天也说都有份,轮到我这儿就没了!”有人喊回来。

林远没有往前凑。他绕到车后,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来回走了几步,又放下,看看屏幕,再贴回去。林远听见他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那边能不能抽点人过来?这边快顶不住了……”

那人没注意到林远。林远也没上前。他悄悄退回去。

中午,广播又响了一次。这次是女声念了一份新的通知:“为保障广大市民基本生活,市应急指挥中心已调拨首批生活物资一百二十吨,正陆续运抵各安置点。请各位市民放心,国家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挨饿。”

林远听见“一百二十吨”,觉得这个数字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被风一吹就飘走。他算不清全市有多少人,更算不清多少吨能撑几天。他只是觉得,如果真有那么多,昨天车里的箱子就不会那么小。

“一百二十吨。”郑然坐在旁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根,“我跑快递的时候,一辆四米二的车拉个五吨算不错。一百二十吨,得二十几车。你看见这院子里来几车了?”

林远说:“我看不见,也不能说没有。”

“你倒是个好人。”郑然把草根吐掉,躺回帐篷里,“反正我的眼睛告诉我,少了。”

下午,三区转运名单贴出来了。是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的名字,贴在院墙边的黑板上。人们围上去看。有人念名字,念到一个,就有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背着包,手里拎着箱子,像等到了判决。

林远没在名单上。郑然也没有。他们旁边帐篷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找了三遍名字都没找到,忽然蹲在地上哭。没人上去扶。一个红马甲走过去,低声跟她解释了几句。女人点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脸,走回帐篷。

“说让等下一批。”郑然小声翻译,“下一批。”

“你怕吗?”林远问。

“怕。”郑然说,第一次没有笑,“我怕的是不知道还能等几天。”

夜里,林远又听见了广播。这次声音比白天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喇叭里还夹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女声念着:“……请广大市民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目前所有安置点秩序良好,物资充足……”

他躺在铺位上,听着这段“秩序良好,物资充足”,眼睛盯着帐篷顶。帐篷是浅蓝色的,有几个破洞,从洞里漏进一点幽蓝的天光。没有星星。

他想,这个城市里,今夜会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这样一顶帐篷里,听着一句又一句从喇叭里滚出来的话,分辨不出哪句是真的。也许曾经是真的。也许现在在别处是真的。只是在三区,在这个漏风的、墙根泛潮的帐篷里,没有一句能摸着。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身下。星印没有烫,也没有亮。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第四天早上,雾薄了一些。

林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时看见郑然正站在帐篷门口东张西望。见他回来,郑然凑上来,压低声音:“我找到一个地方。能出去。”

“出去?”

“你不是说想找点东西吗?这里一天比一天少,再不出去,后面想出去都难了。我昨天偷听到两个红马甲说话,说再过两天要严管,不准任何人离院。就现在,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西墙那边岗松。”

林远想了想,没怎么犹豫。

“走。”

他们从西墙边那扇半掩的铁门溜出去时,天灰亮灰亮的,雾贴着地面,像一层没化开的霜。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几个早起的老人正绕着帐篷区慢慢走,像在给这一天暖身子。喇叭还没响。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像整个世界都还没彻底醒来。

街面上没人。偶尔有一辆车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边的雾里。郑然带路,走的都是小巷。他果然对这片很熟,哪个拐角有石墩,哪个墙根有堆杂物,他都记得。

“这条路往北,出去就是一个老小区,边上有一排小门面。有家喜事铺子,卖糖卖烟,还卖那种批发的小面包。我送过他家快递。”郑然说。

“那家店现在开吗?”

“肯定不开。但门是那种老式的卷帘门,一撬就开。”

林远没说话,跟在后面。他们拐过一个弯,忽然同时停住了。

前面雾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身上穿着配送平台的工作服,女人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他们看见林远和郑然,也愣了一下,像在街上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双方都没说话。几秒后,那个男人把女人往身后一拨,朝林远他们点了点头。

“找东西?”他问。

“路过。”郑然说。

“这附近能吃的都差不多了。我们转了一早上,就收了这么多。”男人亮了亮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包盐、两袋真空鸡腿、一小罐奶粉,“往西走,那片菜市场还没怎么被翻过。不过有灰尸。”

“灰尸?”郑然脸色变了。

“就是那些东西。网上都这么叫。昨天听广播里还叫‘不明原因狂躁症患者’。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男人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小心。别走主路,雾一厚,人就容易绕不回来。”

他们走的方向和林远他们不同,几分钟后,身影就化在雾里。

“网上?”林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现在还有网?”

“昨天半夜,信号突然回来了一下。就一下。”郑然小声说,“有人刷到了。那东西到处传。灰尸。变异。说北边已经封城了。政府不让说。”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也许在那个“一下”里,他的消息也发出去过。也许室友收到了。也许没有。

“别想了。先找东西。”郑然拽了他一把。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找到了那家喜事铺子。卷帘门果然好撬,郑然用一块断铁棍把门缝撬开,两人挤进去。铺子里很暗,空气有股甜腻的糖精味,混着纸箱受潮的霉味。林远用郑然的手电照着,货架倒了一排,糖果撒得到处都是,红色的、金色的糖纸在光里发亮。

“糖。”郑然说,“全是糖。”

“有用。”林远说。他蹲下来,把糖果大把大把往布袋里装。糖不能饱肚子,但能续命。而且轻,不占地方。他又在柜台底下翻出两条烟,犹豫了一下,也塞进袋子。郑然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抽。”

“能换东西。”林远说。

郑然点头,又去翻里屋。里屋堆着好些没拆箱的货,他拆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盒一盒的小包装饼干,每盒十二小包,独立包装。他拆了两盒,塞进自己带来的背包里,又给林远递了两包。

“这地方要是还有电,我能在冰柜里找着肉。”郑然叹气。

“别想了。赶紧装。”林远把最后一捧糖果按进袋子,抬头看了看门外。天又暗了。雾从门缝里像水一样溢进来。他忽然觉得,这家铺子里虽然到处是糖,却是甜的。甜得发苦。

他们又去了附近两三家。能翻的翻了,能撬的撬了。有一家药房的门半开着,林远进去拿了一卷纱布、一瓶酒精、一盒布洛芬。药不多,几乎没有。他出来时,脚下踢到一支体温计,碎了,水银滚成几粒极亮的小珠子,在地上一闪一闪。

“小心点,那玩意儿有毒。”郑然说。

林远避开那几粒水银,走到街上。

天完全阴了。雾比早上浓了一倍,已漫到膝盖。他们往回走时,看见几个从雾里冒出来的人,两个男人一个小孩,都背着大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末日的街,行人都像野狗。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找到了没有。

“我们回吧。”郑然说。他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刚出来时的那种劲头。

“回。”

他们翻墙回到安置点。西墙边没有遇到人。林远把一袋糖果、一条烟、几包饼干塞进自己的铺下。他把大部分糖用破汗衫包起来,压在鞋盒下面。郑然也藏好了自己的那份。

“今天还算有收获。”郑然说,喘着气,脸上有一层很细的汗。

“够吃几天?”林远问。

郑然一愣,没说话。

“这城里的人,比我们想的快。”林远说,“我们找了一早上,也就这么点。北边封了,南边雾厚,东边是江。你能去的地方,别人也能去。”

郑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表弟,在城东做物流。他那边有仓库。”

“你能找到他吗?”

“电话打不通。但如果他还在,他一定知道哪还有吃的。”

林远看着他。郑然的眼睛里那点刚熄灭的火,又烧起来了。

“那就等下一次。”林远说。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星印安静地伏在手背上,像一颗不会说话的星星。

但他知道,它醒着。只是现在,它还什么都不想说。

这时,院子的喇叭响起来。

“各位市民请注意,接上级通报,由于部分区域雾气浓度升高,为保证安全,即日起各安置点实行暂时出入管控。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安置区域。请广大市民理解配合。你们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郑然看了一眼林远。

“听见了。”郑然说,“以后出去更难了。”

“我知道。”林远说。

他把一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舌头都麻了。他就坐在帐篷口,一口一口,把甜味咽下去。

外面的雾,正从院墙下面慢慢渗进来,像一种比夜更灰的东西。

但真正让林远在意的,是另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是从喇叭里出来的,是从人嘴里传过来的。像雾一样,从一顶帐篷流到另一顶帐篷,没有源头,也堵不住。

“你听说没有?医疗帐篷那边,不查体温了。改查身上有没有蓝斑。”傍晚排队打水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老头神神秘秘地对前面的人说。

“什么蓝斑?”前面的人把水桶放下。

“就是那种蓝蓝的,像纹身,又不是纹身。长在皮肤上,按下去不消失。”老头的声音更低了,但林远就排在他们后面,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凡是身上有这种印子的,都跟灰尸有关。是那东西……已经钻进去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反正现在都在传。三区已经有人被叫去医疗帐篷了,说是抽血。抽完就没回来。”

“没回来?去哪了?”

“谁知道。东边,白帐篷那儿。灯一照,门一关。”

林远拎着水壶站在队伍里,面上没动,后颈却一阵一阵地发紧。他的左手正插在裤兜里,五指攥着拳。星印就贴在他的大腿外侧,温的,一动不动。可他觉得,它像在听。像一颗被藏在怀里的心脏,正随着那些话,一下一下,慢慢地跳。

“你手怎么了?”郑然忽然从身后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没怎么。”

“那你一直插兜里。我看你半天了。”郑然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审慎,“从昨天开始,你就总这样。是不是……怕查?”

林远没说话。

“我跟你讲,如果那东西真有问题,你躲不掉的。”郑然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只是查蓝斑。明后天可能就查别的。你以为还能藏多久?”

“我没有蓝斑。”林远说。

“那你在怕什么?”

林远看了郑然一眼。他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蓝斑?怕星印?还是怕自己其实已经出了什么问题,只是还没到能看出来的地步?

他把水壶接满,转身往回走。排队的人还在小声说话,那些话像雾一样,跟着他,一直跟到帐篷门口。

天彻底黑了。东边白帐篷的灯又亮起来,光穿过雾,照得那一带像泡在冰水里。林远坐在铺位上,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张开。

星印安安静静地伏在手背上。五个角,淡蓝色,像五枚针尖并成的星。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有变黑,没有扩散,没有让他的皮肤烂掉。它甚至不痛不痒。就外观来说,它只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但林远知道,就在昨天夜里,它发光了。而且,它把雾里的什么吸了进去。

他想,如果医疗帐篷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对他?抽血?隔离?还是像那个老头说的,东边白帐篷,门一关,就回不来了。

他不敢想。

可他也没法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是不是正常。一个正常人的手背上,不会有一个会吸雾的星。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夜里醒来,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着别人的身体。

郑然已经躺下了,呼吸很重,像睡着了。林远轻轻地、极慢地把左手收回怀里。他没有躺下,只靠在卷起来的毯子上,望着帐篷顶的那些小洞。外面有风。风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

不是逃。是走。

不是现在。但也许,不会太久了。